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流黄
  罗衣轻弯着一双笑眼诉说往事:“奴的父亲是回鹘人,有一座很大的棉植庄园和一座小葡萄园。奴自小不为父亲所喜,从小离家,任人欺侮。”
  “后来遇到贵人收留,可惜贵人也早早去了。奴无处可归,余生只想安老上京城。”
  罗衣轻脸上的面具很是精致,细观花纹,像牡丹,像月季。
  “……玉蕊花?”萧菱生一晌失神,“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
  罗衣轻。
  萧菱生走出一段路后,回头见罗衣轻温驯俯首,心里滋味莫名。
  “娘子。”珠拉近前轻声提醒。
  萧菱生:“辛苦你了。”
  珠拉抚平萧菱生衣袍上的褶皱:“娘子答应的,等娘子平安生产我再回潞州。”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捺钵行至庆州境内。
  迷娘双手捧着一个精致木方匣来到后帐。
  “其形如玉,取以为枕,贡之中国。”迷娘纤长的手指轻轻旋转木匣机窍,露出匣中盐枕,她行商多年,对丝绸之路沿线各地特产如数家珍,“这东西原也算不得稀罕物,只是很久不作为贡品,没人想起来罢了。收到娘子的信后,我便托人去寻老师傅,工艺不难,只需细腻的上好白盐。”
  “娘子怎么想起盐枕了?”
  “幼时外祖母送过我,只是太久远,”萧菱生说着摇摇头,“前些时日香河的事你也知道,我需要这么一件材料易得、工艺简单又有典故的东西。”
  “迷娘,我要南京的商人都知道,高昌的盐枕是我钟爱之物,而香河也出产此物。”
  若是南京的人安安分分,那就权当给盐场多些利润,让匠人们日子好过些。若有人如此不长眼,就当是她助韩元禹一助。
  迷娘眼珠一转,好笑道:“您呀。”她都能想见丝绸之路上的老朋友们个个捧着盐枕若有所思的模样。
  迷娘将木匣合上,交给采蓝拿下去,专心观察萧菱生动作。
  萧菱生轻声哄着耶律阿琏,交给珠拉抱在怀里,一手捏住阿琏的耳垂,一手从托盘上捡起一颗绿豆,在耳垂上反复碾压。
  迷娘:“怎么这么小就想起给小阿琏扎耳洞?”
  “前几日阿兰那扎耳洞,阿琏瞧见一直追着问,我想了想索性早些给阿琏扎也好。”萧菱生轻声解释。
  阿琏绷着一张小脸,双手抓着珠拉衣角。
  萧菱生捏捏耳垂确定一下厚度,一个眼神给采蓝,采蓝递上一根烧过的银针,萧菱生取过银针,眼定心定,迅速穿过耳垂。
  阿琏愣怔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嘴一撇,眼眶里聚起一包泪,张开双手扭身就要找阿娜。
  珠拉担心阿琏撞到萧菱生不敢松开,萧菱生擡手揉揉阿琏脸颊,阿琏双手抱住萧菱生手臂,头埋在萧菱生肩上小声抽泣。
  萧菱生见状用另一只手摸摸阿琏的头:“阿琏怕的话,另一边我们等过两年再弄好不好?”
  耳朵越来越疼,阿琏忍不住用手抓耳朵,萧菱生怕他碰到伤口,急忙按住他的手。
  “等阿琏再大一些,到时候哭也不会到阿娜怀里哭了。”
  阿琏闻言皱眉,擡起头控诉地瞅着阿娜。
  “阿兰那哥哥前几日可有流泪?”萧菱生认真问道,“没有是不是?阿兰那都没有哭,阿琏……”
  “阿琏也不哭!”
  “好阿琏!阿娜知道阿琏是最坚强的孩子。”
  阿琏吸吸鼻子,觉得哪里不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垂又是一阵刺痛。
  在阿琏还没来得及哭的时候,萧菱生利落地给阿琏戴上摩羯捧莲花金耳环。
  采蓝捧来一面镜子,萧菱生叫阿琏看镜中,一大一小两张脸紧挨着,眉眼肖似,耳环上都缀着珍珠。
  “好看吗?”
