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偶像
今日三月初三上巳节,契丹俗举行“陶里桦”,即射木兔比赛,用木头雕刻成兔子,骑马射兔。
耶律信先第一次观看陶里桦,结束回帐后仍在回味,拉着萧绾思说个不停。
“大兄好厉害,我也想像大兄一样马上饮酒。”
“耶律仁先将军骑射确实出众。”萧绾思先是赞了一句,然后眯眼打量双手捧颊眼带憧憬的信先,“你嘛……”
信先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服气问道:“我如何?”
萧绾思笑了下,也不理他,转身去看耶律放鹤奴。
放鹤奴躺在柔软的小皮褥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粉嫩的小嘴抿得紧紧的,手臂不时擡起再落下,在床铺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撞击声。
萧绾思观察片刻,问道:“放鹤奴这是在……不开心?”
“什么?”信先顾不上生气,也凑了过来,“放鹤奴怎么了?”正好赶上放鹤奴用力拍击床铺的画面。
“哈哈哈,放鹤奴是不是想拍出动静来让我们看他?”信先好笑道,可惜皮褥子柔软,弄不出动静来。“他直接哭不就成了?”
萧绾思偏头瞪了信先一眼,不许教坏他小外甥!
不过,放鹤奴的确是个不爱哭闹的乖孩子。萧绾思摸着下巴,谁惹放鹤奴生气了?
萧菱生听到两人讨论走过来,看自家儿子小脸是有些紧绷,唤来宫人问询。
采衣:“今日小皇子可有什么异样?”
宫人纷纷摇头,今日一切如常,衣、食未有不妥。
“是不是我们没带他出去,生气了?”耶律信先道。
萧菱生无奈摇头:“你也把七个月的孩子想得太聪明了,他这么小又知道什么?”
绾思凝神思索,问宫人:“和小皇子有关的所有事,今日和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枕头换了新的软硬不同,新被子材质变了,什么都算。”绾思进一步提示道。
一名宫人擡起了头。
萧菱生视线捕捉到一名宫人眼神变了变,微微擡起头。
“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不是你们的错。”
那名宫人有些迟疑:“小皇子很喜欢前几日戴的银鼠皮帽子,奴婢们清洗干净后便放到小皇子手边让他拿着玩。近日天气转暖用不到,奴婢就收起来了。”
萧菱生讶然盯着放鹤奴:“七个月,认得东西倒也说得过去。”
“这么喜欢你阿爹呀?教他知道该乐坏了。”萧菱生坐下,捏捏放鹤奴的脸,嗔怪道。
萧绾思和耶律信先对视一眼,银鼠皮是陛下打的?也是,银鼠皮到底比不上貂皮,若不是别有因由,也戴不到放鹤奴头上去。
“指不定要连夜带人去树林里搬石发xue呢。”萧菱生淡淡说着。
萧菱生让宫人将那顶银鼠皮帽子找出来放到放鹤奴枕边,小脸果然有了笑意。
“不哭不闹,让旁人自己发现你不悦,还真是你阿爹的儿子。”菱生小声说。
“皇后阿姊在说什么?”
“没什么,去把陛下请来看看他的好儿子,别耽误了他们父子情深。”
耶律宗真听说后欣喜异常,若非急着来看放鹤奴的心情更急切,怕是真要带人去寻银鼠洞xue了。
“察里,笑一个。”
“察里。”沙利妙光咀嚼着放鹤奴的小字,看着酣眠的小婴儿,眼中浮现出笑意。
“是陛下起的么?”
萧菱生一下子想到耶律宗真嗜酒的传言,又忆起起名时他说过的话,最终只是笑着说:“天之命民作酒,唯祀而已。酒器,亦是礼器。我很满意这个名字。”
“娘子总是让人放心的。”
菱生低头笑,提起妙光此行目的:“临海公主可还好?”
