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胭脂
萧菱生一直往前走,无人知晓她心中在想什么。
雨滴从树叶落下,打在毡帐顶上,滴答作响。
“那沙乖哦。”耶律倾杯安抚地抚摸小猫的头,一边固定小猫的四肢,让宫人拿温热的湿帕子擦拭。
“轻一点。”
雨后泥泞,小猫跑出去,带着黑乎乎的小爪子回来。
小猫抽了抽前腿,没抽出来,埋怨地“喵”了一声,蜷了蜷身子,歪在耶律倾杯膝上。
“那沙!”
小猫一下立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跳下,向外跑去。
“公主!”
“那沙不会伤我。”
耶律倾杯追出帐外,远远看见萧菱生在河边,微微一愣。
萧菱生也看见了她。
萧菱生抓住采衣搀扶她的手,脚步也随之停下。
“采衣,把倾杯送到妫州去。”语罢转身回营帐,命人挂起西南边境舆图。
萧菱生的眼神在契丹三路军队的行军路线上徘徊。
三路中最有经验的将帅是萧知微,最擅率军长途奔袭或出奇兵突袭,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可在她的记忆中,北路军与夏军将正面遭遇,这会极大地削弱骑兵的优势,遑论西夏并非没有战力强横的骑兵。
“铁鹞子。”萧菱生轻声念道。
“是那支士兵用铁索把自己绑在战马上的重骑兵?”采衣闻言问,“据说悍勇无比,行踪若电。”
萧菱生视线下移到夏国腹地:“这样的力量,应当会安排在兴庆府护卫。”
“还好。”萧菱生长叹一口气,口中道庆幸,紧蹙的眉却不见放松,“还好李元昊已经不在了。没了李元昊,铁鹞子未必还是往日的铁鹞子。”
采衣紧咬下唇,心中猜测越来越压抑不住:“娘子是想……”
“我要去边境。”
“娘子!”
萧菱生:“采衣,这样规模的战争,契丹经不起第三次了。”战争是一只会吞噬一切的野兽,粮草、钱财、生命,乃至百姓的血泪骨髓。战争的苦果不能全落在契丹的土地上。
“我必须去,若有万一,只有我能令延庆宫俯首听命。”
采衣失声:“娘子。”
契丹旧俗,皇帝崩逝,其斡鲁朵由皇后继承。
萧菱生双手攥紧,眼神坚定:“他是契丹之主,放鹤奴的父亲,就算是死,耶律宗真也只能死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里,轰轰烈烈地死。”
采衣哑然。
“如若事不如人愿,我绝不会让耶律重元活着渡过黄河。”萧菱生一瞬间平静下来,冷静吩咐着,“有一件事我只能交给你。”
萧菱生打开箱柜,翻出一件耶律宗真的白袍,拿在手上端详片刻,递给采衣拿着。又去床榻边取来一柄匕首,从刀鞘拔出,割下白袍一角,展开铺在桌上。紧接着将指腹抵在刀刃上,在采衣还没来得及惊呼前轻轻一划,伤口处凝聚成血珠。
萧菱生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在白袍一角上写下八个字——九泉之下,无相见也。
“等大局稳定,你就用这个,除掉萧弄锦。”萧菱生冷声,“帝王衣,皇后血,足够了。”
春秋时期郑庄公与武姜母子失和,指黄泉为誓,与母生不相见。
九泉之下,死生不相见。
采衣心内震动,若帝后出事,这八个字,每个字都在指控太后难辞其咎。
萧菱生将白布对折,交给采衣保管:“放鹤奴位置稳定前,此事只能你和绾思知晓。”
萧菱生不相信萧弄锦,但是契丹正经父死子继不过两次,景宗而后先帝,先帝而后耶律宗真。景宗皇帝后裔中还在人世的唯有谢家奴身负后族血脉,但其他几支中未必没有生有异心者,想效仿察割旧事。放鹤奴年未弱冠,萧弄锦的身份和狠辣,可以替放鹤奴压制一二。
“今日,你和倾杯就启程妫州,帮我带话给阿兄,我把寿和和倾杯交给他了。”萧菱生把自己能想到的不一一告知采衣,“若有变,你立即让阿兄把西京托付给韩元辅,回上京帮放鹤奴。再去信蓟州,让信先去东京换回仁先。还有韩元禹,劳他白辛苦这些年,让他放下一切回上京。”
采衣眼底微湿,呐呐应诺。
“去叫图格和李无死吧。”
萧菱生此行带有玉山军一万,再加上在东平训练的玉山东军三千人,共一万三千,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五千。图格领三千骑兵护卫倾杯东去,萧菱生带着剩下的一万人一路向西,前往边境。
黄河边,李无死屈身下蹲查看过战马尸体的耳鼻,心下一沉。
李无死向萧菱生回禀,萧菱生睫羽低垂,问:“还是割耳犁鼻?”
