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诡云谲
  上京局势日益紧张之时,契丹军队已深入夏国境内四百里。
  急雨洗过贺兰山,层青叠黛。日光透过乌云,洒在青黄的大地上。
  耶律仁先勒马远眺,不禁感叹:“好一道天险!”
  “高山拦不住大契丹的铁骑,山既拦我,我们便踏破贺兰,一路向南,直捣兴庆府。”萧知微驱马与耶律仁先并肩。
  这时斥候来报,前方发现夏军踪影。
  耶律仁先环顾:“秦国王还未到。”
  萧知微笑得邪肆:“陛下说要我们痛击李元昊,可没说敌人当前我还得等着。”
  “儿郎们!”萧知微高高举起手臂,“壮士的鲜血和敌人的头颅是战场上最高的荣耀!今日,党项人的贺兰山将刻下你们的功绩!”
  “李元昊就在前方,带给契丹耻辱者,必将百倍报偿!”
  耶律仁先略知萧知微秉性,无奈摇头。
  “儿郎们,随我冲!”
  萧知微一骑当先,贺兰山脚下卷起滚滚尘烟。
  契丹骑兵如一只利箭刺入夏军脏腑,夏军阵型顿时被冲散。
  还沉溺在与宋朝交战连胜喜悦中的夏军,久违地直面迎击这支曾在北疆横冲直撞的古老骑兵,不得不收起所有轻视,拿出以命相搏的勇气与决心。
  “晚了。”萧知微轻飘飘道。
  一刀挑落一名夏军手中兵器,反手一刀,一道血线从下至上横贯夏军面容。
  青黄的草地飞溅上一抹鲜红。
  面对数量和战意倍于己方的契丹骑兵,夏军毫无还手之力,一支小队仅剩三人,被逼入山下绝境。
  萧知微似乎还未尽兴,皱着眉用衣袖揩去刀刃上血迹,坐视手下士兵逗弄玩宠一般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我认得你,屠了隗衍党项部的恶魔!”夏军中的一个出声叫嚷道。
  萧知微鼻尖轻哼,仔细擦拭干净战刀,才慢悠悠地擡眼瞧去。
  那是怎样的眼神?在这样的眼神下,出声的夏军仿若瞬间回到了那个寒冬。
  萧知微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夏军的懦弱。
  “我知道了,你是叛逃的党项部人。”萧知微轻叹,“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直接挥兵南下,一起送你们上路,也省了今日麻烦。”
  夏军咬牙切齿:“恶魔……”
  萧知微欣赏了一番夏军充满恨意的眼神,偏头瞥了眼天色,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快些解决,本将军要第一个回大营复命。”
  “差点忘了,马留下。”萧知微调转马头。
  “马,哈哈哈马,要不是你们关闭了马市,关上了我家最后的希望……”那名夏军仰天大笑,笑出了泪,擡手粗鲁地抹掉眼泪,夏军红着眼说,“我的阿爹没熬过冬天,我的妻子留在了春天。阿爹!贺兰!我来了!”
  萧知微骑马缓缓转了一圈,耳边还回响着“马市”二字,目光晦涩地落在夏军身上。
  那夏军扭头抚摸身旁受伤的战马,他和妻子蓄养的马,仅剩这一匹。
  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插入身旁马颈。
  长长马嘶声中,夏军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一日,萧知微是最后一个回到大营的。
  香河之围解得相当轻易。
  至少耶律信先是这么以为的。
  正巧他在蓟州西郊练兵,听到萧菱生被围困香河后,越过南京,直接率尚武军朝着香河奔袭。
  将近一日一夜的功夫,终于到了香河一带。
  叛军正在攻城。
  尚武军稍做休整便向南北分兵合围叛军。
  哪成想才与敌方主将过上个一回合,他竟束手就擒。
  耶律信先傻眼了。
  好在皇后阿姊无事最重要。
  收起些许失落,耶律信先让亲信将李宜儿押入城中交给萧菱生发落,他带人收缴余下逆贼。
  李宜儿被擒,余下人溃不成军。
  萧菱生去见了李宜儿最后一面。
  绳索之中,李宜儿瞧着反而比之前轻松。
  “可惜,若是其他时候,我能让你活着。”萧菱生说,“此时,不行。”
  “西南正和夏国交战,为稳民心,你非死不可。”萧菱生语气冰冷无情,眼中却藏着一丝哀意,“我保证,所有人都会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
  “律法可以严明,吏治可以澄清,人心永不可控。”
  “我可能不会再来香河,但是我会告诉我的儿子,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从今之后,所有确盐之地,皆是巡行必经之所。”
  李宜儿不可置信擡眼,她是……
  萧菱生利落转身。
  李宜儿束手就擒,为的是保其他人一条命。
  拒绝她的提议,执意一战,则是为了证明盐户的冤屈,为了决定揭竿而起时心中那一口气。
  一百多年后,窝斡等人奋而起事也是为了这一口气。
  萧菱生走着,腹部倏地一痛,她微微弯腰,双手压在小腹上。
  “娘子!”珠拉惊呼。
  “无事。”萧菱生直起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珠拉不由抱怨道:“怎么娘子每次有孕都不安生?”
  萧菱生猛地抓住珠拉的手,定定看着珠拉。
  “娘子?”
  “采衣也说过这句话。”
  珠拉眼睛一点点睁大。
  “如若,不是巧合呢?”
