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斜阳
  “小鹿!那耶是小鹿!”倾杯捧起缂金莲花摩羯纹绿锦,用手细细描摹上面的织金的小鹿花纹,“我要这个,新帽子!”
  萧那耶宠溺看着倾杯挑选:“方才那个呢?”
  “也要!”倾杯清脆道,一边说一边比划“要好多颜色的做带子哦!”
  “好,然后再缀上你阿姊送你的白玉环好不好?”萧那耶提议。
  倾杯笑着点点头,想起今日还未见寿和,遂牵着萧那耶的手晃了晃问道:“那耶,阿姊呢?”
  “阿姊有事,忙完就来看倾杯。”
  “阿姊在忙好多阿翁阿婆和小孩的事吗?”
  萧菱生去西京前把南京慈幼院的一应事宜交给寿和管理,寿和最近就是在忙这件事。
  “倾杯真聪明。”
  “那当然,”倾杯得意笑,“四哥说我是最聪明的班宝里。”
  寿和来的时候,一大一小正说得欢乐。
  “阿姊!”倾杯飞奔过去,寿和蹲下接住妹妹。
  寿和面上是温柔的笑,眼角眉梢藏着一丝疲惫,不安和担忧压在眼底。
  倾杯看着寿和抿嘴笑,小手塞进寿和手里,乖巧道:“我陪阿姊。”
  寿和眼周一红,积压已久的情绪险些忍耐不住,把妹妹拥入怀里,心内祈祷远方的家人诸事顺遂,化险为夷。
  远方的萧菱生许是有所感应,浅笑着将手置于胸口。
  刘六符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问:“殿下你说什么?”
  “予说,”萧菱生复述,“予要迎兴平公主——”
  “殿下!”刘六符眼含乞求,甚至有些可怜。
  萧菱生看着刘六符,语气笃定:“遗、骨、归、故、国。”
  夏使大惊失色,和亲公主归国,这置先帝颜面于何地?置大夏颜面于何地?
  “夏使莫惊,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自然也不是你该烦扰的事,”萧菱生轻描淡写,“你且回去,将予心意转告没藏太后和国相,总要有个结果,不是吗?”
  夏使有苦说不出,知道他说什么都无用,只得行礼告退。
  眼见夏使走远,刘六符叹了口气,道:“难怪殿下那样说,这比直接要夏景宗的……也好不了多少。”
  萧菱生瞥他一眼:“这话不对,刘大人想要的夏国但凡有一人活着便绝不会给,我想要的可容易许多。”
  “是啊。”刘六符头点到一半,“我,臣没有要……的意思。”
  萧菱生面上点头,双眼尽是“你说没有就没有”,刘六符一噎,选择说回正题:“此时不易,殿下要有心理准备,兴平公主是夏景宗的妃嫔,祔葬王陵,想必夏国朝内会有许多人反对。”
  “我知道,上次战胜,李元昊还活着,我不是没提起这件事。”萧菱生淡淡道。
  您还是蓄谋已久,刘六符绝望地想。
  “算来兴平逝世也有十年,你说她的坟墓是否已经爬满了白草?照耀过这座小土丘的日光一束又一束,月光一缕又一缕,日月轮转,也照不到回家的路。”
  殿下夏国还没那么穷,刘六符心内嘶喊,抹了把脸,心知萧菱生是一定要办成这件事,刘六符决定马上去追夏使,再给些压力。
  叫刘六符的脸色逗笑,萧菱生眼珠一转:“义成公主……”
  “殿下!”刘六符神情激动,“义成公主和兴平公主不一样!”
  统和年间,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叛宋来附,先帝许嫁宗室女义成公主。
  “当时李继迁受我契丹册封为夏国王,怎敢薄待义成公主,据臣所知,李继迁妻妾中也只有野利夫人名分在公主之上,却也是不敢委屈公主的。”
  “李继迁是哪一年去的?”萧菱生问。
  刘六符稍加回忆:“回殿下,统和二十二年。”
  “也就是说,义成公主在夏国寡居了二十多年。”萧菱生怅然道。
  “殿下,若把义成公主也……在夏人看来就是我们要与夏划清界限。那日后就没有余地了殿下!”
  良久,萧菱生松口道:“兴平公主之事,良种马之事,我便都交给刘大人。”
  刘六符不敢再驳,俯首称是。
  萧菱生放眼远望,此一役,她要夏国十年之内,再无东图之力。那么,耶律宗真呢,他想要什么?刘六符在此就代表耶律宗真是有心同意夏国请降的,他已经得到了吗?
