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不佑
怀州西山,清凉殿。
采衣看一眼红绸上的玉佩,细细在纸上描绘。
萧菱生很喜欢阿诺沙送来的玉佩,想再打一枚凑成一对。又想到腹中若是两个女儿,有一个不喜刀剑,那就不好再打一枚一模一样的,便让采衣多绘些图样。
采衣在心里否掉娘子“琴棋书画”的建议,小公主的饰物再精巧都不为过。
内室传来动静,采衣偏头看,萧菱生把一本书册扔到桌上。
萧菱生冷笑:“原来如此。”
“阿姊让笔砚局的小郎君去大林牙院,是为了取这个?”萧绾思见状问。
萧菱生点头,她放不下海运之事,想起先生提起过之前也有臣子上书,想着找来看一看,如果能找出没有在朝堂上通过的原因,那日后重提旧事,把握自然更大。
“先帝太平九年,南京饥荒,户部副使王嘉上书请造船,修海事,运辽东的粮食入南京赈灾。”那一年她身在南京,任一眨眼都能浮现灾民惨状,声音更冷,“‘道险不便’?好一个‘道险不便’,去东海女直的路不险,还是粘八葛部的金山好攀?又或是在他们眼里,太宗皇帝挥戈南下,迎接他的是一马平川!”
南京饿殍遍野的时候,倒是顾虑起水路不好走。
“阿姊,别气。”萧绾思倒了一杯茶给萧菱生。
萧菱生浅啜一口:“珠拉说我最近脾气已经好很多了。”
萧绾思无声笑,太平九年,听来有些耳熟。
“阿姊?太平九年,那不就是东京大延琳之乱开始的那年?”萧绾思若有所思。
“没错。”萧菱生眉压得低低的,“大延琳杀掉的第一批东京官员中,便有王嘉。”
“为何?”
萧菱生眉眼间染上一丝悲悯:“东京百姓,尤其是渤海遗族,生活本就不易。有人宣扬说王嘉主张造船,是为了抢走他们的粮食,海上凶险,还要他们拿命来填,故民怨沸腾。”
萧绾思沉吟道:“看来阿姊想做成这件事,除了要说服群臣,还要让百姓知道,这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萧菱生心中一动,望着萧绾思的双眼:“他们不是牺牲品,是获益者。”
“有好处的事,人们才会争着做。”萧绾思肯定道,这是连耶律信先都明白的道理。
“说什么商路、交通都太远了,能打动百姓的须是简单的东西,”萧菱生心里琢磨,南京需要东京的粮食,那东京需要南京的什么呢?
南京有什么呢?
丝绸、团茶那是贵族才会在乎之物,文人、书画在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我想到了。”萧菱生由衷地露出一个笑,双眼晶亮地看着萧绾思。
“东京的冬日应比南京更难熬?”
萧绾思听罢眸光闪了闪,擡眼说出心中猜测:“煤炭?”
萧菱生笑意更盛:“南京周边煤矿,每年冬日大多流向了南朝。”
“卖给南朝?东京的百姓能买得起?矿主可愿意舍弃这笔不菲的钱财?”萧绾思担心地问。
“会的,绾思。因为潞州是我的投下。”
萧绾思:“阿姊做这么多,仅仅是为了防备南京饥荒重演?”
萧菱生叫萧绾思过来,擡手捏了捏弟弟的脸:“如今我家最聪慧的人不是萧知微了。”
见微知著,改族谱时她是怎么想起这么恰如其分的名字的?
她力主海事,当然不只是为了运粮。东京有女直,她一刻未敢忘。加强交通,便是加强对辽东的控制,也是加强辽东与各地的交流。
此计势在必行,无人可阻。
“绾思,帮阿姊给二兄去封信,问候问候我们的东京留守同知。”
诸事顺利,萧菱生心情一日日好起来,耶律宗真反倒一日比一日紧张。
季父房的耶律庶成也没想到,有一日他竟因医术得到陛下的召见。
耶律庶成凝神诊脉,不敢有一丝一毫错失,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
“陛下,皇后脉象稳健,只要继续安心静养,皇子定能平安降生。”
耶律庶成下去领赏,萧菱生随意闲聊:“说起来刚刚那位大人我好像未见过,没想到横帐子弟会去学医。”
“耶律庶成兄弟二人有些特别之处,算是有名气。”耶律宗真笑道,继而牵过萧菱生的手,凑近低声抱怨,“三房两院人数众多,不要说挞里,我都有记不清的时候。幼时最讨厌宴会,来来去去的人比纸上的大字、小字和汉字加在一起还要难分辨。”
少见耶律宗真这样,萧菱生心温软,一本正经看着他:“放鹤奴每日学得很认真。”
耶律宗真讶然擡眼,萧菱生眼里笑意几乎遮掩不住。
下巴倚在交叠的双手上,耶律宗真懒懒道:“好,等放鹤奴要识字越来越多,要记住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要是敢抱怨,我就把挞里的话告诉他,省得他来找阿娜哭。”
萧菱生没忍住笑出声来,想了想道:“也不是没有办法,既然分不清,那干脆换成容易分清的。”
“挞里的意思是换了‘耶律’和‘萧’?”
