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结发
  “为君熏衣裳。”萧菱生捧卷,一字一顿教耶律放鹤奴诵诗。
  “为君……”放鹤奴眨两下眼睛,望着萧菱生,“阿娜?”
  萧菱生小声作口型提醒,放鹤奴跟着念:“熏——衣——裳。”
  “君闻兰麝不馨香。”
  放鹤奴皱皱鼻子,有些生气:“不熏香!”
  萧绾思在给放鹤奴手臂系彩线,听到这忍不住笑笑:“我听珠拉说,天刚亮阿姊就把放鹤奴抱过来,难怪我们放鹤奴都发脾气了。”
  放鹤奴把头埋进萧绾思怀里:“舅舅!”
  萧绾思顺顺彩线,擡手揉揉放鹤奴头上的小辫子。
  萧菱生好笑地看着这一对舅甥,放下书,真应该把偰画师从高昌请回来,把这场面画下来。
  萧绾思觉得后背有些冷,阿姊看着他做什么?
  萧菱生撇过头,抱吧抱吧,若来日你这好外甥要对你动手,我替你用画扔他。
  放鹤奴动动耳朵,伸出小手扯萧绾思的衣襟,萧绾思后仰,低头:“嗯?”
  “舅舅的。”
  萧绾思蹙额思索,放鹤奴之前只说过“我的”,他认为在他帐子里就是他的。
  “先!”萧绾思没反应,放鹤奴急得仰起头看萧绾思。
  萧绾思轻笑一声,原来是找信先。
  “你信先阿兄在外面撒欢呢。”
  “晌午宴会后,信先的二兄会来接他。”萧菱生说,今日重午节,群臣早起参拜耶律宗真,然后御赐五彩线、艾衣,君臣一同宴乐。
  “义先?”萧绾思说,信先家兄弟的名字还真是好记,把放鹤奴抱好,说起另一件事。
  “来时,我看到新北院统军使。”
  昨日,耶律喜孙进北院统军使。
  “我知道,他是要送太后去庆陵。”
  萧菱生不在意点头。
  “要回家见阿娘,信先才这样失态。”
  萧菱生“嗯”了一声。
  见阿姊不接招,萧绾思眉目认真起来:“这时候,阿姊应陪在陛下身边。”
  萧菱生不语,只盯着萧绾思瞧。
  “阿姊在看什么?”
  “我在算绾思快七岁了。”
  “我都会骑马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七岁在草原已经不小了。”
  萧菱生倾身捏捏萧绾思的脸:“你还可以再做两年小孩子。”
  萧绾思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察觉到有人来了。
  是耶律宗真赏赐了一盘艾叶糕和二十件艾衣。
  放鹤奴好奇地盯着那盘艾叶糕,萧绾思看得喜欢,萧菱生不为所动:“放鹤奴太小,不能吃。绾思,你拿去和信先分食,一人只能吃两块。”
  萧绾思在放鹤奴不舍的目光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萧菱生手轻拂过叠得整齐的艾衣。艾衣里絮有艾叶,也是取辟邪祈福之意。萧菱生自然熟悉节日礼仪的章程,艾衣,帝王着七件,臣下着三件。
  二十件。
  珠拉:“娘子,秦王因抱病故,今日未出席。”
  萧菱生了然,母亲和兄长反目,耶律重元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揪了下放鹤奴的小辫子,萧菱生心底想,没了告密之功,但愿你的好阿爹不会再突发奇想,弄个皇太弟出来。
  看放鹤奴睁着明亮大眼睛左右张望,萧菱生一本正经问道:“耶律玦呢?”
  玉玺会到萧弄锦手中,无论如何,符宝郎难辞其咎。
  珠拉估计着说:“这个时辰,人应当已经在著帐郎君院。”
  犯官及其家属,没入著帐郎君院为奴。
  “二叔如何了?”
  “萧枢密使告病。陛下似乎,无意治罪。”
  宫变之事不宜声张,只能另找缘由,短时间内也不好一齐处置所有人。
  “陛下,许是顾及您的面子。”珠拉迟疑道。
  “陛下早有仁厚之名。”
  萧菱生口中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姑母思念先帝前往守陵的名目瞒不过人,如果二叔也受严惩,难免让小翁帐寒心。
  又或者,耶律宗真是考虑到大翁帐,姑母下手虽狠但无奈大翁帐根深蒂固,小翁帐崛起时日短,中枢的人确实少。
  平衡势力可以,进一步的必须是她的人。
  “看来,得去提醒一下二叔。”萧菱生转头吩咐,“让采衣去一趟国舅帐。”
  “姑母辰时出发,永安山到庆州城,该行至半途了,窦都岭?”
  行过莽莽平原,下属来报前方是窦都岭。耶律喜孙想了想,驱马往萧弄锦的车旁,扬声:“太后,前面是一片山岭,太后可要稍作歇息?”
  萧弄锦“嗤”了声,让人掀开帘子,端详耶律喜孙那张她此前从未认真看过的脸。
  “耶律将军真是好眼光,合该做些见风使舵的事,旁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耶律喜孙正得意,也不把萧弄锦的讽刺放在心上,只道:“太后此言差矣。”
  萧弄锦唇角挑起,收回视线:“我并非不曾提拔你,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改换的门庭?”
