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压城
  “南京三司使韩元禹,迎候皇后。”
  萧菱生一路经蔚州进入南京道,过易州、范阳,在良乡停留了一日,终于来到南京城析津府,古称幽州。
  偷眼打量萧菱生简素衣着,韩元禹没作声,低头引萧菱生入城。
  进城不久,萧菱生叫住韩元禹,看着街边的茶楼说:“韩卿,我们去上面歇一歇,喝盏茶。”
  韩元禹一愣,苦笑道:“倒是忘了您也熟悉南京城。”
  跟着进了茶楼,看着萧菱生要了二楼雅间,等坐好之后,韩元禹才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熟悉。
  萧菱生临窗支颐往下瞧:“当初,你就是在那拦下我的。”
  韩元禹一口茶呛在喉咙,轻咳两声,颈间漫上一层红。
  “臣失仪。”
  萧菱生收回余光,按下临窗那侧的嘴角,不动声色引开话题:“我记得南京榷盐制置使司是归三司管辖。”
  说到公务,韩元禹正色道:“是的,大军所需的盐昨日已运走,我亲自查验,绝无问题。”
  顿了顿,韩元禹试探着问:“您此次是为盐政?”
  萧菱生不置可否,擡手示意韩元禹往下说。
  “南京附近盐场有香河县、景州、石城县和滦州,渤海和丰州等地出产的盐也会通过人工运河运到榷盐院,榷酤确定税额再发往各地。榷盐院有香河和新仓两处。”
  “像香河县的盐场有盐场官负责,又有盐户负责制盐,上交盐场。盐场之上是榷盐院,榷盐院之上便是榷盐制置使司。”
  萧菱生问:“每年给边境榷场的份额多不多?”
  “半数以上。”
  “同样的价格?”
  “是的,每石一贯七百七十三文。”韩元禹点头。
  萧菱生眼底闪过一丝悲哀:“盐价竟低成这样……”很快收拾好情绪,萧菱生道:“如此,那便先去香河,再去景州。”
  中途正好经过蓟州,探望耶律信先。
  “劳烦韩卿了。”
  韩元禹心又提起来。
  萧菱生嘴角轻扬向窗外看去,街上长长一队人走过,瞧着组织有序,细观之,有华巅老者,有惨绿少年,有遍身罗绮,有粗布麻衣。
  “那是‘千人邑’。”韩元禹注意到萧菱生的视线,也向外看去,他解释道,“陛下崇佛,臣民自然效仿,民间信佛者众,久而久之,便聚集在一起,成立乡社,一同活动。少者数百人,多者千余人。”
  萧菱生微微拧眉:“邑社的组织者都是得道高僧?”
  韩元禹轻笑一声,摇头道:“高僧哪里会做这些?邑社里都不是正经的佛家弟子,只是平素爱烧香拜佛罢了。牵头的想必也是普通信众。”
  “不声不响便能纠集千余人,这样的普通人还是少些为好。”萧菱生眼底沉静,放在桌上的手却悄然攥了起来。
  香河盐场。
  榷盐使眉毛高高吊着:“总之,最近别逼得太急,该封的口封好。其中利害,你紧着皮!”
  盐场官点头哈腰送走榷盐使,转头一双厉目射向神垕镇的盐户:“李宜儿,你也别来我这耍无赖!多少年的规矩,怎么单就通融你?”
  李宜儿脱口反驳:“可是上个月大家没日没夜已经多交了一批,这个月实在……”
  “我再说一遍,贵人来之前,该交的盐一厘都不能少,少的都给我用钱补上。该交的税一铢也不能缺,缺了我要你在这香河活不下去!”
  李宜儿双拳紧握,胸膛一起一伏,低下头掩饰冰冷的眸光。
  他们在这香河,早就活不下去了。
  萧菱生路过潞县时带上了珠拉,她们夫妻二人这些年在替萧菱生主持潞县。
  听闻萧菱生只带了两百护卫前来,珠拉极力让图珲带上八十乡勇,萧菱生无奈同意。
  “我陪着娘子,直到把娘子送回上京我再回来。”珠拉亲切地挽着萧菱生说。
  萧菱生拍拍珠拉手臂:“可惜,图格留在上京,不然也能让他们兄弟团聚。”
  “总会有机会的。”
  萧菱生轻叹:“采衣去了西南路收敛亡兄尸骨,采绿跟着去照顾放鹤奴,采蓝在上京。你们几个,也很久不曾团圆了。”
  珠拉也很是感概,只把手搂得更紧。
  潞县歇息了半日,又花费了一日功夫,萧菱生一行抵达香河县。
  时值黄昏,萧菱生打算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榷盐院。行走在香河县城路上,眼见百姓慌乱起来,一股脑地往家跑,封闭门窗。
  图珲拦住一男子问询,男子慌张得语无伦次:“杀人了!城外杀人了!盐场……造反了!杀过来了!”