“是‘赐’,既然萧姓是太祖皇帝所赐,再给诸帐赐姓就是。西汉功臣曹、樊、陈、周,不够还有云台二十八将邓、贾、吴、冯,依照亲缘和功勋分下去,分得清清楚楚。”
萧菱生说着点点头,虽是玩笑话,但思量一番说不定真可以实行,比如遥辇氏,想必他们对‘耶律’这个姓氏不满已久,契丹亡后才会早早改换。
“我也听说过挞里出生时的故事,挞里和顺国公萧挞凛同名,吴国王和王妃平时如何称呼挞里,以汉名?”耶律宗真问。
“父亲好似很少教叫我的名字。”萧菱生回忆着,“阿娜给我起了乳名。”
耶律宗真起了兴致,直说菱生的汉名小字要他来取。
萧菱生支颐含笑看着他翻阅书册,见他眼睛一亮,指着一首绝句。
“破镜?”
“夜夜高楼,依依独望,天上破镜。我的挞里,生如日光,恒如月华。”
“阿镜。”
萧菱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雅布齐’是联名,我不喜欢。那样多的人都唤‘济古尔’,我,也不喜欢。”
耶律宗真垂着眼帘,半晌说道:“阿镜可以唤我萨兰奴。”
萨兰,在回鹘语中是月亮。
耶律庶成不知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他半是欣喜半是失意地回帐,先是去寻弟弟耶律庶箴。
不出所料,庶箴又在摆弄他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气上心来,耶律庶成一把从弟弟手里夺过木片用力掷在地上。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竟日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你为人父,有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有没有尽心教导蒲鲁!你自己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别把蒲鲁带得和你一样!”
“兄长?”这一通指责挨下来,耶律庶箴脸色发白,嘴唇嗫嚅,言不成句。
耶律庶成气得脸涨红,拿起案上纸张,正欲撕个干净,忽然瞥到纸上几行字。
“……‘使诸部各立姓氏’。”耶律庶成只觉“嗡”的一声,头一阵阵发晕,手拄着桌案,几张纸飘落在地上。
耶律庶箴赶紧捡了起来,这可是他的心血。
缓缓神,耶律庶成睁开双眼,失望的眼神压得耶律庶箴要喘不过气来。
“兄长,你无事吧?”
耶律庶成眼神向下扫过弟弟双手合抱起的纸张,又看了眼自幼疼爱放任的弟弟:“你可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我……”耶律庶箴鼓起勇气,“国族只有两姓,不说别的,只论嫁娶已经很不便了,我曾见过有男女本无血缘,甚至是两个不同的民族,只因姓着一个姓,相恋有伤人伦,便被活生生拆散。兄长,虽然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但是……”
“你给我闭嘴!”耶律庶成厉声打断他,“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就算你有千百种理由,你可想过,那些人愿不愿意换姓?”
耶律庶箴没能听懂耶律庶成言外之意,愣愣地说:“怎……怎么会不愿意呢,换了姓,庶耶律生活会更方便。”
“他们愿不愿意重要吗?”耶律庶成语调冷漠,“他们姓什么,重要吗?你是季父房皇族,你愿意放弃‘耶律’这个姓氏吗?”
耶律庶箴一怔。
“就算你愿意,孟父房和仲父房愿意吗?横帐愿意吗?”
耶律庶箴很少见兄长发怒,鹰隼一般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冷漠失望的话语似鹰隼的利爪攫住他的脖颈。
“你要害死我们一家吗?”
扔下这句话后,耶律庶成拂袖而去。
耶律庶箴失神落魄,浑浑噩噩向外走。
也许走到河边,他就知道是该把文章投进去,还是把一事无成的自己投进去。
兄长说的或许是对的,他在做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一张纸。
不能教人看见!耶律庶箴反应过来急忙俯身去捡。
视线内出现一只手,捡起那张纸,递给了他。
耶律庶箴警惕看着来人,还好,是宫人,不由松了口气。
宫人生得高大,此刻却谦卑弓着身:“郎君小心,好文章遗失了岂不可惜。”
“你看得懂?”
宫人低垂着眉眼:“奴是著帐郎君院的人,原是在太后帐下。”
原是被牵连的人,那之前读过书也不足为奇,耶律庶箴暗道一声可惜。
此处有人,他另择一处便是。
宫人接下来的话拦住了耶律庶箴离去的脚步。
“真是巧,奴听说皇后也有此意呢。”
耶律庶箴惊喜道:“当真?”
“怎敢欺骗郎君。”
“皇后也赞同,那我……不是白费……”耶律庶箴低声喃喃,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皇后支持,郎君必有前程。”
耶律庶箴喜滋滋回帐,宫人站在原地,慢慢挺起身,擡起头。
听到身后脚步声,宫人转身,只见是同样打扮的年轻男子。不比宫人整洁,男子形容落魄,腿脚不便,走得艰难。
萧菱生和萧薜荔散步,远远望见快要搭建好的白毡帐。
“还有些一个多月”萧薜荔笑问,“双生子呢,可想好起什么名字了?”
“济古尔起好了小字,”萧菱生抚上腹间,“宝信,宝善。若是两个女儿,就是宝信女和宝善女,两个儿子就是宝信奴和宝善奴。”
“那一男一女就是,宝信奴,宝善女。”
萧菱生摘下腰间佩戴的玉佩,拿在手中,希望宝信奴或是宝善女会喜欢。
走近白毡帐群,萧薜荔奇道:“阿姊,你可闻到什么味道?”
萧菱生摇摇头,心底不知为何爬上一丝不安。
两人再走近些,萧薜荔终于知道她闻到的是什么气味。
是血。
每一顶毡帐内,都是一头被绞杀的白羊。
鲜血随麻绳在地上蜷缩又展开,萧薜荔突然觉得血腥气一瞬间变得浓厚起来。
直觉告诉她,那是一个月后生子仪上代替阿姊受难的羊。
“薜荔……”铺天恶意汹涌而来,小腹传来的坠痛刹那间消耗去萧菱生所有的精力。
“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