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所妄兮
  “一个做到君王近侍的汉人,为了学习契丹大字,去临摹皇帝的笔迹,有人相信?”萧菱生倚靠在凭几上,语气不无嘲讽。
  “偷学御书,论罪当诛。卢宝却只是发配苦役,”萧菱生眉心微蹙,眼底思量,“济古尔在做什么,有谁值得他这样维护?”
  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萧菱生擡眼,见采衣和采绿都在看她,愣怔片刻,萧菱生没忍住,撇过眼按按额角。
  “放鹤奴书法造诣在济古尔之上,我们母子想拿到济古尔的手书再容易不过,放鹤奴完全可以无声无息地学会济古尔的字迹。”
  采绿采衣尴尬笑,方才她们也是听到后半句的下意识反应。
  “不是我,也不会是放鹤奴,那就只有一个人有理由这么做,济古尔也不会选择挑破。”
  采衣点点头,心里有了猜测。
  “……秦国王?”采绿猜测道,“娘子为何看我?陛下亲近的人就那几个,也没有旁人了。”且陛下偏袒胞弟也不是一日两日,想到这里,采绿问,“陛下是为了替秦国王遮掩,才远远发配了卢宝?”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萧菱生道。
  采绿不解,采衣思绪敏捷,一语中的:“若真想为他遮掩,发配去哪里不好,何必要发配西北?”人到了西北路,到了知足郎君眼皮底下,能有什么事瞒得过娘子?
  “娘子,李无死信中说,他查访时,发现还有人在偷偷接触卢宝。他着人跟踪,人去了镇州建安军。”
  “建安军,萧知玄?”萧菱生回忆,萧知玄任建安军节度使多年,“自四叔去后,我这十弟确实许久未见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萧菱生怀疑自己忘了什么。
  母家长辈均已去世,长房有两位兄长支撑,几位年长的侄子如德温、德良、德恭已经入仕。二房十二弟体弱,并无建树。三房子嗣倒是多,行八的知行和行十的知玄算是有为,在萧知微的映照下也难免失色。四房只剩一个萧知达,五房九弟、十一弟在军中效力……
  “萧知达最近在做什么,还常和萧革混在一处?”萧菱生问。
  采绿低眉思索,她掌管皇后祗应司,消息灵通:“西夏遣使求婚,萧相最近常留宿太极殿偏殿,和知达郎君很少碰面。倒是萧相的儿子时常和知达郎君一起去瓦肆饮酒。”
  “多留意。”萧菱生吩咐,萧革此人,她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中大兄被杀,有他一笔。只是这一世,耶律重元没有女儿能嫁他的儿子,不知这两人是否还会有牵扯。
  “萧革大人,请回吧。”
  萧革笑着拱手:“昨日所议,老臣有想法要说与陛下。”
  宫人仍是摇头:“陛下今日不想议政,大人不如写了奏疏呈来。”
  “是是,不敢烦扰陛下,那老臣回去了。”
  “大人请。”
  萧革转身之际眼神暗了暗,狐疑的眼神透过重重宫墙。奇怪,他回去得好好琢磨。
  太极殿中,耶律宗真不住咳嗽,咳得手一直颤抖拿不住笔,无奈放下笔。
  “咳咳咳!”
  一阵激烈的咳声,耶律宗真翻过掩唇的手,手心一抹殷红刺眼。
  重熙二十三年十二月,宋贺永寿节及来岁正旦使节抵达上京城。
  重熙二十四年春,进魏王耶律阿兰那为鲁国王,任贺宋主生辰使团正使,随宋使团前往汴京。
  使团一行离开后,高昌回鹘被邻国侵扰,前来求援,皇后进言“宋王耶律仁先料敌如神,领兵有方,实为不二人选”,帝欣然纳之,令耶律仁先领北院兵奔赴高昌。
  耶律仁先到高昌后,一路传来捷报,敌军战力不如,只是分成小股,颇为难缠,耗费了许多时间。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牙帐驻跸中京太子山南崖。
  萧菱生对放鹤奴说:“明日拜祭庄圣太子墓,此次随行捺钵的人员不多,就由你来协同。”
  放鹤奴颔首,看萧菱生秀眉不展,以为她在思念阿兰那,随安慰道:“阿娜不必忧心,有知微宰相坐镇南京边境,南朝那边不会有事的。”
  萧菱生抿唇,点点头,现在还不是时机,由着他误会。她没想到,一直等待的时机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翌日,拜祭太子墓回程,未到捺钵,耶律宗真于众目睽睽之下晕倒,若不是萧菱生及时搀扶,险些跌下马。
  直到从政务中脱身,看着病榻上耶律宗真全无生气的模样,萧菱生才恍然,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人了。她迟钝地惊觉,原来她付出的感情如此凉薄。
  这二十多年,她以为她是合格的皇后,也尽到了妻子的责任,她关照他的衣食住行,他忧他所忧,春光好时策马同游,烛火案前解语献计。
  可是她明明知道的,《辽书》再残破,也记有帝王的生卒之年。她知道他寿元不过四十岁,却从未想过为他延请名医,探明沉疴。从未想过也许他可以活得更久。
  二十余载朝夕相伴,二十余载夫妻。
  “我真的忘了吗?”无人听清萧菱生的低语,“真的没有想起过吗?”
