故人西来
  西南路,九十九泉。
  夜深一帐独明。
  许是西南风急,耶律宗真日间受了风,夜里便犯了头疾。
  刺痛赶走了睡意,放下夏国的奏章,耶律宗真展开了昨日收到的加急书信。
  丙辰日,至良乡。傍河而宿。
  河名琉璃,滟滟生花。
  梦醒三更,夜雨点滴,如私语声。
  无人和者,筚篥声吹,《子夜》偏逢我。
  枕上心事,在远远乡。
  从三页纸中挑出喜欢的几句又读了一遍,耶律宗真心里算起萧菱生的行程。今日壬戌,想是早就离开了南京析津府,或许都过了香河。
  耶律宗真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夜,南京是阴是晴。亲眼看一看南京的澄澈河水,以及水面上跃动的月光。
  他起意去赏赏此处的月色。
  月映泉中,应是值得与人分享的好景。
  耶律宗真出了牙帐。大军驻扎之地,他只带了一名宫人,两名侍卫随行。
  皓月半圆,两朵轻云减了清辉。
  营地半昏半暗,耶律宗真手持一盏灯,行走在毡帐间。
  一段模糊的旋律飞入耶律宗真耳畔,耶律宗真前行的身影顿住,正想侧耳去听,乐声消失了。
  耶律宗真怔在原地,不禁怀疑方才是他的错觉。
  为着有几分熟悉的错觉,他也没有离开。
  半晌后,乐声再次响起。
  耶律宗真凝神分辨,像是《穆护子》。
  心下一动,耶律宗真循着乐声前行,来到营帐外围的空旷处。只见一人坐在土坡上,白衣横笛。
  听完一曲《穆护子》,耶律宗真头疾都缓解了许多。
  宫人极有眼色,见状问道:“前方何人?”
  那人闻言立即转身下拜,夜风吹动宽大白袍,可见身形清瘦,头上戴着兜帽,掩去大半面容。
  “陛下面前,还敢……”
  耶律宗真止住宫人斥责,问道:“你会吹《穆护子》?熟悉这首曲子的人不多。”
  “奴是高昌人士,自幼随家中长辈去寺庙礼拜。”那人头垂得更低了,想了想,他又出言解释,“奴随乐团初至边境,便遇上党项作乱,与乐团失散,毁了脸,幸得王军相救。”
  耶律宗真眼神淡漠,问他唤什么名字。
  “奴名罗衣轻。”
  一夜过去,香河城内,平日往来熙攘的街道空荡,只有一二士兵奉命规整杂物,整座城静得让人窒息。
  “娘子,同那俘虏说的一样,逆贼之中,知道香河城来了贵人的消息,有意合围。”珠拉紧紧蹙着眉,“图珲拂晓前又出去了一趟,抓回来一名反贼,道那李宜儿当众乱刀砍死了盐场官员,就地称帝,还立相拜将,好不威风。”
  “臣已带人清点过县衙仓库及城内粮店食肆,十数日尚可维持。”韩元禹说着视线移向图珲。
  图珲面色严肃:“香河城防不足,但二百玉山军装备精良,只是守城的话,十数日没有问题。”
  珠拉松了一口气:“十数日,足够南京各级官员发现异常。”
  萧菱生面色不改凝重:“恐怕情况没有这么乐观。”
  面对几人讶然目光,萧菱生缓缓开口道:“我们在城中,可以坚持十数日,那城外的乱党呢?他们吃食短缺,会从何处寻?”
  “逆贼作乱那一日,周边的村庄已经被劫掠殆尽了。”图珲艰涩道。
  珠拉脸色变得惨白。
  “周边的县城和香河相似,对上越杀越勇的乱党,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萧菱生说,“即便如今西南边境不稳,难道李宜儿以为他能胜?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此时动作呢?”
  韩元禹:“殿下怀疑这背后另有推手?”
  “若我被困香河的消息传了出去,西南路的济古尔和放鹤奴会有什么反应?”
  意识到事态严峻,韩元禹眉头皱得越紧。他心中尚有一层顾虑,即便南京各地发现异常,没有王命,怕是也不敢轻举妄动,逐级上报到上京,一来一回,这几百里的距离,怎么也要耗费数日光阴。
  “我们不能在这座孤城枯等,即便困在此地,我们也不是没有事可做。”萧菱生眸色加深。
  “殿下……”
  萧菱生含笑:“还要烦请韩三司使再陪我走一趟。”
  县衙接手了原香河县城最大的粮铺。城内兵力紧张,仍分出十人戍卫在此。
  正值巳时,百姓早已排起长队,自有熟悉户口的书吏盯着分放妥当。
  萧菱生在街口停驻片刻,带着韩元禹等人朝另一个方向走。
  韩元禹一边走一遍用余光打量,见路边墙垣越渐破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你说李宜儿是什么样的人呢?”萧菱生开口问。
  什么样的人?韩元禹在心里问,举凡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野心勃勃、胆大包天,也总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
  “殿下的意思是……”
  “噤声。”萧菱生擡手止住韩元禹接下来的话,鼻尖动了动,“你们,可曾闻到什么气味?”