那些战马的尸体耳马鼻均有残缺,割耳犁鼻,是契丹的习惯,为了加强马的灵敏和速度,契丹人皆会如此,可以说,耳鼻无缺的马,是不会上战场的。
“……似是从河水上漂浮而来。”李无死沉声道,沿黄河一路发现十几具战马尸体,不难推断出来处。
萧菱生远望浩浩黄河水,南路军正是沿黄河行军。
南路,出事了。
士兵来报前方发现夏国擒生兵踪迹,更是印证了萧菱生心底的猜测,萧菱生看了李无死一眼,李无死会意,率一队轻骑前去,俘获了落单的几名夏兵。
原来耶律重元率兵越黄河进入夏国境内后,沿无定河向北,遭遇夏军突袭,退入山谷。夏军利用地形优势,将耶律重元的六万大军打散,分而围之。
“后方辎重还在黄河上飘着,这样被围困下去,死路一条。”李无死断言。
萧菱生:“看来夏是打定主意要将耶律重元拒于贺兰山下,一边围着他,一边遣擒生兵劫掠水路上的粮草,好心思,好算计。”
李无死不置可否,说起前往侦察的拦子马带回来的消息:“一直有夏军游走于包围之外,防范之心昭然,若想救援,必要解决他们,不然惊动大军,只会徒劳将更多的人搭进去。”
“救?”萧菱生挑了挑眉。
李无死淡然道:“耶律重元就算了,殿下不会舍得那些骁勇善战的部族军和训练有素的汉军。”
萧菱生也不否认,问道:“心中有成算了?”
“待长洲赶来,我便动身。”李无死成竹在胸。
“你要如何越过夏军侦骑?”
“听说前次大战,夏军借风沙行军,”李无死眉目倨傲,“我的兵可比他们更熟悉这山林大漠的风云变化。”
一日后寅时,夜风瑟瑟,无定河上烟雾升腾,笼罩两岸。
李无死率三千骑兵隐入夜雾中,令行禁止,悄无声息前进。
待到日出驱散浓雾,玉山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夏军后方大营,李无死搴旗斩将,烧了粮草,截断粮道,再折返从后突袭夏军,打得夏军措手不及。被围的契丹士兵听见外面喊杀声,陷入绝望的心窥见生机,纷纷拿起武器,奋力一搏。里应外合之下,将夏军撕出几道口子。
趁夏军反应不及,李无死故技重施,共救出契丹军近两万人,耶律重元仍下落不明。
萧菱生快速浏览过李无死呈上的名册,半数兵力只剩下不到两万,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殿下,南路军受挫,此战危矣。”
“殿下,师父说的没错,是否要长洲派人设法告知陛下?”
萧菱生放下名册,定定看着李无死和萧长洲:“南路军这不是还余下两万人?”
萧长洲脱口而出:“可群龙无首……”
李无死眼中闪过了然,嘴角上挑,望向萧菱生,群龙无首,未必。
萧长洲迟反应过来,迟疑道:“可是军令在上,耶律重元不在,即便以殿下身份之尊,将士心中怕还是有疑问,两军交战,这太危险了。”
“若我有这个呢?”萧菱生从贴身佩囊里拿出一枚金鱼符。
萧长洲双眼蓦地睁大:“这是……”
萧菱生点头:“是幽州军的鱼符,陛下临行前交给我的。”更准确地说,是交给放鹤奴的生母。事有万一,这是耶律宗真给爱子顺利即位留下的倚仗。
“如此当无碍了。”萧长洲喜道,转眼想起部族军眉心又是一蹙,问道,“那部族军又该如何?”
“部族军保存最完好的是姑石烈军,五千人走出来了四千人。”萧菱生手指点点名册。
萧长洲:“殿下是想从姑石烈部入手?托云详稳性子倔强,臣恐其不肯轻易俯首听训。”
“他会的,”萧菱生道,“因为我,姓述律。”
姑石烈部族军,原属应天皇后述律平的长宁宫。
面见过姑石烈部托云详稳,萧菱生下令,整合全军。
“殿下不打算带步兵?”
“人多了,所需补给就多,兴庆府尚远,我们不能把兵力都用在维系粮道上。我只要骑兵,至于步兵,”萧菱生目光落在萧长洲身上,“我会留给你。长洲,一千人留下搜寻耶律重元,余下的,给我沿黄河往回走,劫住运粮船,粮草卸下来改用驼车。”
萧长洲颔首:“殿下放心,长洲定不辱命。”
萧菱生话还未讲完:“粮草搬走,换上石头,继续行船。”
李无死双眼发亮。
萧长洲一点即通,剩下的不需言明,进入夏军侦察范围后,他再做出左支右绌,无力维持的假象,慢慢减弱运粮船的守卫。
“就看夏军如何舍得不叼住这饵。”
无定河,历来是埋骨的好地方。
中路,耶律宗真牙帐。
行军渐近夏国腹地,耶律宗真及众将领面上却无喜意。按战前约定,北路军应该就在这两日前来会和,可如今全无音信,南路军也至今未有消息传来。
“报!前方又发现夏军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