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止川行
  萧弄锦宫帐距牙帐足有十几里,萧菱生回来时,战场已经清扫完毕,放鹤奴正在重新安排亲军加强巡视。
  “阿娜。”
  萧菱生见到放鹤奴,嘴角微弯:“可还安好?”
  放鹤奴脸上露出喜色,回头看了一眼亲信,口吻亲近:“乙辛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儿一点都没有伤到。”
  “乙辛?”萧菱生尘封已久的记忆被一个名字启封。
  “就是英弼,阿娜你不记得了,”放鹤奴没注意到萧菱生眼神变冷,“他和儿说,当年差一点成了阿娜的笔砚吏。”
  “耶律英弼,耶律乙辛。”萧菱生轻声念着两个名字,擡眼认真望着放鹤奴双眼,“阿娜想起来了。”
  我和你说个趣事,契丹曾有一对帝后,因为一个小吏仪容出众前后提拔于他,结果这个小吏后来成了大奸臣,就是陷害懿德皇后和太子的耶律乙辛……
  萧菱生想通因果,不得不感叹世事奇妙。她亲近汉臣,耶律乙辛投她所好,报的汉名,故而有她再一次的亲手提拔。
  采绿的到来打断了萧菱生的复杂心绪:“娘子,殿下,陛下醒了。”
  放鹤奴惊喜之下就要陪萧菱生一起去探望,刚走没两步,发现萧菱生没跟上。他眼带疑惑地看向萧菱生不曾挪动的长靴,视线慢慢向上:“阿娜?”
  “你去看济古尔,余下的事交给我。”萧菱生抚向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又掩饰般说道,“仁先要去押解萧知玄,让他出发前来见我。”
  放鹤奴涩声道:“阿娜,我早就想说,自从来到太子山后,阿娜冷静沉着,超乎我的想象。”
  “那我该如何,惊慌失措求济古尔醒来?”萧菱生说着自己都笑了。
  放鹤奴慌得手足无措:“阿娜我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幸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记得阿娜教你的第一首乐府吗?”
  放鹤奴的慌张在萧菱生沉静的目光下消解,他点点头:“当然记得,是《太行路》,太行之路能催车。”
  “太行之路摧高车,巫峡之水覆行舟。”萧菱生转身向外走,放鹤奴愣怔片刻旋即快步追上。
  山难水亦险,不抵人心半。秋雨霖铃秋扇捐,夫妻恩爱转眼间。独见世间夫与妻?朝相亲,暮相怨。自古君臣亦如此,朝承恩,暮赐死。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萧菱生声音清冷,语气平淡,“天下间最危险的两种关系,一是夫妻,二是君臣。”
  “而我和他,既是夫妻,也是君臣。”
  萧菱生没有管呆立原地的放鹤奴,独自沿着河流向远走,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许是滦河哪条不知名的支流,河道细窄,河水却清澈。站在岸上向下望,水面如鉴,清晰倒映出萧菱生的身影,耳追摇晃合着水波轻荡。
  “镜里孤鸾,何必对镜。”
  萧菱生话语似叹息,飘散在几丛水草间,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叮啷”,莲纹巾环自罗帽丝带上脱落,同地上石块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没了巾环压着,两根黄丹色的丝带随风飞舞,山下风大,直把丝带吹到萧菱生眼前。
  萧菱生停步,怔怔擡手,丝带拂过指尖。
  耶律宗真靠在榻上,看萧菱生进帐摒退宫人近侍:“我已经这样了,阿镜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菱生屈膝一礼:“谢陛下,成全这一世君臣相得。”
  可惜,君臣相得,夫妻失和。
  “阿镜——”
  萧菱生毫不客气打断他:“是谁宁愿违背先帝汉化遗愿,也要放任耶律重元与我制衡?是谁执意要让放鹤奴娶普贤或观音,先帝用一个后位将我一门一分为二,你想照搬也要看一看萧知微是不是我的对手?又是谁在放鹤奴病重之时,放任我偏心阿琏的谣言传到他耳边,险些要我们母子生隙?”
  “妇人心思,祸乱之源也。济古尔不是赞同得很吗?”
  耶律宗真噎住,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咳嗽,咳得眼圈泛红,眼底湿润。
  “别气了,阿镜,别生我气了,我都要死了。”耶律宗真见萧菱生不说话也不看他,无奈道,“行,你要气也好,答应我,气到我死之前,好不好?”
  耶律宗真嘴唇微动,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你将吴国太夫人葬在东京,没有和吴国王合葬,你说这是太夫人的遗愿,你……”
  “你不要学。”耶律宗真望着听到阿娜转过头的萧菱生,“不要气得让放鹤奴另建后陵,好不好?”
  “阿镜,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庆云山。”
  萧菱生闭了闭眼,她今日怎么总是想起旧事。再睁眼,耶律宗真还在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萧菱生目光悄然软了几分。
  耶律宗真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嘴角上扬,笑容牵动胸膛震动,他用手紧紧按住胸膛,想压住咳嗽,扫落了身旁隐囊,一卷丝帛随之掉到地上。
  丝帛受力摊开半卷,萧菱生定睛一看,只见后半卷赫然写着“……以待皇后百年。袝葬吾陵,同归庆云。务从朕意。”
  字迹无力,依稀能辨出是耶律宗真亲笔。
  萧菱生生生被气笑了。
  那一日,萧菱生拂袖离开,直到耶律宗真病情平稳,君臣启程回上京,萧菱生也没再去探望他。
  萧弄锦留在了中京,萧薜荔也请求留下,照顾萧弄锦。
  就在太子山重元谋逆之时,上京也发生了小规模动乱。暴徒身着白衣,从回鹘营出发,直往上京宫城而去,上京留守耶律宗愿早有防备,拒暴徒于白音戈洛河南岸。
  耶律信先手指按上腰间佩刀:“再僵持也改变不了你们一败涂地的结局,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白衣暴徒面容苍老,眼神凌厉,眼中似有熊熊火焰燃烧,他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别忘了开皇殿是建立在明王楼的骸骨之上!”
