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泽绵长
萧弄锦要耶律宗真宽赦一名被判处死刑的囚犯。
日前六院部发生了一桩兄弟争产案。父死无爵,却留有可观的家产,兄弟二人皆是庶子,兄耶律七郎是汉人姬妾所生,弟耶律八郎之母乃是后族小父房之女。
耶律八郎不愿与兄平分家产,借射猎之机行暗害之事,坐骑发狂,七郎身受重伤,虽侥幸留下一条命,但双腿残疾,余生了无指望。
南院大王主持六院部,判死刑当斩。
此案在捺钵的确引起了一些风波,有人认为,弟弑兄,幼凌长,理应重判。有人认为,到底七郎未死,死刑太过。
最重要的是,二人生母身份不同,庶生子,尊卑同母。从这个角度看,此案可以理解为契丹贵族谋杀汉人平民未遂。
契丹领土广袤,风俗殊异,很长一段时间内,实行的是“同罪异法”。若有契丹人杀了汉人,可以牛羊钱财赎罪;若是汉人杀了契丹人,只有死路一条。
先帝高瞻远瞩,锐意改革,同汉番,等贵贱,使诸道狱空,山河清明。
先帝苦心孤诣,绝不能毁在今日。
萧弄锦说是还政于上,实际上只是移交了一部分民政事务,耶律宗真谨慎守前所为,这么多人都在观望,若他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违先王之道,定会寒了忠心先帝臣子的心,也会让日益和缓的民族关系再起波澜。
萧弄锦挑中这个案子,也是用心良苦。一则可以试探耶律宗真对她是否真心顺从,若宗真不听,那便是不孝,萧弄锦必会收回权力,日后宗真处境会更艰难。若宗真照做,同样有违先帝教诲,名声受损,臣民离心。
“陛下这些时日在忙什么?那么简单一个案子还没有消息?”萧弄锦皱眉。
萧菱生拿起一串玛瑙项链到萧弄锦身前比对,轻描淡写道:“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几日后“猎头鹅”、“奉祖先”,姑母急什么?济古尔忙完这一阵子总会如姑母的意。”
萧弄锦点头:“陛下一句话的功夫,那我再等等。我听说连那耶律七郎都给兄弟求情了?正该如此,要我说,家产之争,刑人之法,兄弟之情,情在法先。”
菱生又挑选了一套绿玉赤金头面:“姑母看这套如何?是南朝那边时兴的样式。”又侧身问一旁的赵安仁,“赵中人以为呢?”
赵安仁笑着躬身:“奴哪里懂这些,皇后挑的必定不俗。”
“你说好就留下吧。”萧弄锦不在意摆手,想起放鹤奴,“怎么没把察里抱来?念着察里年幼,特意没去混同江,延芳淀要暖和些,真有个什么,你们娘俩大可以住到南京行宫。”
“多谢姑母慈心,我来时放鹤奴正睡着,让绾思和信先照看着呢。”
萧弄锦有些遗憾,也没说什么,忽然宫人来禀,道皇后宫中耶律信先小将军来寻。
之前耶律宗真赐信先“小将军”虚衔,以示看重。
“信先?”菱生倏地起身,萧弄锦让宫人将信先领进来。
信先行过礼后,立即说:“皇后阿姊,小皇子醒来后没看见阿姊一直哭闹,绾思说他哄不好,让我来寻阿姊!”
菱生转身看萧弄锦:“姑母。”
“你快去。”
菱生匆匆离开,出帐后,信先拉拉菱生的袖子,菱生疑惑蹲下身,信先悄声耳语道:“皇后阿姊莫急,绾思说了,等阿姊回去,放鹤奴就没事了。”
“你可亲耳听到放鹤奴哭闹?”菱生眼底划过灵光。
信先摇头:“没有啊,我在给小马洗澡,绾思来告诉我,我就赶紧来了。”
菱生松了一口气,牵起信先的手。
“我们回去。”
“皇后阿姊,几日后的春猎我真的不能参加吗,我会骑马!”
“信先真厉害。”
“阿姊!”信先摇摇菱生的手。
“嗯,会骑马还不是最厉害的,如果能教会别人骑马,那才说明骑术炉火纯青。等你什么时候教会绾思骑马,我就允许你们参加春猎,可好?”
