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开刃
  七月的大漠犹有艳阳高悬,士兵眨眨眼睛,眨不走汗水流进眼睛的灼痛感。
  校场中间,三名士兵被吊起,萧知微手腕一抖,长鞭当空劈下,白色单衣上洇出三道血痕。
  校场死一般的沉寂,只被打士兵紧咬的唇齿间偶尔泄露出一两声呻吟。
  未几,三名士兵背后血痕交错。
  萧知微转动手腕将鞭子扔给属下,拿出腰间别着的匕首把玩。
  “继续。”萧知微漠然道。
  属下闻声而动,继续行刑。
  萧知微抚摸刀鞘上镶嵌的精美宝石,道:“才过去了几十年,你们竟忘了南朝何以立国吗?那黄袍是自己跑到天水赵氏祖坟上去的?”萧知微一把抽出匕首,手指抹去刀刃上残留血迹,“赵地的李牧,楚地的项羽,刘汉的卫霍,你们是怎么说出汉人不善武的话?便是我契丹,难道你们忘了文忠王了?”
  “愚不可及。”萧知微一字一顿道,擡眼看到五叔萧孝忠等候在侧,“领满八十鞭。”
  萧知微走到校场边缘:“五叔。”
  萧孝忠余光瞥过校场:“跟我来。”
  “萧小将军,你治军严苛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北路招讨司。长此以往,士卒定有怨言,将来领军在外会吃亏的。”萧孝忠语重心长,四兄是西北路招讨使军务繁忙,这个最不省心的侄子只能他多看顾。
  “萧都监,敢问我平匪巡边可有一败?兵者,胜者为王。只要我逢战必捷,永远活着回来,个中小节无人在意。再说,没有铁血手段,何来军法如山?”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萧孝忠摇摇头,“不过,你刚刚那番说辞倒是不错,不可因南朝一时疲弱而失了警惕之心。”
  萧知微低低笑了一声,眯起眼回忆:“是挞里说的。”
  萧孝忠:“挞里?”
  “昔年豪州祖地,我们一帮小郎君不好好习武,口出狂言,皇后就是这么教训我们的。”萧知微悄悄改了措辞。
  “皇后早慧。”萧孝忠叹息一声,提起皇后,他就想起多日不见的兄长姊妹,“可惜上个月的里鳊,你我戍守在外,不能前去。”
  每年六月的里鳊宴是耶律氏延请萧氏的日子。
  萧孝忠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叹罢打起精神谈正事:“你从金山回来,粘八葛部还安稳?”
  “粘八葛能生什么事,五叔放心。”萧知微漫不经心回答。
  萧孝忠斜睨萧知微一眼:“一事不可轻忽!”
  “是。”
  “可敦城下个月的补给未到,你带人去查探一下。”
  萧知微点头,忽地想起一事,眼睛亮了亮:“八月将至,小皇子生辰又逢中秋,高昌贡礼定然不菲。”
  萧孝忠瞪了过去他这个侄子又想做什么?
  亲自起草奏章,萧知微如愿护送高昌使者团队至庆州,赶上了耶律放鹤奴的周岁宴。
  宴会地点在捺钵的大殿,木竹为柱,毡布为盖,彩锦为壁,殿门东向,外生篝火。
  萧知微隔着篝火悄悄打量宴上众人,大翁帐的人低调待在角落,大父房、小父房和别部作为无甚权势的后族部族,在这种规格的宴会上,也见不着几个人。
  二伯萧孝先春风得意,怕是被太后姑母的许诺迷昏了头。至于他父亲萧孝诚,瞧着倒是如常,可是在熟悉的人眼中,不难窥出他心事满怀。
  父亲不会背叛大伯,可是心中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野心促使他保持缄默。
  毕竟耶律重元的王妃是他的亲妹妹,父亲夜半回时,未必不想当一遭“真”国丈。
  随着再次步入权力漩涡的中心,家族往日的和睦要一去不返了。
  “快让我看看小皇子!”耶律宗允拍手吸引耶律放鹤奴注意。
  萧知微侧目,是帝后带小皇子到了。
  萧菱生任耶律宗允做鬼脸讨放鹤奴开心,自从上次宗允险些被萧弄锦指婚,他便远远躲去祖州,生怕被想起来。此次也是放鹤奴的面子大,宗允实在忍不住才来凑这个热闹。
  放鹤奴不知伯伯一片慈心,没给宗允面子,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微微皱起的眉毛简直像是在忍耐。
  “还怪像个大人的,真难讨好。”宗允叹了口气。
  放鹤奴摇头向宗真的方向:“爹爹。”
  父子连心,纷攘中宗真照样听到了放鹤奴的声音,快步走过来,从宫人手中将放鹤奴抱过来。
  放鹤奴表情不变,眼中闪烁着点点喜悦。
  “讷讷!”
