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一线
契丹营地前的空地上,三军列阵。
空地西边建起一座高台,耶律宗真一身戎装站在台上,身后分别是耶律重元和耶律仁先。
三人目光所至,高台和将士之间,竖起了十几根枯树干,每一根上都绑着一个袒露上身的俘虏。
俘虏嘴角处尚有殷殷血痕,面色灰败,眼中却是视死如归。
耶律仁先:“陛下,昨夜擒获的夏军斥候均已在此。”
“大军开拔,正好他们送上门来,省得从附近调死囚了。”耶律重元嘴角勾起一抹笑,眼中杀意毕现。
耶律宗真向前踏几步,全军噤声。
“天地并祭,日月同祀。利箭除灾,虏血辟邪。佑我大军,所向披靡。凡我所至,皆为我土。”
高台之下,三队士兵于西、南、北三个方向就位。
耶律仁先上前,擡起手臂:“取箭。”
士兵反手从身后箭囊中取箭搭弓。
“放!”
顷刻间箭如雨发,十几名战俘身上血流如注。
鲜血汩汩流出,流落入土。
灰腾梁上,火山肆虐后留下九十九座湖泊,称为九十九泉。
如今,灰腾梁上又多了一汪新泉。
血水和沙土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块快殷红的斑痕。
香河城外,攻城的乱党又一次被打退。
图珲远远望去,那一面写着“李”字的旗帜之下,人影闪动,想必中间拱卫着的人便是乱党首领李宜儿。
图珲冷眼注视着城下,余光扫到城楼侧缓缓走上来的人影时瞳孔微张,皇后怎么上来了?
萧菱生就这么出现在城墙上,图珲下意识向城内望了望,韩大人在哪,怎么能让殿下上来?
城墙下韩元禹面色冷沉,他极力反对过,奈何皇后心意已决。
珠拉倒是安然,还小声安慰韩元禹:“相信娘子。”
韩元禹一脸木然。
城墙之上,图珲表情已恢复如初。萧菱生看了图珲一眼,出现在城门正上方垛口后。
城外逆军开始骚动,缓缓分开,避让之意明显,从后方走出一个人。
出乎萧菱生意料的是,此人并不算十分高大。
萧菱生眼底映出一点阴影,一支箭直冲她面门,又闻“咻”的一声,另一支箭从斜侧而来将其射落。
图珲缓缓放下弓。没人能用弓箭挑衅薛特部儿女。
城墙之下,李宜儿猛地回头,再仰头观察城墙上的女子。日光下照,有些刺眼,他看得并不十分清晰,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方才女子不仅没有躲避,甚至是一直微笑着的。他突然觉得高昂的脖颈异常疲累。
李宜儿侧过身:“退后。”
身后几人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退了几步。
“五十步。”
萧菱生瞧着城下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
“阁下可敢进城一叙?”萧菱生唇边笑意更甚,“我若想要你的命,此刻你早已毙命。”
图珲取过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凛然迎风。
萧菱生坐在城楼中,珠拉临时将桌椅收整一番,特意给她加了个软垫。
半炷香后,李宜儿到了。
萧菱生擡眸细细打量来者,乱党声势正盛,收编了不少人马,可眼前这位不像崛起的枭雄,反像英雄末路般透着一股颓然。
“半个时辰之内,我回不去,兄弟们即刻开始攻城。”李宜儿说。
萧菱生悠悠点了点头,手一擡:“请坐。”
“阁下闹出这一番动静来,必有所求。不知您求的是官爵禄位,还是……”萧菱生说着,视线在李宜儿燃起滔天怒火的双眼和陡然攥起的干裂手掌上扫过。
李宜儿喉结滚动,双目蓄满戾气:“我是为了兄弟们,为了在盐场压迫下、在你们压迫下活不下去的百姓找一条活路!”
“为了百姓?”萧菱生笑弯了眼,“真是好说辞!怜百姓苦,你难道不知战乱中的百姓最苦?”
萧菱生向后靠在椅背上:“若你真如你所言那样坦荡,如何解释你的称帝立相?如何解释你旗帜过后残破的村庄?”
李宜儿表情微变,眼中浮现出痛苦的挣扎之色。
“城楼上的神射手告诉我,今日有一队人绕城而行,向着武清的方向去了。”萧菱生身体前倾,目光一寸寸迫近,“你也控制不住了,是不是?”
萧菱生声音放得极轻,却如同有生命般钻入李宜儿心里,五脏六腑,绞成一团。
“我不知道现下有多少人追随你,但你不会以为你真能与军队抗衡?”