  萧绾思偏头瞥了眼身后迷娘,对信先点了点头,信先挥手,士兵一拥而上,解决了最后一批暴徒。
  等萧菱生回到上京,一切业已平息。
  “娘子,回鹘营的消息,罗衣轻,不行了。”
  萧菱生久违地踏足回鹘营,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是中央最大的那顶毡帐,和旁边的面包炉。
  罗衣轻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了却心事后便倒下了。
  “沙利妙高已死,我再无遗憾。”罗衣轻形容虚弱,双眼却有神,“我曾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我当时怕极了,我想死在上京。在回忆里活着太累了,我要走了,殿下。”
  “愿您此后,诸事遂愿,光明盈身。”
  一滴泪从萧菱生眼角滑落。
  泪水折射出幢幢丧幡,石抹托里走过哭泣的人群,走进夜色,回了自己的院子,找到院中的鸟笼,熟练地添食加水。
  “你在笼子里待了多久了?如今没人再记得你了。”石抹托里轻轻打开笼子。
  海东青动了动,没出来。
  “樊笼二十年,你也不该忘记你是一只海东青啊。”
  海东青长唳一声,展翅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
  石抹托里能看出它飞得吃力:“去吧,去山野里,对了,我叫萧照心。”
  “不对,不对,我应该叫……萧菱生。”
  萧菱生猛然惊醒,她又做梦了。是啊,如今不是大定二十五年,是清宁八年。
  放鹤奴即位已经八年了。
  “您醒了。”耶律长歌挽起纱帐,
  萧菱生起身,问:“大惕隐司那边有什么风声?”
  “前日我依命放出您想给皇次女封王的消息,宗室、大臣都不赞同,更有甚者态度激烈。”
  耶律瀛揉揉眼睛,软软喊了一声:“嬢嬢。”
  萧菱生含笑摸摸孙女的脸颊:“是嬢嬢吵醒你了?”
  耶律瀛摇头:“我醒了有一会儿了,我听到嬢嬢和长歌姑姑说话。嬢嬢,为什么他们不同意弥里封王?叔父家的堂弟都封王了,还有崇文馆里其他人,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名字里有‘水’,我也有。嬢嬢,是我想错了吗?”
  “是他们错了。”
  耶律瀛歪头:“那怎么办?”
  “要么慢慢改变他们,要么让他们闭嘴。”
  耶律瀛皱眉想了片刻,很快抛到脑后,穿戴好蹦蹦跳跳去阿娘宫里看新出生的三妹了。
  萧菱生笑着目送耶律瀛跑出阆风苑,勾唇冷笑:“这么多年,他们还是愚顽不堪。”
  他们想要,那就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
  “阿兰那许久没有来信了,算算日子,公主是不是快临盆了?”
  放鹤奴即位后,封阿兰那为宋国王,累封至宋魏国王,和妻子南朝的宗室女信安公主长居南京公主府,夫妻和睦,已育有两子。
  南京,慈幼院。
  萧兰时整理好账目,让人封存好送到妫州由寿和过目:“替我问长公主好。”
  走出慈幼院大门,萧兰时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阶下踢石子。
  韩元辅无聊至极,怎么还没出来,一转身,就见他心中想的人正站在阶上,忙走过去,牵过萧兰时的手:“你终于出来了,走走走,说好今日带你去买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蜜脯。今日一定很顺利,你那么开心。”
  开心?萧兰时摸上嘴角,嗯,是翘起的。
  “你猜我遇到谁了?萧诗序!我险些没人出来。”
  “她每年都来捐赠衣粮。”
  “秦晋国王是不是下个月要来?”
  “说起来,自阿琏大婚后我还没见过他,此次正好款待他们夫妻。”
  “都听你的,只要燕国长公主不来就行,真是个……”
  夫妻一路闲聊,人走远,欢声笑语还残留着。
  街上人如流水,车马如龙、
  马车上,耶律瀛偷瞄萧菱生神色,忍不住问:“阿爹是不是又惹嬢嬢生气了?”
  萧菱生顿了顿,揉揉耶律瀛的小发包:“嬢嬢和你阿爹有些分歧。”
  “阿姊,佛宫寺到了。”
  萧菱生凝眸,是萧绾思的声音。
  牵着耶律瀛的手,萧菱生缓缓向视线里拔地而起的高耸建筑走去。站在塔下仰头看,六重飞檐,如莲花一层一层盛开,庄严巍然。
  “嬢嬢,你不进去吗?”
  耶律瀛眼神期待,见萧菱生摇头,眼里失望相当明显,她还想说什么,萧菱生拍拍她的肩:“去吧。”
  耶律瀛一步三回头进了塔。
  萧菱生听着身后萧绾思的脚步声,开口道:“你无需说什么,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和放鹤奴,走到母子反目那一步。”
  心里有事,耶律瀛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就从塔里跑出来,晃着萧菱生的手臂:“嬢嬢,我们回去顺路去看祖父!”
  “好,我们去鸳鸯泺,去瞧瞧他有没有听话。”
  萧绾思瞧了一眼释迦塔,想来阿姊要很久都不会发现塔中供养人画像的玄机了。也是,阿姊从来不热衷于画像。
  毕竟,人间自有青史在,传世何必让画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