  萧菱生后背密密麻麻泛上凉意,珠拉也回忆起来:“这一次是逆贼作乱,四皇子时正赶上和南朝和谈,三皇子时是料理韩王的关键时期……”
  “放鹤奴时太后摄政,自不必说。”萧菱生接过话,“寿和和……是‘绞杀羊’。”
  “不对,”萧菱生蹙眉,扭头看向珠拉,“是西北路之议!”
  耶律唐古等人上书放弃西北路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是她表露出要重修东京海运之意!
  有什么在心间一闪而过。
  萧菱生扶着珠拉慢慢坐下,不解道:“若是想斗垮我,确实需要抓住时机,一击毙命。为何要挑我身怀有孕的时候?赌我心力不逮?因为先帝时的事,我若有孕,不止济古尔,怕是横帐和老臣都要偏我一分。”
  “我有孕时耽误过正事?”牵着珠拉的手微微用力,萧菱生摇摇头,“不太对。”
  这不像是争斗,反而像极了……复仇。
  “这种不看到我一尸两命决不罢休的架势,真是让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样恶毒的行事,她何时与这样的人结过怨?还是说,仇人本就……
  “不是我,便只能是我身边的人。济古尔,阿娜……”萧菱生嘴唇抿成一条线。
  “难道是阿爹?阿爹早年辗转征战,在西北路招讨司时参加过甘州之围,节度剑雄军时平定过阻卜之乱,在南京留守任上还奉命东行以赴大延琳之叛……”萧菱生灵光一现,“珠拉,你可还记得大延琳?”
  “是那个叛乱的渤海国后裔?”
  萧菱生点头:“大延琳之乱时,我在南京思过,个中详情不甚了解。你可曾听说过,大延琳身边有姬妾随行?不,渤海国一夫一妻,应该是妻子。大延琳可有妻子儿女?”
  “我糊涂了,你一直和我一处,又怎么会知道。回上京后寻阿爹的旧部来。”
  珠拉只觉眼前重重迷雾,大延琳……珠拉眼睛突然睁大,紧紧盯着萧菱生:“娘子,先帝有渤海大氏的妃嫔,在庆云山时我在妃陵的名册上见过!”
  “……是她。”
  “殿下,韩大人求见。”
  按下心事,萧菱生在正厅见韩元禹。
  “殿下千秋。”
  “韩卿前来定有要事,不需闲话,直言便可。”
  韩元禹定了定:“此次香河之乱,李宜儿能在不惊动府衙的情况下组织起千余人,皆是因为……”
  萧菱生笑睨他一眼:“你是担忧在‘千人邑’?”
  “如果为奸邪利用,臣恐昨日之乱将重演。”
  “原来还有这个目的。”萧菱生低声说。
  韩元禹没听清,微微擡眼,却见萧菱生眼中尽是明悟之色。
  “李宜儿身边的人,韩卿可有查过?在他行事之前有无人接触过他?”萧菱生问。
  韩元禹:“这正是我要禀报的另一件事,李宜儿立的‘伪相’,名唤李喜儿,此人替李宜儿筹谋良多。臣统计投降人员时不见此人,问过耶律小将军,伤亡名册中也没有记录。”
  换言之,李喜儿消失了。
  萧菱生轻声反复念着“李”这个姓氏,她竟忘了,上一世她还跪拜过神主——完颜允恭的祖母,出身渤海国贵族世家的贞懿皇后李氏。
  “如此……”萧菱生回神,看向韩元禹,“韩卿在南京经营盐业也有些时日,不知,这制盐的废料平日如何处置?”
  韩元禹眼中灵光闪过,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东京,大悲寺。
  齐天冷冷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是有几分眼熟。
  “你是德妃身边的人?”
  老妪脸上挂着笑,眼带怀念:“殿下好记性。”
  “我和德妃可无甚交情。”齐天眸色更冷,她入宫为后时德妃已经失宠,深居简出,没几年,德妃离奇身亡,德妃的人来找她……
  齐天冷笑一声。
  那老妪却伏地叩拜:“当日我家娘子去得冤枉,先帝……先帝他却连死后颜面也不给,若不是殿下求情,让人收敛我家娘子的尸骨,我家娘子亡魂将不得安息。”
  听到老妪提及先帝,齐天敛眸,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一句,还说不出来意就给我滚。”齐天语气有些烦躁。
  “奴是来报恩的,不然奴心难安。”老妪又磕了两个响头。
  “娘子去后,奴混迹于著帐院,殿下知道。那里最是人多口杂,奴偶然……”老妪咬了咬唇,“听闻一些消息。”
  齐天擡眉,耐心耗尽。
  瞥见齐天脸色,老妪急忙说道:“殿下!难道您不曾怀疑过,那些年陛下出生的皇子那么多,为什么最后会轮到萧元妃的儿子?”
  老妪提起萧弄锦满是愤然,连一声太后也不愿叫,只还以昔日品阶呼之。
  “殿下!您可是有过两位皇子啊!尤其是九皇子,那时当今陛下已经被接到您膝下抚养,谁不知着意味着什么?萧孝穆,萧元妃,他们会甘心再把孩子接回去?”
  “您再想想,为什么先帝当时不允许元妃去探望当今陛下呢?”老妪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砖上,“先帝定时有所觉察的,只是碍于当今陛下,不能治罪他的生母和母家啊!”
  让人把老妪带下去,齐天回了禅房。
  “嘭”的一声,齐天一手拍在桌上。
  “娘子息怒。”
  “嗬。”齐天笑声轻飘飘的,透着一股逼人的凉意。
  “竟敢用我的孩子来算计我。”齐天冷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放过背后的人。”
  “你去问,萧知笃可在东京留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