李宜儿强作镇定道:“太后丧母,皇族奔丧。我不知道您是哪位公主,总之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您一条命抵得上我们微贱之人千百条,不亏。”
萧菱生讶然挑了挑眉尾:“看来阁下明白得很,无论我是否死在这,你的结局是一定的。不过,跟随你的人倒是不一定。”
“而且,你拿不走我的命。”
“娘子在想什么?方才可吓死我了。”珠拉后怕道。
“他们手中有弓箭。”
珠拉没听懂。
一声叹息自唇间溢出,萧菱生回首望了一眼城墙,仿佛透过城墙,可以望见那个一步步远离的背影。
“我想起了妙光舅舅。从前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太少了,刚刚我发觉,原来这世上的普通人,竟也能有那么一刻,像他一样。”
不知他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上京吴国王府。
采蓝拆开密信一眼扫过,视线触及到其中几个字眼时脸色一变。
“采蓝姑姑,是阿娜的信?如何了?”耶律寿和在一旁等候,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采蓝合上信纸无助地望了寿和一眼,嘴唇微动。
寿和手指绞着衣角,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放开,上前几步伸出手:“姑姑。”
采蓝心神无主,将信纸递给寿和。
寿和接过信纸展开,逐字阅读,在看到“逆围香河,后在城中”时瞳孔震动,脑中嗡嗡作响,好像身在云上,随时跌落。
深吸一口气,寿和看向采蓝,问道:“阿娜身边有多少人?”
“香河……在哪里?”寿和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阿娜回来了?”
一声带着稚气的问话打破了凝重的氛围,采蓝和寿和循声望过去,阿兰那牵着阿琏的手站在什锦槅子后。
“阿姊和姑姑说阿娜怎么了?”阿兰那睁着一双圆眼,眼底映着架子上的白釉龙首瓶。
阿琏歪歪头:“阿娜?”
许是感受到令人不安的气氛,阿琏朝寿和张开手臂:“兄,祖祖!”
不知被哪个字触动,寿和先回过神来,安抚幼弟道:“阿琏乖。”
外祖母身体越发虚弱,经受不得刺激,寿和低头看一脸纯真的弟弟。
“阿琏去帮阿姊看看外祖母小睡可醒了?”
阿琏歪歪头,想了想,软乎乎答好。
目送阿琏离开,寿和失力般坐了下来,阿兰那眨眨眼,看向采蓝:“舆图?”
对!寿和眼前一亮。
采蓝取来南京道的舆图,寿和越看心越乱,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她一无所知。
“阿姊你看!”阿兰那指着一处兴奋喊道。
“这是……”
“阿姊,哪里是香河?”
寿和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舆图上“香河”二字。
姊弟俩指尖碰到了一起。
一百多里,骑兵疾行一日可至。
心内安定一些,寿和眼中又浮现忧虑。
等香河的消息传开,恐怕还有更大的麻烦。
寿和几乎立即决定:“我回宫城。”
阿爹阿娜不在,她不能躲在王府,她得让人们看见。
“阿琏呢?”阿兰那问。
“阿琏留在王府。”寿和思量片刻后道,“图格详稳也留下,让他安排百人随我走,暗处随他,只是要以王府为重。”
比起捺钵人多眼杂,还是外祖母一直住着、阿娜安排好防守的王府更安全。
寿和想着迟钝地反应过来阿兰那方才的意思:“阿兰那?”
阿兰那定定望着寿和:“阿姊也觉得阿兰那还是小孩?”
寿和一噎,索性先不管他,叮嘱采蓝:“采蓝,吩咐下去,外面的事,一律不许惊扰外祖母。”
齐国公主回到宫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饶乐郡王耶律宗愿。
耶律宗愿一头雾水来到康宁殿,便见堂上安坐着寿和,三皇子阿兰那也陪坐在侧。
“公主万安。”
“郡王免礼。”
寿和将香河有变之事三言两语告知了耶律宗愿:“想必很快,南京的消息便会送到。”
耶律宗愿惊诧过后,眼眸闪了闪:“公主唤臣来,是为了……”
“阿娜身陷险境,我恐上京不安。”
耶律宗愿心内赞许,他想得更为复杂,香河局势未明,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说不定背后有着什么阴谋。
“公主安心,陛下信重,臣既领上京留守一职,定当恪尽职守。”耶律宗愿说着起身,“臣回去就召禁卫,全城戒备。”
“郡王,”寿和抿了抿唇,“诸帐亲贵都集聚在南边,还劳郡王多加看顾。”
皇帝西征,皇后南巡。贵族多停驻在上京城外的草原。
耶律宗愿心中一动,颔首应诺。
耶律宗愿告辞转身,走出几步后闻得身后寿和感激声。
“寿和谢过郡王。”
“阿兰那谢过伯父。”
耶律宗愿愕然回首,俯身拜过。
回想着刚刚寿和讶然的神情,耶律宗愿嘴角挑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不是齐国公主教的。
三皇子才多大?
皇家的神童,可不那么讨人喜欢。
耶律宗愿掀起眼皮,擡头望了一眼天边一线隐隐晕开的墨色。
这几日的天,怕是不太好。耶律宗愿无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