  萧菱生笑得温柔。
  “小皇子生得真壮实!”
  “好生聪慧!”
  “皇后养得好。”
  放鹤奴不知底下赞声都是因为他,小脸严肃地环视大殿,像只在猛虎庇佑下巡视领地的乳虎。
  秋捺钵本就是所属部族朝贡觐见的时候,恰逢放鹤奴周岁,阵仗也就越来越大。依萧菱生的意思,原不想惹眼,尤其是在与萧弄锦关系越来越紧张的此时,只是拗不过爱子情切的耶律宗真,只好随他去。
  果然,宴会过后,萧弄锦拒绝接见各部族使者。使者转而求见耶律宗真,又被拒之门外。
  萧菱生到时,一群人被隔在侍卫的小毡帐之外,连耶律宗真牙帐的边都摸不着。
  耶律仁先奉命值守,周围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参见皇后。”耶律仁先第一个发现萧菱生的到来。
  萧菱生颔首,因有信先在,她与耶律仁先也见过几面。
  擡手示意使者起身,萧菱生语带疑惑:“我契丹国俗,国父主汉,国母主番,诸位是否走错了地方?”
  使者惊愕,面面相觑,原是有这个规矩,但自从前朝齐天皇后时便形同虚设,本朝更是一直是拜谒太后。
  “去岁小皇子刚出生,我脱不开身,今年不能再冷待诸位。”萧菱生吩咐珠拉,“带各位使者去大殿等候,各位可用过早膳了?”
  “奴婢会安排好的。”珠拉面向众使者,“各位使者,请。”
  珠拉将人领走后,萧菱生擡步向前,耶律仁先脚动了动还是选择退后。
  萧菱生一笑,只身往牙帐去。掀开帐子,萧菱生以手掩鼻,有一股酒味儿。
  耶律宗真单手支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酒盏。
  轻叹一声,萧菱生走近,夺过酒盏,意外的是,宗真并未与她争抢。
  “这一幕有些眼熟。”宗真低声说。
  “嗯?”萧菱生没听清,“我还以为济古尔又醉了,从昨夜醉到现在。”
  方才酒盏中酒液溅出溅到菱生手上,宗真拉过菱生的手,用拇指从指根抹到指尖。
  “玉指何芊芊,夺得琥珀光?”
  说完也不松手,牵着手指擡头:“我特意为挞里和王妃留出说私房话的时间,还把三个小的一齐叫过来,挞里不领我的情么?”
  “我这不是来谢济古尔了。”
  夫妻玩笑过后,宗真起身拉着菱生到书案前,取一卷画展开:“我为察里画的《放鹤图》,挞里看喜不喜欢?”
  画简单明了,上空绘有祥云,不见归鹤,一湾溪水旁站立着一个灵秀的小童,正是放鹤奴。
  “鹤在这。”
  只见一只丹顶鹤立在溪畔石上,却情愿俯首让小童抚摸自己的头顶,好似怕小童摔倒一般。
  萧菱生摇头笑笑:“济古尔真爱子情切。”
  小童放鹤,鹤不忍离。连飞禽都要怜惜我儿。
  “收起来,等放鹤奴学丹青时拿出来让他临摹,这可是他阿爹送的生辰礼。”
  放鹤奴周岁生辰的收获显然不止于此。是夜,珠拉几人整理礼单,整理到高昌回鹘时惊叹连连,须弥公主送来的金器自不用说,阿萨兰汗竟是送来了一头豹子!
  “娘子在看什么?”采蓝问,娘子手中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惹娘子盯着看那么久。
  萧菱生垂眼,盒中是一柄匕首,萧菱生将其取出,放下盒子,脱下刀鞘。
  刀已开刃,刻着“明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