  还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入夜,耶律宗真醒来,在宫人服侍下喝完药,就要挣扎着起身。
  萧菱生见状淡淡道:“躺下,什么都不许看,交给放鹤奴。”
  耶律宗真依言躺下,轻咳一声,道:“阿镜,你左手边有一份彰国军节度使的奏章。”
  萧菱生垂眼翻找拿出这一本,放在桌上,没有拿去给耶律宗真看的意思。
  耶律宗真笑笑:“阿镜替我批允也可。”
  萧菱生沉默片刻,打开奏章,视线快速扫过内容,疑惑看向耶律宗真。
  “我想在应州修建一座释迦塔,是我让人选的地方,阿镜看可还满意?”
  萧菱生似是才留意到彰国军在应州,手指收紧成拳:“修,就当是为陛下祈福。”
  “佛法浩瀚,当渡苦乐。”耶律宗真有些气弱。
  帐内气氛一时凝滞,幸而倾杯得到耶律宗真醒来的消息,跌跌撞撞跑来。
  “阿爹!阿爹吓坏班宝里了。”倾杯跪坐榻边,可怜兮兮地望着耶律宗真,“阿爹说好秋猎时要带我看呼鹿,要给阿娜和我猎鹿肉吃。”
  耶律宗真摸摸倾杯额前碎发,倾杯已经开始留发,他们的幺女也长大了。
  “不行!”倾杯想到什么猛烈摇头,眼底懊恼,“不行不行,阿爹病了,我不要阿爹去猎鹿,我要阿爹好好吃药好好养身体!阿爹想吃什么,班宝里去给阿爹猎!”倾杯拍拍胸脯,豪气一挥手。
  “阿爹尽管说!我还要给阿爹猎大虫!阿爹盖上虎皮褥子一定暖和,病也会很快好了!”
  一刹那时空错转,隔着三十多年,耶律宗真突然理解了养母齐天皇后。
  “好,阿爹等着。”耶律宗真笑声嘶哑,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喘息,“等班宝里回来,阿爹给你新封号。我女,当为燕国公主。”
  秦王帐,图古勒焦虑踱步,等待耶律重元探病归来。要不是皇后发话不许人打扰陛下,他一定会和阿爹一起去探病。
  “阿爹!陛下怎么样?”
  耶律重元还没站稳,图古勒便扑上来问。
  “阿兄脸色苍白,全然不似昔日英姿。”耶律重元心情难以言说,他和耶律宗真是有骨肉亲情的。
  图古勒追问:“还有呢?”
  “皇后在一旁,我和阿兄也没说上什么话。”
  图古勒恨恨地说:“又是她,若不是她,若当初祖母成功了……”
  耶律重元一次酒醉后,对图古勒说起,当年耶律宗真即位初期,萧弄锦欲发动宫变扶持他上位的事,他是失意抱怨,没想到图古勒听进耳朵,更听进心里。
  也不知是福是孽。耶律重元重重叹了口气。
  图古勒越想越激动,皇后越严防死守,岂不是说明陛下要不行了?
  “阿爹!”图古勒握住重元双臂,“你还在犹豫什么!太子山护卫松散,这是天赐良机啊阿爹!”
  “滴答”,雨点滴落青草,帐外不知何时密密麻麻下起雨来,点染一山葱茏。
  雨声敲打窗棂,耶律宗真睁开双眼,白日睡了太久,夜里反而了无睡意。他坐起身,一眼止住欲出声的宫人:“朕无事,给朕取件披风来,再把灯点上。”
  铺开纸张,运笔龙蛇,耶律宗真下笔毫无迟疑,一颦一笑自笔尖倾泻而出。
  画中人即心里事。
  泠泠玉山崩,簌簌星火落,朗月照千山,春日融万水。
  是他的枕边长伴,陵下同眠。
  雨势变大,倚窗向外看,放眼望去雾蒙蒙,远处山峰不可见。
  罗衣轻冒雨深夜前来。
  萧菱生让采绿去给他安排住处,备上换洗衣物,然后才看向罗衣轻,知他如此,必有要事。
  “娘子是否很久没有关心过回鹘营了?”罗衣轻开口先是一问。
  萧菱生拧眉:“沙利妙高?”
