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金明昌二年,沂王府。
院中两株含苞欲放的石榴,两株初见凋零的山茶,一个空鸟笼。
久雨初霁,石抹托里正在把箱子里的书稿一页页摆放在院中木架上晾晒。
宣孝太子薨后,她打扮一向简素,素白暗花的交领小袖,皂纱笼髻,插着五枚白玉钿。
不是的,其实旧年在东宫,阿娘便是这样的。完颜瓒在心底说。
“阿娘!”
提起笑容,完颜瓒笑着上前:“今夏大雨,潢水改道,冲出了一些前朝石碑,我带人拓印下来,阿娘看可有用?”
石抹托里接过木盒,打开看,里面一卷小臂粗的宣纸,合上盖子放到一边:“辛苦你了,阿怜不必为我找这些。”
完颜瓒满足地笑了,连夜誊抄,骑马回京的疲惫一扫而空:“我既然接阿娘入府奉养,自然是要阿娘活得自在。搜集些和前朝有关之物,儿一介闲王,无人在意,阿娘实在不用担心我。”
“儿知道的,如同记事后阿娘常给我讲我生母的事一样,阿娘只是想不忘来处。”
石抹托里应了一声,完颜瓒撸起袖子,帮石抹托里翻晒书稿。
“等明年春,我陪阿娘出去转转。”完颜瓒声音一顿,“阿爹刚去时,阿娘不便外出,如今皇兄即位,我陪阿娘将那些没看过的辽寺走一遍。不如就去应州?我听说那有一座保存完好的释迦塔。”
完颜瓒边说边晒,动作麻利,他自幼常帮石抹托里做这事,里面很多内容早已看过数十遍。
瞥到一张粘着两片残章的纸,完颜瓒定睛一看:“辽兴宗……还是只有几段残稿?”
石抹托里:“海陵庶人去后,《辽书》也被焚毁,家中只留下祖父手稿,和一些修订其他大儒负责部分的笔记,未见《帝王本纪》,也只有从列传中找到几行相关记载。”
完颜瓒知石抹托里一直想补全兴宗一朝始末,此时看来是不可得了,除非去掘了前朝帝陵。
拿起那页纸,完颜瓒说道:“虽不知平生,在我看来,这兴宗皇帝已经是幸运至极了。母子失和,但是有一个好弟弟,面对至尊之位的诱惑也能选择把太后欲谋反之事告诉他。英年早逝,离世后有妻子不舍哀哀哭泣。兄弟敬他,妻子爱他,胜过世上大多人。”
石抹托里怔怔不语,看着完颜瓒拿的那页纸。
萧菱生将手中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一个,紧紧捏在手中。
“珠拉,告诉图格,盯紧耶律重元。”萧菱生低声纷纷。
“尤其是,他每一次从太后帐中离开之后。”
珠拉瞧着她家娘子的背影,声音、仪态皆冷静从容。
“是。”
萧菱生移步从多宝槅子不显眼处摸出那把“明光匕”,傀儡皇帝元子攸于明光殿诛杀权臣尔朱荣后,自己也终究没能逃过被乱臣弑杀的结局。
如若没有了耶律重元的通风报信,年轻的帝王又该如何应对来自生身母亲的筹谋算计呢?
耶律济古尔。
萧菱生偏头望榻上熟睡的耶律放鹤奴。
“我们放鹤奴,快要三岁了”。
暗流潜伏在捺钵如常地运转之下。
这日,萧菱生和萧薜荔去陪伴萧弄锦。
“阿姊,不然你寻个借口回去罢。”萧薜荔说,自从阿姊旗帜鲜明地站在陛下那一边后,姑母时常为难阿姊。
萧菱生浅笑着摇头:“无妨,姑母只是多说两句罢了,又不能真将我如何。”
“唉。”萧薜荔重重叹了口气,“那阿姊寻个借口让我回去罢。”
萧菱生笑笑,牵起薜荔的手。
好姊妹,有难同当。
至萧弄锦帐外,正撞见一青年男子离开,男子俯首行礼。
萧菱生擡手让其起身,男子走后,萧薜荔贴在萧菱生耳边说:“姑母还真是信重他。那是符宝郎耶律玦,出身遥辇九帐。”
萧薜荔离得近,没注意到萧菱生的眼神在听到遥辇九帐时为之一厉。
“姑母说先帝在世时便很赏识这个耶律玦,称赞他必为伟人,想必不日就要高升了。”
萧菱生用力闭眼,将纷乱心绪从心里挤出去,笑面对人,做好迎接萧弄锦挑刺的准备。
奇怪的是,今日萧弄锦瞧着心情十分好,对萧菱生也是温声笑语。
“挞里操劳,都有些瘦了。”
萧薜荔啧啧称奇,不过她是乐见这画面的,也便没有多想。
萧弄锦见萧菱生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暗道一声可惜。
“近日挞里可有听说什么?”
萧菱生疑惑:“姑母所指何事?”
萧弄锦定定盯着萧菱生看,见其似是真不知,道:“想来是无人敢把那些胡话传到挞里耳边,挞里身为皇后,不能只看见朝贡,这捺钵的规矩也该整肃起来了。”
“多谢姑母教我。”
与此同时,王帐中也正说起近日流言一事。
“陛下即位初,便传出过这样的流言,后来因兰陵郡王萧绍宗和国舅萧匹敌谋反一事太过轰动,流言被压了下去。”刘六符皱着眉头,满面忧虑,“现下流言又起,不知是福是祸,是天意还是人为啊!”
