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贺兰山,灵武口。
  一抹血洒上灌木,叶叶心心一汪血水。萧知微一把擦去飞溅到眼皮上的的血液,偏头吐出一口血沫,顺势向山下望去,遍野尽是倒下的契丹兵,而山上,夏军盘踞山林间,双眸如火,虎视眈眈。
  萧穆德且战且退到萧知微身边:“将军,步跋子尤善山间作战,再这样下去,局势对我们不利。”
  他们行军至此,遭遇伏击,来的还是悍勇过人的西夏步兵,山地相逢,骑兵施展不开,束手束脚,只得弃马迎战,刀与剑交锋,血与肉相搏。
  萧知微眼底掠过一抹狠绝:“穆德,传令,让后方的室韦部上来。让奚部看好辎重和战马,若有差失,也不必等到本将回去。”
  “五年时间,足够我契丹休养生息,对夏国可未必。”语罢,萧知微手上用力将长枪从尸体上拔出,横在身前,“我今日便要看看,还有多少步跋子。”萧知微微微停顿,随即胸膛震动,一字一字,“命丧此地!”
  这场拼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最终契丹倚靠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惨胜。萧知微下令不做休整,夜间行军,尽快按计划赶往凉州。
  一片黑云遮月,两三星子在天。
  漆黑夜色下,但闻马蹄声声。
  李无死擡腿下马,俯身将耳朵贴在黄土上,神情渐渐凝重。夜间行军,慎重起见,他亲领一队在大军前方侦察,五里一探。一路行来风平浪静,偶有夏方轻骑也悉数被斩于马下,听声响,这一次,怕是遇上难啃的硬骨头了。
  普通的轻骑兵可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萧菱生听了李无死的话,心中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想抛下一切去不远处泛着波光的河边坐一坐,可她没有时间。只在须臾间,她便拿定主意。
  “想来没藏太后及国相是认定南路才是我军主力了?”萧菱生淡淡道。
  李无死:“殿下认为来的就是铁鹞子?”
  “难道夏过还有别的调动灵活的重骑兵?”萧菱生反问,还有心情调侃面色沉重的托云,“要同这样的对手交手,托云详稳心情如何?”
  托云挤出一个苦笑。
  “无定河水路牵制住太多兵力,原本迎击的南路军的精锐又被打散,调来铁鹞子也是无奈之举。”李无死分析道,给了萧菱生一个“恭喜如愿”的半讥半笑的眼神,“想必中路军那条路,不会太难走了。”
  托云沉声道:“铁鹞子这样的精兵人数不会太多,何况没藏讹庞也无暇扩兵。数倍的轻骑兵包围绞杀也未尝不是一条路。殿下,臣请命。”托云单膝下跪,显然是下了豁出命去的决心。
  萧菱生亲自将托云扶起,感佩之情油然而生:“详稳铁血我已了然,只是我的性子,向来、、是不喜欢硬碰硬的。”
  “殿下……”托云紧紧皱起眉头,不知如何开口,能让皇后认识到战场残酷,并非儿戏。
  萧菱生看出了托云的心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而说起:“我这两日总是想起先帝时的岐沟关大捷。”
  李无死猜测:“殿下是想行诱敌之策?”
  “耶律休哥大王面对的是南朝步兵,铁鹞子这样的重骑兵,要想抗住,压力可不小,关键是殿下绝不能有闪失。”托云想了想,没忍住说了重话,“诱敌不成,引火烧身。”
  萧菱生不怒反喜道:“我思虑不足,详稳要替我周全。行军打仗要知己知彼,托云详稳,这铁鹞子最难以战胜之处为何?”
  “士兵全副武装,刀枪难伤,而且皆由铁链固定在马上,即便人死了,也不影响战马冲阵。”
  萧菱生点头:“伤人无用,那,伤马呢?”
  “马身皆着战甲……”
  “从马首到马蹄,无下刀之处?”萧菱生打断道,“每一寸都是重甲,人和马加在一起得有多重?铁鹞子既然能行踪若电,我不信没有弱点。”
  “这……”托云曾见过铁鹞子,其战甲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分不同部件,想来可行。
  李无死见状道:“如此的确有机会重创铁鹞子,但铁鹞子通常有步兵协同配合,难以全歼,若让其逃出包围,有这样的敌人窥伺在侧,我军怕是会被拖在这。”
  “托云详稳,你与夏军交过手,你来说夏军作战有何特点?”
  “夏军勇武,尤其喜欢利用地形与我军纠缠。”
  似是终于听到想听的话,萧菱生嘴角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岂不闻善泳者死于水?”