  罗衣轻面色凝重:“这一年回鹘营多了许多新面孔,我认得他们。”
  罗衣轻稍顿,秀丽的半张脸写满惊惧:“我认得他们身上的味道。吸过人髓喝过人血的味道。”
  雨一连下了几日。
  云敛晴空、雨收雾散那一日,耶律宗真病情急转直下,陷入昏迷。
  萧菱生和放鹤奴侍疾。
  “阿娜先回去休息吧,有德恭在外守着,有事我让他去叫阿娜。”放鹤奴劝道。
  萧菱生疲惫摇头:“可通知寿和了?”
  “不曾,她身体也不好,我怕她着急,等阿爹这边稳定些再去信。”
  “还有阿琏和倾杯,暂时别让他们过来了。”
  “阿娜放心,我会派人看好弟妹。”
  余晖将毡帐染成金黄,放鹤奴眉眼浅淡,几乎让萧菱生错认。
  “阿娜很少对你说起以前的事。”
  “阿娜……”
  母子絮话,夜半才歇。
  第二日天刚亮,秦王帐来信,耶律重元听闻兄长病情急火攻心,猝然晕倒,安定郡王图古勒孝心有嘉,请求燕赵国王移驾视疾,以安宗室之心。
  萧菱生和放鹤奴对视一眼,放鹤奴眸中划过一丝难以置信,最终化为坚定。
  听闻耶律重元病倒,萧薜荔大惊失色:“我说前几日一直不见他,原来如此。”
  搁下用了一半的早膳,萧薜荔急匆匆想去看望,却被一队卫兵拦住了脚步。
  “请王妃回帐。”
  “大胆!我要去见博齐希,尔等安敢拦我!”
  萧薜荔怒不可遏,卫兵仍是一步不退。
  “是谁让你们拦我的,图古勒?”萧薜荔问,“博齐希还没死呢,他区区一个郡王也敢拦我?”
  话说出口,萧薜荔身形一僵。
  是啊,图古勒不敢。那又能是谁想把她囚禁在这里呢?
  萧薜荔目光越过卫兵,移向重元毡帐的方向。
  她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恐惧过。
  此时耶律重元的毡帐,门窗封得紧紧的,重重帘帐掩映,榻上有一个侧卧的轮廓。
  毡帐外吗,图古勒负手而立,双目野心几乎喷薄而出:“我已经迫不及待迎接燕赵国王殿下了。阿爹万要一切顺利。”
  耶律重元借草木遮掩,率人潜伏在捺钵外围。远远望去,捺钵一切如常运行。
  “殿下,燕赵国王离营,带走了几十亲兵。”
  耶律重元嘴角冷笑,正合他意:“弓箭手到位否?”
  “弓箭手埋伏在山下及两边高地,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
  弓箭手汗水从鼻尖滑落,不敢有片刻放松。帐外图古勒已经看到了放鹤奴的车驾,疾步上前迎接。
  “参见殿下。”
  “图古勒免礼,叔父如何了?”
  图古勒哀叹不已,若不是放鹤奴提前知晓,定会相信这是一个为父亲忧虑的孝子。
  “我去看看叔父。”
  “殿下请。”图古勒引放鹤奴往布置好埋伏的毡帐走去。
  “等等。”放鹤奴忽然道。
  “大人请。”
  萧知达“呸”一声,高举起鞭子,猛地一甩,鞭子裂空发出刺耳的响声。
  “都给我听好了,”萧知达扫视台下的奚族人,“跟本大人一起走,事成之后,包你们个个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
  萧知达带着两千余奚人往捺钵去,志得意满:“走快些,晚了可抢不到功劳!”
  “哦?知达郎君想要什么功劳?”萧长洲骑马出现在路中央山丘上。
  “右相!”
  “是右相!”
  “饶乐!”
  萧知达用鞭子手柄戳了戳躁动不安的马匹:“与你无关,少管闲事。”
  “你要带我奚人前去赴死,就关我的事!”萧长洲咬了咬牙。
  “别听他胡说!”