  阿琏点点头,眼角还挂着泪珠。
  “山川草木有灵,保佑我的阿琏诸邪不侵。”
  细细叮嘱后,目送采绿把阿琏抱下去,萧菱生转头给迷娘看她微微发抖的手:“我也是第一次扎。”
  “娘子持弓的手稳得很。”迷娘眼神温柔,“说起来,怎么没见到阿兰那。”
  “今日少年比赛射猎,阿兰那骑着他的小马去凑热闹。”
  迷娘疑惑挑眉。
  “大战过后,振奋人心。”萧菱生说,“看着那些孩子策马飞扬,总能让人心生希望。”
  耶律宗真刚刚伤愈,不宜骑射,萧菱生便提议将传统的秋猎改成少年比赛。
  迷娘见此也不多问,只点点头。
  “正巧你来了,先别走了,晚上篝火宴会,留下来一起。”萧菱生邀请道。
  迷娘有些犹豫,萧菱生拍拍她的手:“好久没有与你围着篝火吃烤肉了。”
  迷娘点头应下。
  日沉月升,群山静默。星河却不甘寂寞,一闪一闪,斑斓交错,映照着星空下的篝火,火光跳跃,照亮了来去其间的一张张笑脸。
  少男少女们奔跑笑闹,弹奏起心爱的乐器,或合着节拍肆意舒展身体。
  放鹤奴脚步匆忙,他在中心最大的篝火旁未找到萧菱生。
  燃起篝火唱起歌,今夜的草原没有尊卑之说,放鹤奴只好一处处寻找。
  “阿兄阿兄!”阿兰那在后面一路小跑,紧追着放鹤奴。
  放鹤奴无奈回头瞟了眼阿兰那,俯下身一把抱起弟弟。
  阿兰那惊呼一声,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兄长结实的手臂上,手虚虚握了握,默默抓住放鹤奴的衣袍。
  放鹤奴没工夫理会弟弟泛红的脸颊,他在一棵枯树干下看到了萧菱生。
  “阿娜!”放鹤奴稳稳走过去,“我把阿兰那捉回来了。”
  “阿兄!”阿兰那没有底气地抗议。
  萧菱生坐在毛毯上,一手揽着阿琏,一边坐着寿和。
  寿和眼睛一亮:“阿兄。”
  阿琏脑袋一点一点,努力睁开眼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什么。
  萧菱生把昏昏欲睡的阿琏交给侍女带回去,阿兰那悄悄躲到放鹤奴身后,被放鹤奴一把抓住。
  放鹤奴无视阿兰那脸上恳求之色,将人往前推了推。
  萧菱生亦不为所动:“阿兰那,到你就寝的时候了。”
  阿兰那依依不舍地被带走,回头望了好几眼。
  萧菱生好笑地摇摇头,望向放鹤奴:“听说今日放鹤奴射中了两头鹿。”
  放鹤奴低头抿嘴笑,无论何时,在阿娜面前,他永远容易羞赧。
  萧菱生注意到不远处篝火旁有几人的视线一直往这里打转,了然道:“去找你的朋友吧,好好享受今夜的欢乐。”
  放鹤奴点头,整个人气质一变,卸下了什么似的,双眼亮晶晶的。
  萧菱生含笑注视放鹤奴奔跑的背影,余光瞥见迷娘腰间玉佩。
  火光颤动,为迷娘腰间玉佩镀上一层温润光泽。
  萧菱生奇怪道:“我记得你一直佩戴的是一枚鸿雁交颈玉佩,怎么舍得换成双鱼了?”
  自从与迷娘相识,她便一直佩戴那枚玉佩,萧菱生难免惊奇。
  迷娘眼底笑意褪去,语气不无感念地说道:“是我妹妹的玉佩。”
  “妹妹?”萧菱生想起往事,“可是……”
  迷娘仿佛知道萧菱生要问什么:“是她,我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仙童。”迷娘手指摩挲着玉佩。
  “十年前,我从路过的粟特商人口中辗转听闻,我与石、米两家斩断干系后,米骞把仙童嫁去了石家,代替我原来的位置。上次去西域,才知仙童已经过世。”
  “我偷偷去了她的墓前拜祭,这枚双鱼佩就供在那里。她的玉佩和我的原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她将自己那枚留下,系上了仙童的玉佩。
  双鱼缱绻,双雁和鸣,是她们的母亲弥留之际对女儿姻缘的祝福。
  可惜终究鸿雁高飞,鱼涸辙。
  迷娘收回眼神,观萧菱生盯着玉佩不说话,寿和也听得皱眉,有心扯开话题,便道:“你们瞧,放鹤奴那边好似多了位小姑娘。”
  和放鹤奴围着一丛篝火的除了几位横帐子弟,还有此次西征的年轻将士,萧穆德便是其中之一。
  萧穆德放下酒壶,一手抹去唇边酒水,在人群中看见了妹妹萧和拉的身影。
  和拉此时不是应该陪着……
  “穆德在看什么?”
