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有常
  “你去和那夷离毕院的韩元禹说!”
  劈头一耳光让耶律玦头晕目眩,他咳出一口血沫,找回自己的声音,直直看着坐回主位的耶律五哥:“扶持汉人,弹压我辈,她这是想做什么?下一个韩德让吗?”
  帐中有人嗫声道:“不,只是弹压我们罢了,像六院部不就提前搭好了关系?”
  耶律玦闻言挑眉冷笑:“她这是在毁我契丹!”
  “你这是在毁我遥辇九汗帐!”耶律五哥气得胃疼,厉声道,“她的儿子要活不成了,那也是陛下的儿子!她做什么,陛下都会由着她,你信不信,她直接杀了你大惕隐司都不会说一个字。”
  耶律玦一脸不以为然,耶律五哥越说越气,几乎控制不住喊出声:“报复一个女人最愚蠢的办法就是对她的孩子出手,非但不能震慑她,还会惹来她更疯狂的报复。你小的时候你阿爹没教过你狼窝里的小狼崽子掏不得吗?”
  “你还真以为她秉性柔弱?她父亲是萧孝穆,她的长子已经会拉弓了,她凭什么退让?韩家对上她屡屡折戟,你又凭什么敢轻易对她出手?”
  “果真女人更了解女人,知道刀刺在哪最狠。”低声说了一句,耶律玦冷笑一声,擦去嘴角血迹,擡头扬声道,“我们本不同帐,更不同志,不劳各位长辈了。”
  说罢转身离开,徒留一声声“竖子”,其声哀哀切切,彷佛叹息着一个家族的衰败。
  耶律玦心知韩元禹很可能已经查到他,著帐院是不安全了,好在有人会接应他。
  心里想着脱身后要跟来人讨的好处,耶律玦挑偏僻小路向营帐外围走。
  到达约定的密林,第七棵树下空无一人,耶律玦心道不妙,举目透过繁疏枝叶看月亮,到时辰了,接应的人却未至。
  耶律玦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这是想过河拆桥?难道不怕他把一切都供出来?
  “您猜对了。”
  林中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耶律玦回头望,两个身影走近,其中一个耶律玦认得,是夷离毕院负责调查“绞杀羊”的韩元禹,另一个看着清瘦,应是个少年。
  少年面容冷淡,看不出情绪,偏头看了韩元禹一眼。
  韩元禹点点头,顷刻之间少年刀已出鞘。
  耶律玦虽是文官,也是草原上摔打长大的,从小摔打出来的直觉使他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但也不过是多活两息。
  少年萧长洲收刀,瞟到沿刀刃滑落的血液,顿了一下,撕下一截衣袖擦拭干净,刀方入鞘。
  韩元禹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萧长洲:“我还是不懂为何娘子不留他活口。”
  放耶律玦出营帐,是为了看能否能顺藤摸瓜查出背后之人。若无人接应说明耶律玦成了弃子,弃子不是更会把舍弃他的人供出来?
  韩元禹轻轻摇头:“你还太小,不知人可以多恶。”
  走出密林,萧长洲吩咐埋伏在外的侍卫:“送韩大人回去。”
  “我去复命。”萧长洲拱手告辞。
  少年可畏啊,看着刚走马上任的玉山军首领,韩元禹心底感叹。
  萧长洲到清凉殿时,萧绾思和耶律信先正在哄放鹤奴。
  无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放鹤奴只隐隐知道刚出生的弟弟好像不太好,甚至都不让他去看弟弟。
  放鹤奴已经可以清楚记得许多事了,譬如阿娜前几日才说过要等一个月才能见到弟弟妹妹,譬如阿娜本来应在那一堆白毡帐内生产,而不是在后帐。
  信先阿兄说过他出生时就是那样的,七日后才被抱回后帐。
  阿娜憔悴极了,阿爹笑得也很难看。
  放鹤奴胸口闷闷的,抱紧双臂坐在台阶上。
  萧绾思失笑,这几个月所有人都在夸放鹤奴懂事,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放鹤奴,明日让信先阿兄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耶律信先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眼里写着“绾思害我”。
  萧绾思笑睨他一眼,耶律信先猛猛点头。
  “去去去,骑马骑马骑马!”
  放鹤奴没什么反应,还是定定看着地上一点。
  耶律信先挠挠头,眼睛一亮:“今夜我和绾思在你帐里陪你,明日我们一起去看宝善女好不好?”
  放鹤奴睫毛扑闪,妹妹?采绿姑姑照顾妹妹,眼睛红红的,他知道妹妹肯定也不是很好。
  眼眶聚起泪,要落不落的,把信先心疼坏了。
  萧长洲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单膝跪地:“殿下。”
  放鹤奴记得这个人,他是和大舅舅一起从东京回来的,是阿娜信任的人。
  “殿下,娘子教导过我,我还要去过许多地方,经历许多事情,才能够长出一双足以庇护他人的翅膀。”
  “殿下呢?”