  珠拉掩去鼻间清苦的味道:“谁家在熬药?怎么这么浓?”
  韩元禹凝神嗅:“我闻着像是松针。”
  “还掺杂着一丝檀香。”萧菱生说。济古尔有时会点来静心,她记得这个味道。
  韩元禹恍然,是了,檀香!幼时祖母会点檀香诵经。
  萧菱生看向韩元禹,眼底带着笑:“韩卿不是说千人邑里都是穷苦人么?”
  韩元禹面露愕然,呼吸一滞,当即便要下跪请罪。
  萧菱生示意侍卫扶起他,吩咐道:“将人带过来。”
  本想从香河县城的千人邑了解些李宜儿的情况,不想竟有意外收获。
  檀香价比金玉,那里是穷人点得起的。穷苦人家便是敬香,买些廉价的药香或是干脆寻些松柏也就罢了。
  临街的茶楼无人,正好方便了萧菱生一行。侍卫清查一遍之后收拾了一间雅间,搬来一座屏风摆在房间中央。
  萧菱生坐在屏风后,看韩元禹将人带进来。
  来人张犁,是香河县最大的千人邑的邑头。
  萧菱生也不言语,只听韩元禹问话。
  “方才张邑头点的是檀香?”
  “是,是,是前些时候县里张府施的香,一直没舍得,这不是……”
  “张?”
  “可不是小人的‘张’,据说是大家族的旁支。”
  “香河县共有几个千人邑,平时可有往来?”
  “不多,县城里有两个,城外有三个,有的村里也有,几十人也有的。”张犁有些为难,“来往……香河寺庙不多,节日会碰上,说不上来往,只能算认识。”
  “之前可见过李宜儿?”
  “大人,小人——”
  “不用怕,尽管说。”韩元禹安抚道。
  张犁咽了咽口水唾沫,长吸两口气方开口:“见过,他是南边盐场的,那里的人,日子都艰难。听人说,这个人都是热心,大家都服他,这才成了邑头。”
  “盐场的日子艰难,你就不艰难?”
  “我们船工受盘剥少些。”
  侍卫带走张犁后,萧菱生先问起张姓富户。
  “是河间张氏旁支,昨夜带头上交粮食的就有张家。”
  “如此,香河解围后你记得教他们把该吐的吐出来,若没别的事,便放下罢。”
  萧菱生说“解围”时神态自然,韩元禹垂下眼。
  殿下的底气是什么?
  蓟州尚武军驻地。
  耶律信先张弓搭箭,眼神如坚冰盯着远处的草靶,呼吸之间,调整着细微角度。缓缓拉弓,弦如半月。
  忽然间心跳一个错拍,箭矢咻的一声放了出去,射在距草靶一丈远的地上。
  “将军,无事无事,老将尚有失误的时候呢!”副使看自家将军脸色不对,忙安慰道。
  耶律信先单手持弓,一手抚上左胸,方才那一瞬的心悸带来的失重感久久没有散去。
  叫来麾下副指挥使,低声吩咐了一些事情。耶律信先心内不安,手指摸上颈间黑绳,顺着黑绳牵出一枚骨哨,放在嘴边吹出两声极短促的哨音。
  一只白羽猛禽伴随着高亢的唳叫破空而来,在校场上空盘旋。
  耶律信先脸上方浮现出些笑意。
  重熙十一年,女直献上五只海东青,以贺契丹与南朝和谈成功。最好的两只自然属于陛下和放鹤奴,他也得了一只。
  耶律信先擡头望着空中的海东青舒展矫健的双翼,左手向后:“臂鞲。”
  下属取来臂鞲为耶律信先戴上,信先高高举起左手。
  风吹枯草起落,紫色云霞翻卷,山高天低。站在天地之间,罗衣轻忍不住伸出手,想试一试能不能抓住什么。
  “冷死了,难怪牧民们说这是白骨堆积成的山。”霜羊搓着双臂,呵出一口白雾。
  罗衣轻听罢笑笑:“我同你说过,这里和高昌相似,早晚极冷,等到晌午就暖和了,你偏要早早地来。”
  霜羊叹口气,将衣服用力甩到湖中:“我这不是想着早早洗完衣服,去看热闹。”
  “热闹?”
  “我也是听人说的,这契丹军队开战前的仪式特别,想去见见世面。”霜羊来了兴致,眼睛一眨一眨生动得很,“反正也无人在意我们。”
  “难为你做这些,”霜羊瞥了一眼罗衣轻纤细白嫩的双手,“你在高昌一定很有名气,真是惨。衣轻,我想听你吹曲子,等回去吹给我听,就那首你常吹的叫什么穆……”
  “是《穆护子》。”罗衣轻无奈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怎么了?”
  “陛下不允我在营中吹奏这首曲子。”
  霜羊失望弯了脊背,忽听得远处鼓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