  “……舍妹好像来了。”萧穆德说。
  “穆德的妹子,可有参加比赛?”
  “穆德的妹子该有乃兄之风才是!”
  “你妹子就是我妹子,快叫过来让我们认认人!”
  萧穆德也好奇妹妹为何出现在此,一时担心是否家中有事来寻,开口喊道:“和拉!”
  许是兄妹心有灵犀,火光如昼,人声喧嚷,萧和拉回首撞见兄长,心中一喜。
  萧和拉走过来见礼,众人夸她眉目间英气勃然。
  放鹤奴觉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
  “是不是烤好了,羊腿给妹子!”
  萧和拉接过羊腿道谢,咬了咬唇,擡起头问萧穆德要刀。
  萧穆德抽出腰间短刀递给她,微拧眉问:“你从不离身的那柄短刀呢?”
  “给那耶阿姊了。”萧和拉垂着头。
  “那耶阿姊?她怎么了?”
  萧和拉双手紧紧攥着羊骨和刀:“拿着刀,阿姊能保护自己。”
  萧穆德面色一沉。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听着,穆德家里出事了。
  不然你问问?
  怎么开口,你问。
  一个看一个,看到放鹤奴这里,放鹤奴有心相助,可是不好过问家中私事,正犹豫着,萧菱生带寿和和迷娘走了过来。
  “玩得可尽兴?”
  “阿娜。”
  “殿下。”
  萧菱生摆手示意不必拘礼,目光移向站在中间的少女,莞然道:“是你。”
  萧和拉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位贵妇人,头戴高翅金冠,耳边摩羯捧莲金耳环,眼中迸发出一抹光亮。
  “您是……”
  萧穆德:“和拉,不可失礼。”
  “无妨。我和和拉还是旧识呢。”
  萧和拉感觉到对方温柔的目光落在身上,心里生出莫大的勇气。
  萧菱生察觉到萧和拉有话要讲,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不要因为我而拘谨。”
  放鹤奴见萧穆德为难,遂解围道:“阿娜我们……”
  “回娘子。”萧和拉屈膝交手行了一礼,身形颤抖但声音笃定,“方才聊到了我的堂姊。”
  萧菱生挑眉,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
  萧和拉受到鼓励般,讲起她堂姊萧那耶的事。
  说来也巧,萧那耶的夫婿是此次出征夏国的将士,六院部的耶律无定,可怜牺牲在异国,没能活着走出贺兰山。萧那耶得知夫婿死讯后颇受打击,萧和拉就是为了陪伴她才错过日间比赛。
  谁知耶律无定尸骨未寒,夫家不舍她带嫁妆离去,竟让她再嫁耶律无定的弟弟耶律陶。萧那耶不愿,与夫家生了争执。
  在场少年听闻此事面色尴尬,唯独迷娘嗤笑一声:“原来如此。”
  萧菱生眉头紧锁,不解偏头,面露询问。
  迷娘慢悠悠为其解惑:“娘子自幼在南京,难怪没怎么见过这事。说来不过是收继转房,娘子,这种事难道还少,尤其在草原上。”
  萧菱生垂眸,忽然想到萧玉成,万般宠爱的公主之女,却在丧夫后差点被许配给继子,未尝不是一样的困境。
  “你阿姊不想嫁。”萧菱生擡眸直视萧和拉。
  萧和拉的回答无比清晰:“不想。”
  放鹤奴感叹:“令姊丧夫日短,思念亡夫,自是不愿他嫁,二人想是很恩爱和睦。”
  萧和拉怪异地瞥了放鹤奴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不愿嫁就是不愿嫁。”一定要为了谁吗?不许那耶阿姊自己不愿吗?萧和拉心沉了沉。
  萧菱生闻言深深看了一眼萧和拉,又意味深长地睨了眼她手中的刀。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迷娘一边击节一边吟诵,“娘子你说,无论何处,谁生女儿的时候想的也不是让女儿认这种命吧。”
  迷娘的声音在辽阔夜色中显得缥缈,落到萧菱生耳中却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