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行处
烛火摇曳,“哔剥”作响,打破四下岑寂。
火光映在铜镜中,一点光芒之下,萧菱生卸下钗环,一边解开发辫一边往寝榻走。
耶律宗真侧卧榻上,以手支颐,见萧菱生背对他坐下,长发全拢至身前。
“阿镜今夜好似没怎么说话,怎么不问我夏使的事?”
“备战了这么久还有我问的余地?”
耶律宗真眉微皱了下,撑起身体,伸手挑了一绺头发垂在萧菱生背后。
“这几日阿镜没少被他们烦吧。”
萧菱生梳理发丝的手停住:“是啊,都盼着我正服严妆跪在太极殿上,做一位谏言止战的贤后。”
“又或是,”萧菱生眸光向后一瞥,“长发蜿蜒枕席上,含睇泣诉。”
“我们的放鹤奴还小,请陛下三思。”萧菱生毫无感情地说道。
耶律宗真出神地望着掌心一缕发丝,低声喃喃:“如何不可怜。”
萧菱生:“什么?”
耶律宗真从后环住萧菱生,复上双手,揳入指缝,侧脸紧贴颈侧:“我帮你。”
萧菱生自幼习骑射,精心保养之下手指也免不了有些薄茧,耶律宗真手上自然也有,一下一下摩挲,像是干燥的嘴唇,一下一下亲吻肌肤。
手镯指环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耶律宗真喜欢手指厮磨,相同位置的茧,每次触摸都在他心底惊起微微波澜,泛起点点窃喜。萧菱生不喜欢,反手抓住耶律宗真的绷紧的手臂,指甲刺入皮肉,留下一片破碎的红月牙。
绮帐迎风一脉香。
暖风吹过嶙峋的山脊,吹过起伏的山丘,吹过湿润的河谷,吹开一树艳冶的石榴花。
开明殿。
萧菱生放奏章时一擡头又看见案前站着的几个人,一声叹息消散唇齿间。
“殿下。”耶律宗愿垂首道,“东京诸部一直不安稳,此时出兵,恐生事端。”
萧菱生挑了挑眉,举起方才那本奏章道:“仁先才向我禀报说‘诸事安好’。”
耶律宗愿一哽,只好诚恳说出心里话:“殿下,前次征夏,惊险万分,臣等唯恐陛下再陷险境。”说完悄悄捅了捅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帮腔道:“夏国有两大天险在手,民凶兵恶——”
耶律宗愿干咳两声打断:让你劝不要亲征没让你长他人志气。
“……我契丹儿郎自然是不惧战的,”耶律宗允急忙找补,“陛下有识人之明,我朝又不缺英才,大可择将才委以重任,既能灭夏骄横不臣之心,又能保圣驾无虞,美哉,美哉。”
耶律宗允说完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不该信了宗愿,回去一定找上饶乐郡王府同他算账!
“诸卿也是这么想的?”萧菱生目光往下一扫。
“是。”
耶律长歌奉茶:“殿下。”
萧菱生收回目光,弯唇一笑:“既如此,那我便去走上一趟。”
“蒲鲁,”萧菱生看向耶律蒲鲁。“回去告诉放鹤奴,让他安心。”
萧菱生起身传辇车去宣政殿,大臣默默跟随在后。
宣政殿中,耶律宗真也沉声问:“诸卿也是这么想的?”
北院枢密副使萧革最善体察人心,当即拱手道:“今岁南京丰收,我国仓廪丰实,又逢夏国内乱,实乃天赐良机。将士们坐以待旦,为国杀敌,更待何时啊!”
“萧副使这话说得不似文臣,不知领过几回兵?为何我从没在军营中见过萧副使啊。”有臣子反驳道。
耶律宗真面色沉沉,默不作声,大殿内落针可闻。
北府右宰相萧知微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北院宣徽副使萧绾思垂眸盯着地上一点,对四周的打量和忌惮视若无睹,他身后是萧菱生,绝不会轻易表态。
人群末尾,耶律英弼偷偷打量阶下的放鹤奴,眼底思绪纷杂。耶律英弼身后,萧知达眼中是按捺不住的野心和仇恨,他咬了咬牙,几步出列,单膝下跪,正欲开口,忽听得通传,皇后驾到。
萧菱生步入殿内,直奔高阶上耶律宗真而去,屈膝交手,作行礼状。
耶律宗真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挞里也要来劝阻我?”
萧菱生笑了一声,道:“我,来恭祝陛下克敌而归,宗庙告捷。”
“长歌。”萧菱生偏头唤道。
耶律长歌捧着红绒托盘,行至殿中。
“就让这黄桦皮缠褚皮弓和红雕翎海青首箭,伴陛下斩敌首,破敌旗。”
耶律宗允偷偷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这夫妻俩早商量好了。
耶律宗真再度征夏,至此成定局。
朝会散,耶律宗真和萧菱生一起回了太极宫。
半个时辰后,耶律倾杯抱着心爱的猫儿跑来,一进门就叫嚷着:“阿爹阿爹,我也要去,你带着班宝里!”