  耶律宗真小心收起画,这才注意到帐外有些喧嚷,唤侍卫来问,方知是宫人奉皇后命慰劳将士,烹肴赐食。
  耶律宗真嘴角微勾,挥手让人退下去,起身出帐,步下台阶,向外走去。
  今日是萧菱生的生辰,往年她也是在此日赏赐老弱,这次在外有所不便,便想出这个主意。耶律宗真笑着摇摇头,见有士兵从另一边捧着碗离开,口中道着“皇后千秋长乐”。
  士兵排队领食物,秩序井然。耶律宗真视线一扫,瞧见了采绿,正拿着长柄勺子,像是在盛粥。
  不似契丹传统吃食,耶律宗真有了几分兴趣:“去问问,皇后为将士们准备了什么。”
  侍卫刚走出两步,耶律宗真又将人叫住,他还是自去皇后帐中看。皇后应当备了他的那一份?耶律宗真边走边想。
  军营不似捺钵,毡帐排列紧密许多,后帐离得不算远,耶律宗真心中过了两件事,也便到了。
  萧菱生正坐在帐中,桌上摆好膳食,数量不多,但胜在精致。
  耶律宗真一见就笑开了:“我与皇后心有灵犀。”
  萧菱生擡了擡眼皮浅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揭开桌上白釉盅的盖子,热气蜿蜒升起,萧菱生动了动鼻尖,点点头。
  耶律宗真自觉走过来,脚步微顿,坐在了北面朝南的座位,右手边萧菱生已将一个三彩碗放到他面前。
  耶律宗真低头一看,奶白的粥,有肉丝,他闻到了羊肉的香气,还有一股奶香,这是碎奶疙瘩?耶律宗真皱起眉头。
  “是奶渣。”萧菱生清亮的声音响起,仔细听还能听出一点笑意,“我也没吃过,听说是吐蕃传过来的做法,夏人也喜欢。”
  除了糯米团和烤肉,萧菱生只准备了三样夏国风味的吃食,沙葱油球、野韭肉饼和奶渣羊肉粥。萧菱生尤其中意沙葱油球,将焦糯和脆嫩两种口感融合得恰到好处,接连尝了两个。
  “你若喜欢,回去让人栽种就是。”耶律宗真说,契丹广袤,不愁找不到适合栽种的土壤。
  萧菱生搁下筷子:“我怕等回了上京,我便不喜欢了。济古尔以为呢?”
  “无妨,只要你想要的时候,有人能奉上来。”耶律宗真眼帘半垂着,看不清眼中情绪,他轻笑一声转了话锋,“夏国有动静了。”
  “嗯?”萧菱生给面子地回应。
  “没藏兄妹同意归还兴平,不日将上国书称臣。”大军压城,而没藏兄妹甚至还未完全将夏国权柄握在手中,结果显而易见。
  “恭贺陛下,夏国自先帝时来附,终重归其位。”萧菱生单手举起玻璃杯,杯中奶茶晃起一圈波纹,“恭喜济古尔,不堕先帝威名。”
  “兴平的事就交给你操办,回上京后你来选一位使者,还有陵墓和赏赐,诸事烦琐。”耶律宗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语气更似闲谈般随意,又叹息着说,“该给她身后哀荣的。”
  “你觉得陈王如何?论身份他来最体面。”
  “谢家奴确实合适,不过我有更好的人选。”
  “哦?”
  “待回去解决了最后的问题,济古尔便知是谁了。”
  十日后,夏国求和,以属国自居,耶律宗真允之。
  契丹依次撤兵,耶律宗真并萧菱生先行,又过了十日,萧知微率军撤退。大军向东渡过黄河,进入西京辖内。
  放鹤奴已携群臣在西京翘首以待。
  御帐驻跸西京,论功行赏,各地驻军及部族军返回原地。
  耶律宗真去探望在此养伤的耶律重元,萧菱生则是陪伴久别的两个女儿。
  “阿娜,看我的小鹿帽子!”倾杯说着摘下帽子,举起给萧菱生看帽子上的花纹和毛绒滚边。
  不同于倾杯的天真,寿和眼中更多的是心疼,萧菱生拍拍女儿的手:“阿娜给你讲讲这次出征的事可好?”
  与夏和谈诸事中包含迎兴平公主归国一事的消息在捺钵内不胫而走,物议沸腾。
  “莫说和亲公主其身不同,就是民间,也未曾听说过谁家出嫁女死后归家的,简直闻所未闻。”
  “是啊,陛下,这实在是……过于胡闹了。”
  放鹤奴眼观众臣激烈反对的模样,忽然觉得碍眼极了,他的妹妹也是公主,难道将来她们受委屈了,他做兄长的想要为妹妹做些什么,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唐肃宗女宁国公主远嫁回鹘可汗,可汗死后,公主得以归国。兴平公主嫁的是……”放鹤奴顿了顿,嘴角上挑,“本王差点忘了,夏国王去年薨了。”
  “这……”
  刘六符抿紧双唇不让自己笑出声,燕赵国王这话就差明说李元昊死的是时候了。
  萧菱生手持茶槌,一下一下,好像在敲的不只是茶饼。
  “不说这些,可公主毕竟是出嫁女……”
  “出嫁女?”萧绾思斜眼睨向说话的臣子,“大人说得对!兴平公主毕竟都出嫁了。”
  臣子直觉不对,却无法反驳,只能唯唯答应着。
  “敢为公主是为谁出嫁的?”萧绾思字字如冰,冰冷的视线扫向殿中,“原来是为了今日阻挠她回家的每一个人。”
  萧菱生检查完晒过的茶粉,又盯着小炉烧水。
  “公主亡故多年,贸然移动怕是会惊扰公主。”
  刘六符:“老大人此言差矣,夏国走了一程,要是能让我回家,我愿意骑它七天七夜的马。将心比心,公主许也盼着回家呢?”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这时,宫人禀报齐国公主求见。
  萧菱生将茶倒入托盘上的琉璃茶盏,双手捧着走出屏风,走到耶律宗真桌侧,轻轻将茶盏放上桌子,“叮”的一声,帐内静寂。
  耶律宗真眉头舒展:“让她进来。”
  寿和缓步走到帐中,向耶律宗真和萧菱生行了一礼,耶律宗真正想问来意,便见寿和提裙下拜,脊背挺直:“儿齐国公主耶律寿和请命,愿为迎兴平公主灵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