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死霜枫
橙红的树叶落了满院,无人打扫。
萧菱生今日才见到,耶律长寿在上京的居所种着这样一株元宝枫,看树干粗细,约有十余年树龄。
“眼下是赏枫叶的好时节,可这树……”珠拉说着摇摇头,给人一种即将盛极凋谢的感觉。
像红完这一秋,便没有来日。
萧菱生绕到元宝枫背面,好大一个洞。
中心被蛀空,靠外面那层皮活着。
真是可怜。
萧菱生眼神中情绪难解,移开视线,提步推开门,耶律长寿正坐在堂中。
一线光照亮耶律长寿面容,她神情毫不意外,显然早已预料到萧菱生的到来。
“终是忍不住了,还以为你多坐得住。”耶律长寿嘲讽道。
耶律长寿擡眼望向萧菱生,眼中得意极了,她看着萧菱生,如同看着自己最满意的棋局上一颗棋子。
萧菱生笑了笑:“消息来得好快,难为顺国王这一脉竟出了个为一己私情将家国安定抛之脑后的情种。”说着迎上耶律长寿双眼,“急的是你?”
耶律长寿也不否认:“我这一桩桩一件件铺垫了这么久,自然心急。皇后殿下您刚在宫城和王府起火时选择了先去找小皇子,多好的机会,我怎么舍得错过。”
“怪只怪你们述律氏像中了诅咒一般,应天的长子被废,远走异国,客死他乡,萧弄锦的长子幼年夭折,无名无碑。应天偏爱幼子,萧弄锦亦然。应天是次子即位,萧弄锦亦然。加在一起让人如何不多想?”说得激动,耶律长寿起身挥臂。
“就算陛下和燕赵国王平安回来又怎样?这件事会变成一根刺,永远扎在你们母子中间,日复一日,终成天堑!”
萧菱生回眸瞥了一眼院中的元宝枫:“这棵树可是移栽过来的?算时间,是渤海之乱前。”直视耶律长寿,“是大力秋为你栽下的?”
耶律长寿脸色一变,怔怔盯着元宝枫,缓缓向外走。走到萧菱生身前时,萧菱生往一旁让了半步,目光追随耶律长寿。
“他有什么法子,那是他的亲人,总不能大义灭亲,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还是逃不过。”耶律长寿抚摸着树干,事发后,她甚至来不及向父亲求情。
不,那是齐天儿女的父亲,是萧弄锦儿女的父亲,何曾是她的父亲?
“失去他的那一日,我也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不过三月,我等来赐婚的旨意。”耶律长寿冷笑两声,注意到萧菱生面色不变,不忿自眼底升腾,怨怼地看着萧菱生。
“你可真是,和你父亲一样冷血。”耶律长寿嘲讽道,“也对,高昌王室亲情淡薄,萧孝穆又是一个满口大义的伪君子,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个怪物,你们述律氏,”耶律长寿的声音放得极轻,“出怪物。”
“我有些后悔了,我应该再谨慎些,活着,看着你众叛亲离。”
萧菱生叹息一声:“你有这么深的心思,怎么偏生这么蠢?”
耶律长寿横眉相对:“你这是何意?”
“我好歹经营上京这么久,你以为你的消息能传得了几个人?”
耶律长寿强自按捺住怀疑,高高仰起头:“无妨。总有再被翻出的一日,总有人记得。”
“比起铭记,人们更习惯忘却。”萧菱生摇摇头,“你不想知道,我打算用什么事驱赶走人们最后一点记忆吗?”
“开泰六年,先帝赐死萧德妃,草葬兔儿山。而后天昏地暗,电闪雷鸣,淫雨连绵逾月。”萧菱生无视耶律长寿陡然变得凶狠的眼神,接着说道,“打那以后,宗室罪人都喜欢葬在那里。”
“你不是喜欢用火?待天火劈开罪人之墓,人们自然就有新乐子可嚼舌。”
“你!”耶律长寿用手指着萧菱生,珠拉见状挡在萧菱生身前。
萧菱生不慌不忙:“别急。一场火可不够。”
耶律长寿意识到什么,神色癫狂起来:“真正恼怒的人是谁你早就猜到了吧?去和他们算账!去和他们决裂!去和母族切分的干干净净!”
去受我曾受过的一切。
“你癫狂至此,看来我也无需和你多言。”萧菱生说,“珠拉,让人带公主去小光明寺。”
上京城又燃起了大火,这一次是小光明寺,除教授堂完好,其余建筑均被焚毁。
临海公主受了惊吓,当场疯癫,成了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后召南北两院大王并大惕隐,递上西南道武兴军刺史韩元辅的密报。
“这……”
“可惜可叹啊。”
“韩将军已率军接应,不日将有消息,还望诸位助予稳定上京城局势。”
五日后,捷报传至上京。
“也只能是捷报。”萧菱生放下书信。
打退夏军追击不假,可伤亡惨重,哪里算得大捷?