妙光是驸马为临海公主请来的,临海公主早年流产致体弱,驸马遍寻医家神佛,爱妻情切,坊间传为美谈。
“公主是心病,妙光无能为力。”
“也对,”菱生感叹道,“人若是能听进旁人的话,又哪里有这许多恩怨纠缠呢。”
菱生很快就将伤春悲秋之感抛在脑后,替妙光斟满葡萄酒。
“慕阇一路劳累,不妨在延芳淀歇息几日再回上京。”
“娘子盛情,只是游仙还在盼着我回去。”想起回鹘营里纯真可爱的小童子,妙光微笑婉拒。
菱生记得那个小孩,也知他十分依赖妙光,遂不再多言。
“说起来,南河郡主还未见过小皇子?”
菱生也有几分遗憾:“延芳淀离南京近,阿爹倒是来看过两回。夏日离上京近时再劳动阿娜,我怕她身体受不得颠簸。”
她们一家天南地北,东平王萧孝穆和妹妹萧兰时在南京,王妃仆固南河在上京修养,两位兄长在东京,她和绾思在延芳淀。
放鹤奴梦中伊呀两声,扁了扁嘴,菱生只拍了两下,他就又睡了。
“阿娜见他这样乖巧,定是要夸他不输妙光舅舅的。”
沙利妙光有些怔愣,因一直瞧着放鹤奴才没被菱生发现,那是一种温柔的注视,不是慈悲,是将心微笑着捧出来的温柔。
告辞之时,妙光斟酌着问起萧孝穆调任一事:“听闻东平王要调任回东京?”
自病愈后萧弄锦的试探,诸如此般,萧菱生向来是一笑置之的。
“只是谣传罢了。”东京偏居一隅,在有心人看来自是比南京更好。
只是若将阿爹调走,她必定推二叔为继任者。姑母,可不会放二叔走。那是家族最与她齐心的兄弟。
妙光缓缓点头。
“只是遗憾,”菱生望向远方,目之所及荒原泛绿,枯林中见点点粉色花开,“不能带阿娜去东京看一看海。”
“不过,东京总是有机会去的,希望两位阿兄争气。”
“是啊,额尔色郭勒河终归是要流入海洋的。”妙光向远处望,目光穿过重山瀚海,回到了高昌城那座小葡萄园。
“愿娘子清净常在,光明盈身。”
妙光走后,珠拉上前说:“东京有信。”
“这次该是好消息了。”
她让二兄借大兄的掩饰,帮她做一件事。
东京,萧菱生嘴角牵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军器监,可是在东京啊。
重熙二年四月,秦王大婚。
婚仪中违制之处,萧菱生一笑而过。
耶律重元和萧薜荔一起来拜见萧弄锦,萧弄锦热情和蔼,当真是一团和乐。
萧菱生扭头看耶律宗真,宗真也在看她。
宗真伸手同菱生交握,他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面对未曾得到的感情的勇气。
“我另有一物要送给你们小夫妻。”萧弄锦笑着招招手,“薜荔,过来。”
萧薜荔看了菱生一眼,笑意盈盈上前:“是什么好东西?”
“小喜。”萧弄锦吩咐赵安仁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尊木制描金的送子观音像。
萧薜荔唇边笑意僵了一下,很快被她掩饰好,“姑母,这是?”
“民间说是灵验得很呐,阿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耶律重元大大咧咧上前接过,随意交给宫人,他平素不信这些,看在阿娘一片心意,回去找个地方供着就是。
萧弄锦满意笑了。
一同用过午膳后,萧薜荔说想念放鹤奴,跟着菱生一同回去。
戳了戳放鹤奴胖乎乎的手掌上的小窝窝,萧薜荔苦着一张脸。
“阿姊,我……我不想生子。”
菱生闻言擡眼望,萧薜荔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害怕?”
萧薜荔想想说:“不是害怕,也许是害怕,总之,我想象不到我和博齐希……”摇摇头,萧薜荔长出口气,“算了,阿姊当我在说胡话。”
“要是来日我生了孩子,我就送到阿姊身边,让阿姊帮我带,好不好?”萧薜荔像幼时那样扯着菱生的衣袖摇晃。
菱生拍拍薜荔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