“好!”信先唯恐菱生后悔般,立刻答应下来。绾思那么聪明,定然学得比他还快。
说不定都能赶上这次春猎呢。信先喜滋滋想着。
是日,侍卫列队,沿河搜寻天鹅踪迹,贵族郎君骑马擎鹰,蓄势待发。
耶律宗真站在山丘上,玉筋在上空盘旋。他擡起右臂,金质包裹着劲瘦的手臂,上面刻有交叠的羽翼和云纹,手背处镶有一枚雕刻菱花的和田玉,链接着下方固定的金链。
崭新的金臂鞲吸引了侧后方耶律重元的目光,他看了几眼,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移向宗真的左耳。
阿兄今日戴了新耳环。
金环上穿着颗颗小玉珠,随宗真动作滑动。
越看越眼熟,耳环上的玉珠和臂鞲上镶的玉质地一样,他还在哪里见过?
出发前,菱生表姐手上的金镯和戒指,就镶着这样的玉!
耶律重元眨眨眼睛,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委屈,回头瞧台上陪伴萧弄锦的萧薜荔,正在笑着同表姐说话。
萧菱生心不在焉,没听清萧薜荔在说什么。远远望着那一点金色,萧菱生勾了勾唇。
耶律宗真前段时间总闷闷不乐,若说是为了家产案也不必至此,萧菱生想破头也没想到是什么惹得他如此不快。恰巧二月廿三是永寿节,她索性提前送出生辰礼物,耶律宗真果然十分受用。
远处有侍卫探得天鹅踪迹举旗示意,众骑奔腾而出,很快有郎君捕得头鹅,呈献给耶律宗真。
“姑母,要祭祖了,我们先走吧。”萧菱生说着,去搀扶萧弄锦。
萧弄锦点点头,刚站起来,晃了两下,身子一软向一侧歪去。
“姑母!”
“太后!”
耶律宗真取消一应安排,等候医者看诊结果。
“阿兄。”耶律重元惶惶看着阿兄,他记忆中阿娘一向康健。
萧薜荔也紧紧攥着菱生的手,双眼泛红,显然哭过。
几名医者依次诊脉,都道太后只是心内郁结兼受了寒气,并无大碍。
“还好还好。”重元和薜荔互相安慰。
菱生和宗真对视一眼:“姑母无事,济古尔带重元去吧,去做该做的事。这有我和薜荔在,我一定照顾好姑母。”
宗真点头,招手叫重元,想了想,对菱生说:“方才说阿娘心思郁结……”
“姑母抱恙,需慢慢调养,不如我们做些善事,为姑母祈福?”
宗真用力握了下菱生的手,菱生眼神温柔,坦然相对。
“好。”
太后于众目睽睽之下晕倒的消息传遍了捺钵。
第二日,耶律宗真以为太后祈福计,恩赦了一批囚犯。耶律八郎也在其中。
一时间人人交口称赞陛下孝心。
还有亲侍汤药的皇后殿下。
萧菱生将空药碗放到赵安仁手中托盘上,安慰萧弄锦:“姑母放心,重元和薜荔的婚事有我盯着,不会出错的。”
萧弄锦无力点点头。
“姑母安心休养,我回去看放鹤奴。”
赵安仁:“奴送皇后。”
萧菱生往外走,赵安仁在后跟着。
“中人留步。”走出萧弄锦的毡帐,萧菱生停步转身。
赵安仁低垂着头。
“先帝有知,定会欣慰。”
赵安仁浑身一颤,俯首下拜。
菱生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放鹤奴满月之时,米氏商队送来贺礼,是一家七口人。
幼时便听家中长辈说起,萧弄锦身边的宦官赵安仁是南朝人,战时与家人失散,流落至契丹。还曾因为心系母亲和弟弟试图私逃被抓住,是萧弄锦说情,赞其孝心可嘉,先帝才赦免赵安仁的罪。
因此,赵安仁事主忠心,渐渐成为萧弄锦的心腹。
两年前,她让米骞前往南朝行商时,帮他寻找赵安仁还留在南朝的亲人。米骞耗费了八个月,在她大婚时,带来了赵安仁母弟尚在人世的消息。
彼时赵母年迈体弱,不堪远行,菱生让米骞为赵母延医问药,调养身体。年初,赵家人被送到南京,已由东平王安置妥当。
赵安仁望着菱生背影,感触良多。分明可以拿他的亲人相要挟,偏偏将人安置好,只叙先帝之情,不愧是先帝挑选的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