  韩元禹见状挡在萧菱生身前,道:“臣护送您立即出城。”
  “不,”萧菱生眼神坚定,望向男子,“可有封闭城门?”
  男子为萧菱生气势所摄,不再挣扎,怕得咽了咽口水:“关……关了,王县尉恰好在城门巡查,出城查看,被擒住了,他让守城的士兵关了城门。”
  “图珲,带人去北城门,骑马去。”
  图珲不敢耽搁,点了人立即飞身上马。
  “那些人……”男子改口道,“乱贼,围过来了,人越来越多,都杀红了眼。”
  “多谢。”
  “你们也快跑罢!”
  “娘子?”珠拉轻声问。
  萧菱生:“去县衙。”
  韩元禹不赞同地看着萧菱生:“您不该以身涉险。”
  “韩卿以为我们还能出城吗?”萧菱生淡淡道:“我记得,盐场在县城正东方。”
  韩元禹神色大变,难道北城门也……
  香河县衙,一众官员正急得乱转,一听说皇后在香河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萧菱生直接命韩元禹临时接手了香河县令一职。
  香河官员颤颤巍巍立在一旁,萧菱生叹口气:“珠拉。”
  珠拉颔首,笑问:“主簿何在?”
  一人脸一白,绝望拱手:“卑职……在此。”
  珠拉脸上是有礼又疏离的微笑:“麻烦陪我走一趟。”
  一刻钟功夫,珠拉带着主簿回来。
  “娘子,香河县的舆图,刘主簿拿的是香河丁口和盐场的名册。”珠拉说着边展开舆图铺在桌案上。
  这时,图珲亦带着满身血迹来复命。
  珠拉先是呼吸一滞,图珲摇头一笑,她才缓过神来。
  “娘子,北城门也被逆贼偷袭。我赶到时,逆贼与守城士兵缠斗,已杀入城门,好在人不多,现皆被拿下。”
  “审过了?”
  “路上问了几句,说是有一千多人,主谋是一个名唤李宜儿的盐户。”
  “一千多人……”萧菱生心下微动,“千人邑?”
  图珲睁大双眼:“娘子怎么知道?”
  韩元禹想到日前萧菱生的低语,心中滋味难言。
  萧菱生直觉此事背后怕是另有玄机,只是如今只能先按捺下诸般猜测。
  萧菱生带有护卫两百,乡勇八十,香河县城剩余士兵和衙役加在一起也不过数十人。
  一千多人,不足四百,香河官员一听双方人数对比,几乎要跌坐在地。
  珠拉不禁喃喃:“早知道,我便偷偷遣人去南京城,叫来那三百人。”
  “两百人足够了。”韩元禹出声,感受到众人的视线,他语调决绝,“玉山军战力和忠诚非逆贼可比,足够护送一人突围。”
  珠拉双眼一亮,看向萧菱生。
  “若逆贼趁机攻入县城呢?剩下的人可能抵挡?”
  萧菱生起身,目光扫过厅上众人:“香河正处风雨飘摇之际,我与诸位,共此一城风雨。”
  怔愣片刻,韩元禹率先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向南京求援。”
  “对对对,”香河原县令喜道,“南京有四支禁军,还有卢龙军驻守,兵力充足,区区逆贼不足为惧!”
  萧菱生眉依旧紧锁:“南京有兵,无人不知,逆贼会轻易放人过去?”
  “多派些人去,不就有希望……”
  “不可。”韩元禹冷冷出声,“殿下身边护卫不可动。”
  县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那怎么办?”珠拉紧紧盯着舆图,“香河附近的武清、三河都调不来兵。等南京发现,派兵来救吗?”
  不能坐以待毙,萧菱生心想,若是她没有来的曾经也发生过叛乱,香河百姓是如何度过的?又是谁平息的?
  若是没有她……萧菱生心一沉。
  若是没有她,此时在南京就职的,是耶律仁先。
  图珲双膝一弯跪在萧菱生面前。
  “图珲?”珠拉惊呼。
  “娘子。”图珲叩头,“请允许我前往求援。”
  “薛特部悍不畏死。”
  西南路,东胜州。
  耶律宗真目光追随着空中飞过的不知名白鸟。
  “陛下,萧长洲已至天德军驻地。陛下?”
  耶律宗真收回眼神,轻“嗯”了一声。
  “陛下近日用得比昨日还少,不如叫些伶人来凑趣?”
  耶律宗真转身回帐。他身边,又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