耶律宗真见女儿哭着一张脸卖乖,好笑道:“想去西京,为何不去求你阿娜。”
“阿娜哪有你好说话。”倾杯想也不想道,阿娜说了不许,再来找阿爹可就没用了,她很聪明的。
耶律宗真同情地看了女儿一眼,提醒道:“你阿娜此次也要去。”
倾杯刚双眼一亮,就看见她的阿娜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手紧张得把猫儿头顶的毛揉得一团乱。
“阿娜。”倾杯讨好笑,乖巧得不得了。
“不可以。”萧菱生轻声道。
倾杯用可怜巴巴地眼神看着耶律宗真,耶律宗真心软提议:“不如带倾杯一起走,把她送到妫州,交给寿和照管。”
“寿和忙得很,哪里有闲暇看着她?”萧菱生嗔怪道。
耶律宗真冲倾杯使了个眼色,倾杯眼珠转了转,灵光一闪:“阿娜,我好想姐姐。”
“喵。”倾杯怀中猫儿叫道,像是在为小主人说情。
萧菱生神色有些松动,耶律宗真见了忙让倾杯下去。
看着倾杯生怕她拒绝飞快跑掉的样子,萧菱生无奈叹气,斜睨耶律宗真。
“阿镜可是忘了我平常用的是几石的弓?”耶律宗真先发制人,今日殿中他一眼扫过便看出那不是他用的规格,“是为阿琏准备的?”
萧菱生勾勾唇,手指向后指着屏风:“茶煎好了,济古尔要弓,还是要茶?”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耶律宗真也随她笑。
“要茶。”
萧菱生下巴抵在手背上看耶律宗真品茶,语气随意地说起“饭僧”之事:“眼下还是要以大军为重,庆贺大捷也不失为极好的名目。”
耶律宗真无可无不可:“都交给阿镜。”
萧菱生笑意更深,至于之后这笔银钱怎么给,用在哪,就要按她的心意来了。总之不负济古尔向佛之心,不负释家慈悲之名便是。
重熙十八年八月初,牙帐抵西京,接到御令的军队也向西南道集结。燕赵国王留守上京。
西京大同府外。
李无死交接完用于鬼射礼的死囚,利落转身回营,路上遇到送别寿和的萧菱生。
“可惜你徒弟不在,不然你们师徒一起上阵,当为快事。”萧菱生感叹。
“长洲率领天德军守好云内州,就是守好契丹对夏国最重要的的防线。”李无死一笑,“那可有马场,还有迷娘的大半家底。”云内州是西北商路的重要枢纽。
“娘子心情不错?”李无死挑起嘴角。
萧菱生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也不掩饰。
此次出征夏国,同上次一样共分三路:北路循着贺兰山北麓前行,意在夏国凉州地,由萧知微统领;中路由耶律宗真亲自坐镇,将直入夏国腹地,直取夏都兴庆府;南路军将在黄河沿岸阻击夏军,主将是耶律重元。
李无死讥笑道:“让那么多经验老成、名声不响的将领与他做副手,此一战后,秦国王威望将不可同日而语。”
“重元确实有一身好功夫,是武将的好料子。”萧菱生淡淡道。
耶律重元膂力惊人,不似外表那样清俊文雅,颇有几分悍勇之气,骑射也是萧弄锦和萧孝先兄弟亲手教养,同龄人中少有出其右者。
萧菱生的目光又遥遥望向牙帐的方向,比起耶律重元,其实耶律宗真眉眼更肖似萧弄锦,只是鼻峰长眉间染了些许耶律氏的粗犷,加上多年帝王养出的威仪,旁人不会把这两张脸做一起想。
八月中,祁连山下。耶律宗真率中路军蓄势待发。
耶律宗真勒缰绳向萧菱生靠近,萧菱生身骑骏马,伸手接过采衣递上的青铜爵:“以此爵中酒,为陛下,为三军壮行。天地日月木叶川,当共饮之。”
大军向西行进,马蹄踏起烟沙滚滚。
萧菱生吩咐下去拔营起帐返回西京。
三日后,路遇小雨,停驻休整。
近日疲于出征之事,萧菱生安排好诸事回帐小憩。
醒来时,萧菱生头昏昏沉沉的,隐隐作痛。她好久不曾梦见过前世了。这篇《辽夏之战》本末本就是残稿,她读的次数不多,印象不深。方才梦里,有几行似乎墨色格外浓,写的是什么?
耶律敌鲁古……大败夏军于贺兰山北……没牲畜二十万……
耶律敌鲁古?贺兰山北,不是北路军的路线吗?
萧菱生猛然站起,身形一晃。
“娘子!”采衣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搀扶住萧菱生。
萧菱生神情严峻,她想起来了,原定要领北路军的耶律骏,小字就叫敌鲁古。此人三年前因贪污免官,是她否掉了起用此人的提议,如今北路军的将军是萧知微。
萧知微领兵的本事她知道,胜算未必不如耶律骏。萧菱生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无碍的。
“娘子没事吧?”
萧菱生摇摇头:“帐内憋闷,扶我出去走走。”
帐外一霎新雨初晴,绿草苒苒,萧菱生觉着胸中舒缓许多。
蓦地,一点艳红突兀出现在绿茵中,牢牢吸引住萧菱生的视线。
风摧雨折,萎落在地。
萧菱生心跳空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