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合欢
“娘子,秦王往牙帐去了。”
昨日秦王离开太后毡帐时神情恍惚,珠拉心知,这便是娘子说的“有异”。翻覆一夜,想来,秦王还是想要将一切告知陛下。
“进去了?”萧菱生手上不停,重午将至,放鹤奴和绾思有的,信先也得有。
“还未,秦王还在侍卫毡帐之外徘徊。”
但秦王既然有此举,想必心中更偏向陛下。
萧菱生手一顿,一根丝线飘落到地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娘子,是否请薜荔娘子……”
“太明显了,薜荔出手谁想不到是我在背后?”萧菱生摇头否定珠拉提议,缓缓道,“自然有人比我们更急。”
“娘子的意思是……”
“二叔的人归根结底是小翁帐的人,祖地豪州出身的人,我们也有。”
耶律重元目光又与值守的侍卫相撞,他急忙回身避开,擡脚又硬生生停下。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去禀告阿兄?为什么不来问他?阿娘逼他,阿兄也来逼他啊!
“你的兄友弟恭真比阿娘还重要?”
萧弄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复往日可亲,变得冷酷而残忍。
可,那是阿兄啊。
等阿娘真动手,母子之情再无转圜……
耶律重元嘴唇紧抿,喉结滚动,双手握拳,回头看了眼王帐前高高竖起的牙旗。
下定决心,耶律重元朝着王帐的方向擡步,刚走两步突然被一只手拉走。
萧孝先让心腹将耶律重元送回萧弄锦那里,幸好……
“萧枢密使。”耶律喜孙接到萧孝先的消息前来,“发生什么事了?”
萧孝先将耶律重元出现在王帐外的事一说,耶律喜孙变了脸色,萧孝先心中也满是后怕。
“情况有变,秦王他……”萧孝先交代几句,不放心耶律重元,急着离开了。
耶律喜孙原地停驻良久,转身继续巡逻,却见孩里站在后方,耶律喜孙收敛心神,点头示意。
萧弄锦知道幼子举动后大怒,捂着心口下令,秦王殿下探望太后时病倒,太后留秦王就近休养。
对着匆匆赶来的萧孝先,萧弄锦幽幽道:“二兄,我们要提前动手了。”
重熙三年,五月初三。
耶律宗真笑看着放鹤奴小口小口吃西瓜,小心地不教汁水溅到衣服上的模样。
“济古尔不再多用些?”
耶律宗真摇头,却说起后日的重午节,“重午当日,我想戴挞里亲手编的合欢结和长命缕,劳累挞里今夜辛苦一些?”
“济古尔该早些与我说,不过倒也不麻烦,我这便叫采蓝去领彩线。”萧菱生说着起身。
耶律宗真拉住萧菱生,仰头看她:“今夜挞里和三个孩子就在后帐中安心编长命缕,信先那个猴子带着,绾思也要跟他玩疯了。”
萧菱生敏锐察觉到什么:“济古尔……”
“博齐希病了几日方有好转,早间阿娘派人让我晚膳时去一趟,尽……”
“母子兄弟之情。”
耶律宗真走后,萧菱生让采蓝去找彩线,她则是吩咐珠拉:“南京那边来信了,也让赵中人知道,免他担忧。”
“娘子?”珠拉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菱生低低笑了一声:“下次见到阿爹,记得提醒我告诉他,我又赢了。”
权力的鲜血浇灌出的,怎么可能是徒有艳丽颜色却不堪一折的花朵?
是夜,萧孝先久违地穿戴起盔甲,领兵切断太后帐与御帐的路。
捺钵营地毡帐的排布一向是根据身份地位及帝王宠信,最中心是御帐及护卫毡帐,御帐以北是太后帐,以南是皇后帐,再之后是横帐皇族、后族国舅帐等。
前几日,萧弄锦以秦王养病喜静为由命太后帐附近的毡帐后退数十里。
太后帐周围已经由萧弄锦和萧孝先的心腹团团围住,没有二人首肯,连只走兽也跑不出去。
萧孝先向远处望,重重毡帐,灯光点点,不知身后的太后帐是否顺利。
“怎么我这里的膳食不合陛下胃口?”萧弄锦懒懒问道。
耶律宗真环视取代宫人奉膳后留在帐内的甲士:“儿忧心博齐希,阿娘预备何时让儿见一见弟弟。”
“陛下真是好兄长,既如此,不如效仿南朝,来一段兄终弟及的佳话。”
耶律宗真不可置信般念出那两个字:“兄终?”
图穷匕见,萧弄锦收起笑:“若陛下乖觉,我也可以让你去和齐天那老妇作伴。”
然后,和先帝团聚。
宗真安然坐着,萧弄锦生疑:“陛下还未应我。”
“阿娘是想要我的传位诏书?”