  良久未听到耶律喜孙回答,萧弄锦扭头去看,耶律喜孙就那么一直笑着回视。
  心头掠过一个可能,萧弄锦脸刷地变惨白:“你……”
  在大国舅司官员带领下,采衣见到了萧孝先。
  采衣十一岁来到萧菱生身边,见过来看望兄长侄女的青年将军,还被赏过财物,说是要她好好侍候萧菱生。
  不知萧孝先雄心勃勃谋划废立之时,可考虑过事成之后如何对待萧菱生母子。
  一日光景,萧孝先像苍老了十岁,双眼不复炯炯,让人第一眼看就能注意到两鬓斑白。
  “萧枢密使。”
  过了片刻,萧孝先才迟钝擡眼:“你是?”
  “奴婢是皇后身边的人。”采衣轻声答。
  “皇后……挞里!”萧孝先眼底闪现一丝光亮,一下子扑过来,“对,挞里——”
  采衣后退躲过,萧孝先意识到失态,讪讪笑道:“挞里是不是要……”
  当年东京城被渤海逆贼围困数月,是阿兄来救他,如今,挞里一定也可以。
  采衣垂眼:“皇后的意思是,老夫人年迈,诸子女皆在外,枢密使可上疏陈情,回应州以奉晚年。”
  萧孝先肩膀耷拉下来,失望溢于言表,不死心地问:“那日后……”
  “太后已经出发前往庆州城为先帝守陵。”
  采衣清淡的语调浇灭了萧孝先心底残存的侥幸,怔愣片刻,他掩面长叹道:“济……陛下可会允准?”
  “皇后必保枢密使全身而退。”
  萧孝先犹豫着想要采衣再三保证,采衣只做不知,最后,萧孝先咬咬牙点了头。
  谢过大国舅司的官员,采衣终于有时间思考萧菱生的用意。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娘子如此肯定,说明陛下对萧孝先未存杀心。那保下萧孝先的方法有很多,娘子怎么会选这个理由?
  奉养老夫人固然是孝心可嘉无法辩驳,但陛下刚刚驱逐生母,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是萧孝先有意讥讽,陛下心里总不会舒服。
  难道,娘子就是要陛下厌恶萧孝先?
  采衣沉浸在思绪里,回过神发现几步外有人相向而来。
  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北面都林牙刘六符。
  背后一层薄汗让他难受得紧,刘六符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是狭路,采衣避让到一侧,垂首等对方先行。
  刘六符喉结上下滚动,“阿英”两个字淹没于唇齿间。
  相逢是错肩。
  黄昏,耶律宗真派人将放鹤奴接去御帐,第二日早送回。
  隔一日黄昏,如故。
  接下来几日,日日如此。
  这日放鹤奴又被接走,采蓝担忧望向萧菱生,饶是她大大咧咧,此时亦觉出不对,往日陛下都是来后帐看望娘子和小皇子的,何时一连多日不曾露面过。
  “你如此瞧我做什么,南京的回信到了?”
  “啊?”采蓝微微一愣,随机反应过来,“杨大人的回信?还没呢,我去问问图格!”说着小步跑出去。
  萧菱生心里清楚她们在想什么,莫说采蓝,稳重如珠拉也暗示过她可否要去御帐。
  可她有放鹤奴在,除非耶律济古尔要废掉她,另择一后族女子为后,并且生下皇子。不然她立于不败之地,见招拆招便是,何须着急?
  御帐内,放鹤奴坐在耶律宗真怀里,看他阿爹批阅奏章。
  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阿娜那里也有,还要他跟着念,放鹤奴小嘴巴一扁。
  “阿娜的。”
  耶律宗真失笑,纠正道:“阿爹的。”
  放鹤奴晃晃小辫子,凑近瞅了瞅,一样黑,肯定道:“阿娜的!”
  耶律宗真把奏章拿起来掂了掂,不知是逗儿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负气:“阿爹的!”
  听出阿爹声音变大,这可惹怒了放鹤奴,放鹤奴努力回忆,想要证明他知道是阿娜的,阿爹不要骗他,阿娜怎么教的来着……
  “与君!”放鹤奴小手拍拍桌子,“结发!”然后是什么来着?
  耶律宗真怔住。
  “不熏香!”
  耶律宗真眼中恍然,原是这一篇。
  与君结发未五载,岂期牛女为参商。
  这是皇后想借放鹤奴之口与他说的话?她也会因他的冷落柔肠百转,因连日不见魂牵梦萦吗?
  “察里,和阿爹说说,你阿娜近日睡得可好?”
  放鹤奴擡头,除了“阿娜”,其他听不懂,低头看黑乎乎。
  耶律宗真斟酌能让放鹤奴听懂的说法:“阿娜用膳,不,吃点心吗?”
  点心?不让吃!放鹤奴悲愤摇头。
  耶律宗真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是一团不知所措加上委屈和一点点恨意,心破开一道口子,流出泉水,混在一起,酿成尚留几分苦涩的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