  “诸位叔伯兄弟!”萧长洲的声音盖过萧知达,“我是奥失部的饶乐,是前任奚族右丞相,是九宫岭养育出的奚族雄鹰!这个人,是谋逆乱臣,罪不容诛!尔等若跟随他,会为我奚族引来滔天大祸!皇后知尔等皆为逆贼蒙蔽,愿恕放下兵刃者一切罪责!”
  萧知达脸上闪过慌乱,胯下马儿愈发不安:“谁敢走,我杀了谁!”
  “竖子敢尔!”萧长洲张弓搭箭,正中萧知达眉心。
  “当着我的面屠我族人,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重演。”
  一道血线横在颈侧,图古勒捂住脖子说不出话。
  耶律英弼:“殿下,臣救驾来迟。所有伏兵被我们控制。”
  “你来得正好,我还担心我接下来该怎么拖延。”放鹤奴松了口气,“如今就看阿娜了。”
  “殿下看,那是不是萧革大人?”
  耶律重元眯起眼,辨认下方空地人影,心底陡生不安:“弓箭手准备。”
  “弓箭手准备。”
  车帐围成一圈,图格登上中间奚车,手持令旗。
  “秦国王……”萧革两股战战,忍不住出声提醒。
  “放箭。”
  不远处山上鸣镝声响,万箭齐发。
  耶律重元嘴刚咧开便意识到不对,箭矢为何向他安排埋伏的方向射来?而他布下的弓箭手,竟然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队骑兵从山上冲杀而来,耶律重元的卫兵勉强抵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溃散四逃,甚至有不少人倒戈相向。
  耶律重元终于意识到今日被埋伏的人,是他自己。
  山上山下混战,耶律重元带数骑狼狈从密林逃离。
  “殿下等我殿下!”萧革年迈,身手不比耶律重元,远远追在后面。
  “殿下!耶律重元!你不能扔下我!殿——”萧革松了缰绳,双手无力垂下,“下……”一支箭当胸穿过,而萧革直到咽气也没能看清是谁射出了这一箭。无妨,他知道,黄泉路上,他不会孤单了。
  耶律重元冷冷瞪着前方的耶律仁先:“你不是还在高昌,怎么会出现在太子山!”
  耶律仁先无意理会败者的徒劳嘶吼,持枪指着耶律重元:“不忠不义者,天命诛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耶律重元怒吼着挥舞从侍卫手中夺来的长刀,骑马向耶律仁先冲刺。
  耶律重元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泥水飞溅,污了秀朗五官。他伸手向上抓,像是要抓住儿时母亲的拥抱,舅父送的小弓箭,兄长递来的精致玩器,和还未送出的珊瑚配绿松石金璎珞。
  终是什么都没抓住。
  战争过后,采衣亲自监督打扫战场,所有活口一律关押。
  “伤重的分开关,给大夫给药。”采衣沉声。
  “是,宫使。”
  “采衣!”
  采衣眼睫毛闪了闪,她喊杀听多了,耳朵坏了?
  “采衣!”张松苓听说捺钵有变,连骑术都变好了,一路飞奔到了行在,看见遍地疮痍,命都吓去了半条。
  还好她没事。
  采衣缓缓转身,见到了那张很久没出现在梦中的脸。
  “我叫张济英。”
  华采衣兮若英。她两个名字的出处。
  “咦,你的娘子呢?”
  “娘子,她去了一个早该去的地方。”
  太后毡帐,萧弄锦双手合十,焚香祝祷。
  “济古尔病倒时,姑母可未有这般虔诚。”
  萧弄锦心一沉,心中大石落地,将她震得恍惚。扶着佛龛起身,她看向逆光处,款款走来的萧菱生。
  她没看错这个侄女。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该狠一狠心,别顾念什么血脉亲情。
  “前来敬告姑母,耶律重元谋逆,兵犯捺钵,刀挟放鹤奴,种种罪行,罄竹难书。济古尔病着,听不得这些,我便代他处置了,择日昭告四帐,贬为庶人。”
  “博齐希,我的博齐希,他……”萧弄锦不敢问,不敢听到答案。
  萧菱生嗤笑,旋即昂起头望着帐顶笑出声。
  “逆贼,自然是伏诛咯。”
  “姑母毕生所求,终成南柯一梦,这是不是佛家所言,‘皆从妄所妄,无非空对空’。”
  “姑母,妄所妄兮空复空。”
  萧弄锦呆滞的面容如云雾拨开,双手一把扫下桌上香炉经书,双眼冒出凶狠狰狞的光亮:“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
  “唉。”萧菱生轻叹一声,“姑母在说什么?我不过是,看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