萧弄锦嗤笑:“我不是汉人,也不像你们什么都学汉人,我不看重那些东西。”
宗真点头:“那么阿娘是想用我一句话,抵过心中杀子的愧疚了。”
萧弄锦指甲刺入掌心:“我予你血脉骨肉,你还我后半生顺心如意。你我母子一场,从此两清。”
“好。”
“你说什么?”萧弄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从此你我母子,两不相欠。”耶律宗真起身,“孩里。”
萧弄锦心底不安的种子破土而出,看望母弟,耶律宗真仅带了六名侍卫,都在帐外,应早被制服了才对。
萧弄锦睁大双眼看着孩里掀帘而进。
身后跟着耶律喜孙。
不言自明。
耶律喜孙一声令下,帐内甲士悉数被拿下。
“阿娘,结束了。”
“你以为我会狼狈认输?”萧弄锦喊道,“小喜!”
赵安仁送上一物,萧弄锦揭开红布,赫然是玉玺。
“你也不要这玉玺了吗?”萧弄锦高高举起做出抛掷的动作。
“阿娘。”耶律宗真喟然,非要闹到这般地步。
身后执炬侍卫分开一条路,是萧菱生。
宗真回头讶然:“挞里。”
萧菱生几步走上前,与耶律宗真并肩。
“我说过,我与济古尔夫妻一体,要么帝尊后荣,要么龙囚凤殉。”
萧弄锦瞧着相握的手的一双手冷笑出声。
“济古尔,让我与姑母说说话。”
耶律宗真正欲反对,萧菱生手指在他手背轻敲两下,他终究迟疑点点头,带人退出帐外。
萧弄锦颇有兴味盯着萧菱生,似乎对萧菱生要和她说什么很好奇。
“姑母,发展到今日境地,您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萧弄锦冷了脸色,仍不语。
“您所做无非就是会把事情闹大,让济古尔背上不孝的名声。您赌的是我,是惕隐,是宗室长者,不愿看到此等影响皇室声誉的事。”
“难道不是?”
“是。”萧菱生点头,“姑母知我,不知道我是否也知姑母?”
萧弄锦扬眉:“你想说什么?”
萧菱生叹息:“前些时日捺钵中的流言好生恼人,先帝崩逝已久,姑母做了四年太后,还会有假不成?”
萧弄锦脸上笑意顿失,像被扼住了喉咙,慢慢地,她扭过头看着今夜一直服侍在侧的赵安仁。
“你不曾毁了……”萧弄锦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安仁低垂着头,跪下磕了三个头:“为奴求情的是太后,可恕奴无罪的是先帝。太后为奴求情是因为奴能做太后的刀,先帝恕奴无罪是因为先帝体谅奴为人子。”
“奴感激太后,更感激先帝。”赵安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去应州看望祖母时曾听她说起过,诸女之中最疼姑母,因为姑母自小骄傲,最像小翁帐的女儿。”
“姑母,收手吧。济古尔在位一日,您永远是契丹的太后。”
萧菱生转身,她早猜到,姑母那般骄傲的人,怎会再看那遗诏一眼?
那份写着尊她为太妃,让她毕生都要被齐天皇后压一头的遗诏。
“哈哈哈哈哈。”萧弄锦笑声凄厉,破空传来,萧菱生脚步一停,不适地绷紧后背。
“不愧是我们小翁帐的女儿,男人好骗极了,是不是?”
东京,皇城。
在这座充满姑母承天皇太后痕迹的宫殿,齐天笑容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偶尔还有兴致与侍女闲话当年。
“先帝年轻的时候,宠爱的是英姿飒爽的契丹女,骄傲坚毅的渤海女;后来,他老了,开始沉迷回鹘女的娇媚多姿,汉女的温柔端丽。我看出来了,萧弄锦也看出来了。”
“太久了,我都快忘了,当年马背上的元妃何等明艳张扬。”
“大人在想什么?可是还有哪里不妥?”孩里看见耶律喜孙愁眉紧锁,不解地问。过了今日,这位耶律大人前途一片坦途,何故不喜反忧?
耶律喜孙摆摆手:“无事,逆臣都已经移交给侍卫司的耶律仁先了。我只是忽然想起,之前阻拦秦王时在萧枢密使身边看到他的心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原来如此。”孩里不以为意。
“对!我想起来了!”耶律喜孙说,“在上京,去……护送齐天皇后的时候,东平王家知笃郎君命人看守我等,其中有一个人,像,像极了,简直是一个人。”
翌日,耶律重元自安神药药效中清醒,迎接他的便是泼天噩耗。
耶律重元跌跌撞撞跑去找耶律宗真,侍卫没有阻拦,想是宗真提前吩咐过。
“阿兄,我,我想再见阿娘一面。”
耶律宗真对弟弟的态度未见改变,温声答好。
耶律重元委顿在地,泪水冲出眼眶。
“对不起,阿兄,我想告诉你的。”
宗真走到弟弟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的肩膀:“无妨。”
“我想告诉你的,不知道二舅舅怎么发现了,我没来得及……”
“我说了无……”
二舅舅?方才孩里似乎也提起过。
宗真眼神望向案上,珠拉早些时候送来的,皇后连夜编成的长命缕。
彩色的长命缕在他眼中忽然失去颜色,宗真用力眨眨眼睛。
昨夜最后萧弄锦的嘲讽自回忆里活过来,刺着耶律宗真的耳朵。
“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滋味如何,可觉得胜过先帝了?你也好好想想先帝是如何待后妃的,痴儿。”
我在那时,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我在那时,就知道会有这一日。”耶律宗真低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