  十几步之外,一墙之隔,萧菱生看着榻上的宝信奴怔怔出神。
  “娘子。”像是怕惊动谁,珠拉轻声道,“奴婢去看望过宝善女殿下了,殿下睡得很好,脸色红润了些,娘子放心。”
  日间韩元禹的奏章呈上,陛下冷着一张脸往外走,是娘子叫住了陛下。
  彼时娘子怀里抱着宝信奴殿下,面容苍白,泫然欲泣,长发垂腰。
  没有人能拒绝那样的娘子,陛下更是。
  陛下默许了娘子的动作,包括在昔日为护卫放鹤奴组建的亲军之外,另建一军。
  玉山军。
  萧菱生轻咳一声,珠拉骤然回神,拿过披风披在萧菱生身上。
  “此番……娘子须好生将养。”
  “去给谢家奴送信的人回来了吗?”萧菱生问。
  “回了。”
  萧菱生微微点头:“今夜那些爪牙差不多能清理干净了。”
  珠拉面上忧思更甚,著帐院的罪奴和宫人,联手犯下了滔天大罪。
  这是韩元禹奏章里的结果。可是仅仅凭他们,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完成这一切?
  珠拉不相信:“娘子,在捺钵……”
  萧菱生听懂珠拉的欲言又止:“是啊,在捺钵有如此势力的人,不是我,不是济古尔,还有谁呢?”
  夜色渐深,一道暗影在营帐间活动。
  萧海邻本应一直等在著帐院,可他不相信耶律玦,偷偷溜出来,恰巧看到一队侍卫包围了著帐院。
  他换了好几个地方躲避搜查,心知难以逃脱,更不用说他还瘸着一条腿。
  他可不像耶律玦那样贪生,逃脱无望,他干脆一路向捺钵中心逃遁。
  若不是清凉殿防守严密……
  萧海邻无声冷笑,能碰上几个老友,黄泉路上给他作伴也不错。
  费力分辨,萧海邻推测这应该是横帐,眯眼观察侍卫巡查的漏洞,萧海邻向南走了一段。
  一片漆黑营帐中有一顶亮着灯。
  萧海邻悄悄靠近,毡帐上映着一个女子的侧影。
  只有一个女子。
  “谁?”
  一柄匕首横在女子颈间。
  萧海邻把灯拿近,这女子有几分眼熟,看打扮不是宫人,想是哪位皇亲的姬妾。
  女子浑身颤抖,萧海邻嗤笑一声,匕首逼得更近,划破肌肤,现出一道血痕。
  “这是谁的帐子?你又是谁?”
  “我是长沙郡王的侍妾,这是我的毡帐。”
  萧海邻:“耶律宗允?他去哪了?”
  “皇后有召,我家郡王受召后便未曾归。”
  萧海邻心内可惜,若他早来一步,说不定真能混进清凉殿。
  韩若方低垂着眼帘,颤声问:“郎君受伤了。”
  萧海邻一路逃窜,身上狼狈,他没把身上皮肉伤放在眼里。
  也不会把一弱女子放在眼里。
  萧海邻把匕首放在手侧:“你若敢出声,我定能在有人赶到前结果了你。”
  韩若方颔首,执壶倒了杯茶:“郎君瞧着疲倦,请。”
  萧海邻双目紧盯韩若方,良久,等到韩若方的双手开始颤抖,才接过茶。
  “耶律宗允回来可会召你侍奉?”
  萧海邻目光轻佻,桌下韩若方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郡王回来晚时,通常不会叫我。”
  萧海邻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忽有一阵晕眩袭来。
  “那茶……你给我喝了什么?”萧海邻失力趴在桌上。
  韩若方起身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原来您自己从未尝过,您不是给许多人用过这东西吗?”
  萧海邻竭力睁开眼,女子身影模糊。
  “您且安心,这东西我试过,药效发作时,全身虚软。”韩若方眸光冷冽,“好在,还知道疼。”
  “生死有常,善恶因果,如今轮到你了,萧郎君。”
  韩若方步出帐外,耶律宗允在不远处等候。
  “郡王,容若方先去沐浴更衣。”
  耶律宗允没说话,握住了韩若方沾染着血迹的手。
  “郡王。”韩若方眉眼俱笑,漆黑夜里也亮得惊人。
  东京,大悲寺。
  齐天跪坐蒲团,合手诵经。
  “娘子,太晚了,先安歇吧。”
  齐天睁开眼:“我近日常常想起琳沁和属思,我可怜的儿子,唯有诵经时,我的心才得片刻安歇。”
  翌日,大殿议政。
  “既如此,臣认为,九汗帐耶律玦一脉应贬为‘庶耶律’。”
  耶律宗真未置可否,殿外来禀皇后至。
  “陛下。”
  耶律宗真起身相迎,牵着萧菱生的手往高位走。
  行了几步,萧菱生拉住耶律宗真,摇摇头。
  耶律宗真眼中有几分了然。
  萧菱生侧身:“敌烈大王以为,罪人也配与我的宝信奴同姓?”
  南院大王耶律敌烈愕然,北院大王耶律留宁眼神闪烁,余光瞥到耶律宗真脸上并无异色,俯首道:“皇后所言有理。”
  萧菱生唇边含笑,随耶律宗真拾级,安坐在其身侧。
  是她愚蠢,齐天皇后前鉴犹在,她却忘了。
  想要保护好什么,需要的不是放下争斗休养生息,而是紧紧握住手中的权力。
  齐天放下的东西,她会一点点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