  李无死率三千玉山军为前锋,照常行军,大军在后,托云不见踪影。
  走出二十里,玉山军与铁鹞子狭路相逢。一边是漆黑的瘊子甲,一边是雪亮的银鞍长枪。
  铁鹞子不负盛名,甫一开战便击溃玉山军阵型,不过两刻钟,玉山军死伤过百,李无死大喝着撤退,狼狈逃窜。
  铁鹞子追亡逐北,气势惊人。
  战马疾行,风声簌簌。眼见己方大旗,李无死一个手势,玉山将士纵马一跃,向两边分散开去。
  马蹄下赫然是一排稻草枯枝,这是事先挖好的陷马坑。陷马坑后,是拒马桩、绊马索等,重重障碍,只等铁鹞子入瓮。
  夏军反应不及,难免有中招者,陷入短暂混乱,等将领再次组织起士兵,又有喊杀声传来。
  只见战场两翼,士兵手持陌刀,挥刀砍向马腿。
  姑石烈部列阵在后,秒追马眼,引弓射箭。
  战事胶着,铁鹞子损失惨重,仍有一战之力,撕开一个口子,逃至朐山一带。夏军将领见难以取胜,决定率众隐入山林,以图后事。
  又是如此。无数契丹士兵心中想。
  萧菱生稳坐中军,听得战鼓声殷殷如雷,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夏军遁入朐山,山半腰处,托云不知何时出现,手持火炬,一声令下,身后士兵向山林间泼洒着什么。
  霎时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耀眼,凉州城墙上几处烽火。
  凉州守军许久未见过刀光,显然不是刚刚绝地淬炼过、充满血气的契丹骑兵的敌手。整场战斗结束的异常迅速,萧知微亲手将契丹军旗插上凉州城头。
  “将军,西南方向有情况。”
  萧知微骑马前往西城门,登城楼西望,一支骑兵队伍缓缓出现在天边。
  距离尚远看不清楚,萧知微无端最前方的人有些眼熟,一个名字几乎要跃至嘴边。
  烈日照黄沙,也将来人的影子打在地上,影子微微晃动,距凉州越来越近。萧知微挥手,城墙上弓兵进入警戒状态。
  那支骑兵停留在离城楼五里外的地方,首领昂首望着萧知微,点了点头。
  萧知眯起双眼:“三兄?”随即笑了笑,他真是连日行军累昏头了,萧知笃在西北路招讨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人赫然是药罗葛·阿诺沙。
  夏国内政混乱的大好时机,他怎么会错过,此次趁夏过应对契丹无力西顾,他带着部族里所有儿郎一路风尘,夺回瓜、沙两州。
  别有深意地看了凉州城门一眼,勒缰掉转马头。众骑调转方向,首尾对调,同时中间分开一条路供药罗葛·阿诺沙通过。
  “阿翁,我们不打凉州吗?”问话的是一名少年,骑马跟在阿诺沙身后,瞧着十几岁的年纪,黑发黑眸,那张脸却和阿诺沙如出一辙。
  “长生,只要我们还活着,终将夺回一切。”阿诺沙语重心长,“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药罗葛·阿诺沙,你要永远记得,不死,才能得到一切。”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凉州,暂且放着。
  长生心中莫名怅然,他回首望,身后那座城池越来越远。他会再回到这里,长生心中升起这个念头。
  中路军在距离兴庆府两日路程处驻军。
  牙帐,刘六符陪侍圣驾。
  大战当前,敌国域内,刘六符不懂为何耶律宗真还有兴致作画。刘六符出声也不是,饮茶也无心,干脆近前一步看,打算先夸赞陛下两句。
  耶律宗真今日画的是海东青,纹理细致,纤毫毕现。刘六符心内暗赞,视线上移,停留在了海东青的头部。
  “陛下,为何不为海青点睛,难道是怕这鸟凌空飞去?”刘六符笑着打趣,纸上的海东青栩栩如生,他这话也算不得夸张。
  耶律宗真搁下画笔,右手虚虚描摹着海东青的纹羽,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皇后明日该到了,可都安排好了。”耶律宗真问。
  刘六符:“臣亲自盯着,一切妥当,陛下安心。”。前两日驿骑传信,他们已知晓南路军始末,待皇后至,此战大势可定。
  翌日,耶律宗真率亲贵亲迎,萧菱生坐在马上,四目相交,明明分别不过两个月,却有经年未见之感。
  萧菱生之后是萧知微。
  萧知微拿下凉州城后并未停歇,乘胜攻破摊粮城,这可是夏国的“粮仓”。而后萧知微率兵骑兵一路奔袭,一兵两马,顺利抵达兴庆府西北,与中路取得联系,对兴庆府形成合围之势。
  一触即发。
  耶律宗真同众将商议之后,决定“围而不攻”。
  围城第三日,收到萧长洲传信,耶律重元率部擒贼先擒王,付出惨烈的代价擒得夏国将领,成功突围。
  围城第七日,夏国相没藏讹庞坐不住了,和没藏太后商议,上国书乞降。
  没藏讹庞遣使求和,使者连耶律总真的面都没见上,被拒之御帐外。焦急之下,不知谁在他耳边说了句:“何不效白登之围旧事?”
  昔日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围困在白登山,用计以财物贿赂单于宠爱的阏氏,终得脱困。
  “你是说……”没藏讹庞眼底思索。
  “契丹军营中,除了皇帝,可还有一位皇后。”
  于是,萧菱生见到了由刘六符领来的夏国使者。
  夏使行朝见大礼,力陈真心敬服之意。
  萧菱生半点不睬地上的金银珠宝,含笑审视夏使,问:“你们能给予什么?”
  夏使低头:“这就要看您想要什么?”
  “予想要夏国剑,”萧菱生开口道,刘六符心想这也不难,萧菱生缓缓补充,“的冶炼技术。”
  刘六符以手掩唇。
  萧菱生失望地眨眨眼睛,又道:“那铁鹞子也可。”
  夏使呆滞摇头。
  “夏国马亦是不错,”萧菱生看向刘六符,后者心生预感,暗道不妙,“你说岁贡良种马他们舍得吗?”
  刘六符:……
  夏使还是摇头。
  萧菱生垂眸,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拊掌道:“有了。”
  “还真有一件事,”萧菱生说着起身走出毡帐,左右环顾,天地辽阔,她语气漫不经心,话中之意却叫刘六符心惊胆颤:“夏国王陵在哪个方向?”
  刘六符双眼几欲瞪出眼眶,您不会想要夏景宗的头盖骨吧?
  “那倒不必。”萧菱生蹙眉摇摇头。
  夏使脸上羞恼交加。
  刘六符愣了一下,原来是他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刚要松一口气,耳边传来萧菱生低声呢喃。
  “好像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