“流言……”耶律宗真细细吟玩着这两个字,“若流言并非只是流言呢?”
刘六符双眼蓦地睁大,半晌后,颤着声音说:“陛下,臣您用着还顺手否?”
这种皇室秘辛就这么说出来了,不会是想要把他这条小命也留在这一日吧?
耶律宗真被刘六符的反应逗笑,这还算得上秘密吗?
只不过无人敢反抗太后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不知阿娘是否还会一笑置之,不将流言放在眼里。
“行了,别装了,过来看看朕的明珠的画。”
刘六符收起苦兮兮的表情,颠颠小跑几步过去案前。小皇子才多大,能拿得住笔吗,就会画画了?
果然是陛下血脉,不同凡俗啊。
刘六符低头一看,马上要出口的溢美之词卡在喉咙里。
这……
刘六符哭笑不得,原来所谓画作,是小皇子五颜六色的手印、脚印。
“你来看,吾儿作画疏密有致,多一掌嫌太繁,少一足嫌太简。”
“……”
刘六符无奈,刘六符微笑,刘六符点头。
耶律宗真看了又看,真好,他的儿子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喜爱他,没人能夺去他的光芒。
只是,刘六符这反应,耶律宗真不满道:“朕记得,刘爱卿尚未成亲?刘相也由着你?”
刘六符之父,曾任北府宰相。
刘六符垂眸苦笑:“臣幼时曾定过一桩娃娃亲,后来女方家道中落,下落不明。”
“能与刘卿结亲,当是著族大姓?”耶律宗真问,与燕京刘氏相匹配者,定非简单的“家道中落”可概括。
“是河间张氏的一支。”刘六符不欲多言。
耶律宗真自觉应照顾心腹情绪,承诺道:“日后刘卿若有意,朕可为刘卿赐婚,便是横帐宗室女也使得。”
“谢陛下,姻缘之事,臣伏惟天意。”
“天意,刘卿此言差矣。若但凭天意,朕与皇后岂会有今日琴瑟和鸣?”
自己选的,便是来日夫妻不谐,也饮砒霜如甘露。
“枕边长伴,陵下同眠,自然要合心意才是。”
刘六符欲言又止,其一,他没有陵。
其二,陛下,不如我们还是谈公事。
刘六符笑意快要这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孩里入帐禀事,刘六符松了一口气。
孩里说得小声,刘六符也不敢听,依稀听像是有什么人求见。
刘六符身子后仰,离得更远了些。
萧薜荔回王子院后说萧弄锦今日心情好,耶律重元听了一喜,趁阿娘心情好,他正可去求一求,让阿娘允他去别处走一走,不拘南京还是东京都好。
想到此,耶律重元立即动身,也没性子等人安排,牵了一匹马就想着太后毡帐的方向去了。
萧弄锦帐中,耶律喜孙正在回话。
“侍卫司掌御帐亲卫,臣不敢惊动。北护卫府有萧孝先枢密使的旧部,时机一到,他们会控制住北院。南护卫府和宿卫司已在臣掌握之中。”
萧弄锦点点头,问:“二兄怎么说?”
“萧枢密使还在和宿直司和硬寨司的人接触,为不引人注意,事需从缓。”
“硬寨司?”萧弄锦蹙眉。
“太后不知,事以密而成,宿直司和硬寨司虽不起眼,但控制了这两处,可保事成之前不教外围知情。”
萧弄锦点头,她信赖的唯有二兄了。
三弟对她的试探一味装傻充愣,四弟、五弟向来同大兄亲厚。索性她掌权以来投效者众,也挑得出几个能委以大事的。
思及此,萧弄锦不吝先给底下人吃上一剂安心丸:“你用心做事,待得事成,遑论什么将军、节度使,便是北院大王也未必不可期。”
耶律喜孙跪地叩拜:“太后知遇之恩,臣愿效死。”
“待我博齐希登上皇位,就是你大展抱负之时。”
“吧嗒”一声,如意金盘砸落在地,一块点心向前滚,滚到耶律喜孙脚边才停。
“谁?”萧弄锦大声呵斥。
耶律喜孙慢了一步,听到萧弄锦的声音才猛然惊醒,立即起身向帷帐后,谁知却看见了耶律重元。
“秦王殿下!”
耶律重元站在帷帐后,人还呆愣着。
方才他看见宫人送点心,想到来得太急没带礼物,拿盘点心哄阿娘开心也好,便让宫人退下,自己悄悄进来。
萧弄锦吐出横亘在胸口那口气:“博齐希,下次不许这么莽撞了。”
耶律重元听见阿娘叫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触及萧弄锦时却像被火灼伤一样赶紧移开。
阿娘脸上残留的野心让他惊心。
“你既然听到了也是天意,提前让你知道也好,你只安心等着,阿娘会扶你坐上那——。”
“那阿兄呢?”耶律重元突然爆发,“他是你亲子,是我同父同母的同胞兄长!而且我根本不想,不想!”
“你疯了吗阿娘?”
萧弄锦面色一沉:“你阿兄是齐天老妇养大的,与我们母子不是一条心,早晚会害了我们!”
“不是的!阿兄待我好,小时候阿兄就常常来看你,来看我!”耶律重元颤抖着后退,“我要去告诉阿兄,对,我去告诉……”
“拦住他!”
耶律喜孙跃步挡在耶律重元和出口之间。
“博齐希。”萧弄锦放缓语气,“你若执意说出去,好,阿娘不拦你。”
耶律重元心内一喜,阿娘若能放弃……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若传出去,就是你我母子的死期。”
“阿娘和你的好兄长,你只能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