所幸夏军也消耗不起,再次请降。
皇后率领众臣亲贵前往中京,迎我王师。
十日后,大军抵达中京。
朱夏门外,分别以御帐和后帐为首的毡帐交汇,如拱北辰,浩浩荡荡。
“参见陛下,圣躬万福。”
相对跪伏的群臣中间,萧菱生莲步轻移,缓缓走到耶律宗真身前,擡手搭在耶律宗真伸出的手上。
“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耶律宗真手紧了紧,萧菱生眨了眨眼,嘴边挂起一抹笑:“知悉陛下归期后,便没有再往西边送奏章,现下都堆在臣妾那里,这几日就劳累陛下都料理了。”
“依皇后。”耶律宗真眉眼含笑,“庆功宴就交给放鹤奴。”
“儿遵命。”
萧菱生:“放鹤奴,要多向饶乐郡王和北院大王请教。”
“是。”
目送耶律宗真进后帐歇息,萧菱生攥了攥拳,掌心一片黏腻。方才双手交握片刻,她手心已蹭了一层冷汗。
“阿姊。”
萧菱生转身看萧绾思,见他面色红润,眉宇间只有一路跋涉的憔悴,松了口气:“陪我走走。”
“多亏了韩元辅的消息,奚部军来得及时,长洲当机立断,把粮草换成水,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萧宛……羁押在边地……”
“四叔父的遗体交由大国舅司安置”。
萧菱生点头:“四叔的家眷都在应州,前几日我已让人传信,用不了多久就该到了。到时候还要辛苦你。”
“绾思明白。”
陛下忙于国事,三日未出帐,皇后陪伴圣驾。
萧菱生单手拿过一本奏章,感觉到手被晃了晃。
“阿镜。”
耶律宗真背靠隐囊,神情悠闲。
萧菱生不客气地抽出手,把奏章挂在书几上,调整角度,向后靠在隐囊上。
“李元昊,终究是心腹大患。”耶律宗真沉声道。
“接连作战,夏已伤元气,济古尔莫急。”萧菱生安慰道,“只是若有下次,不能再这样吓我了。”
“阿镜先吓我。”耶律宗真低声反驳。
萧菱生一眼横过去,耶律宗真不作声。
“总之这几日,你安安稳稳在帐内休养。我不点头,不许再累着。”
耶律宗真摇头叹息:“皇后是要软禁朕啊。”
“陛下不允?”
“允。”
萧菱生侧身靠在耶律宗真身上,耶律宗真轻吸口气。
那日大雨渐停,没想到夏军动用了火蒺藜,耶律宗真躲闪不及,是萧孝友扑在他身上挡下飞溅的碎片。
耶律宗真脏腑受震,萧孝友本就伤重,当场咽气。
“我会亲自替济古尔送四叔。”
耶律宗真颔首。
萧孝友家眷到中京第二日,丧仪举行。
萧孝友救驾而亡,追谥陈王,特许停灵捺钵。
皇后携燕赵国王亲临,极尽哀荣。
萧孝友唯一长成的儿子萧知达跪坐棺椁旁。
萧菱生:“知达,节哀。”
萧知达深深一拜,以谢天恩。
“陈王死国,阿爹深痛之,对萧郎君自有安排,卿当以陈王壮节自勉。”放鹤奴一板一眼,威仪自显。
萧知达深伏在地,肩膀颤抖。
萧菱生不便久留,带放鹤奴离开。
萧知玄握了握堂弟健硕的手臂,权作安慰。
萧知达擡起头,见众人皆去恭送皇后亲王,灵堂只有一二奴仆,开口问道:“阿爹是,是为了陛下才,才死的,陛下竟连一面都,都不露,露吗?”
萧知行同这堂弟也不算熟悉,只知他生而头发蜷曲,幼而口吃,此刻听其说话还是有些不习惯。
“知达,这里是捺钵,不是西北,更不是应州,切记慎言。”
萧知行方才的讶然没有逃过萧知达的双眼,心内暗恨,撇过头去。
萧知行只当他还在介怀陛下未曾亲至之事:“陛下国事繁重,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四叔有功,日后都会算在你头上,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四叔这一脉全靠你了。”
萧知达心间念着“谨言”二字,眼底怨恨更甚。
不远处,耶律英弼正同萧革寒暄。
萧革:“英弼何故叹息?”
耶律英弼久久望着萧菱生离去的方向,特意观望着挑选时间前来拜祭,不知皇后有没有注意到。
“燕赵国王长大了。”耶律英弼随口说。
萧革赞同道:“是啊,燕赵国王算是立住了。”
耶律英弼心中一动,或许他该换一条路走。
萧革:“我看这萧家知达也是个萧知微那般的人物,你瞧!”
耶律英弼眼带疑惑看向灵堂内,萧知达肩背挺直,面容严肃。
“父亡不足月,此子面上竟不见悲色。”萧革解释道。
耶律英弼倒不觉得不妥:“哭哭啼啼小儿女态那是南朝的风气,如此才是我契丹男儿。”说完起了结交之心,想起陈王功劳、小翁帐显赫,心里更热了几分,擡步向灵堂走去。
萧革思忖着耶律英弼话中含义跟了上去。
另一边萧菱生叫停车驾,想下去走走。
“阿娜,节哀。”放鹤奴忽然想起,君臣之下,那躺在灵堂中的也是阿娜的亲人。
萧菱生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四叔为将失于决断,但他性情温厚,爱笑,是最喜欢陪年幼的我玩闹的叔父。”
七岁之前的事,她能回忆起的不多了。
收拾好心情,萧菱生问起耶律宗真交给放鹤奴的几件政事。
母子二人说着话,一抹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放鹤奴:“罗衣轻,阿娜,就是他。”
“起来吧。”
“谢殿下。”
“听闻你在贺兰山救了放鹤奴。”
“殿下神明庇佑,奴只是碰巧在场罢了。”
“好会说话。”萧菱生扭头说,“放鹤奴,去忙你的事。阿娜好奇你们在夏境的事,正好让他留下为我讲讲。”
放鹤奴应诺离去,几米之内只剩下萧菱生和罗衣轻。
萧菱生定定看着罗衣轻脸上半副面具:“你是谁的人?”
“奴,是皇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