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展红裙
  阳光流转,照耀着雄浑的古城墙,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之中,耶律宗真五官愈加分明,耶律重元在身后,忍不住偷觑宗真侧脸。人人皆说他们兄弟二人长相肖母,可两人却并不相像。
  耶律重元一时有些茫然,心中翻涌起“他是谁”这样荒唐可笑的问题。
  用力闭了下双眼,耶律重元暗自警醒,身后是藩汉臣僚,他可不能忘形,闹出笑话。
  阿兄西行至大同,率群臣亲迎皇后,态度已经很明显。此前诸多流言,什么帝后相争失和,什么陛下发怒皇后避嫌离开,什么皇后受迁怒回应州思过,统统只是谣言而已。
  视线内缓缓出现一队骑兵,耶律重元眼睛一亮:“阿兄!”
  是护送皇后车辇的亲军。
  车帐内,萧薜荔狐疑地看着萧菱生。
  “薜荔这半日看过我许多次,怎么了?”萧菱生笑问。
  萧薜荔蹙眉,眨眨眼睛:“阿姊好似和在怀仁刚见面时不一样。”
  她在应州接到阿姊的消息,让耶律仁先护送她去应州和大同的交界处等候。在怀仁县等了三日才见阿姊,想是因为奔波,阿姊瞧着疲惫,精神却很好,整个人都是快活的,像是春日里活泼的溪水,又像是上空盘旋高飞的鹰隼。
  如今离大同越近,阿姊气色养得红润,同时却好像少了些什么。
  萧菱生手一滞,合上书放下,拿起一块点心喂给萧薜荔,萧薜荔下意识咬了一口,咬完后才反应过来,快下车了。
  “阿姊!”用最快的速度吞咽下嘴里的东西,萧薜荔嗔道,眼珠转了转,她嘴角浮现一抹笑:“阿姊方才吓到我了,罚阿姊下回去哪要带着我!”
  堂妹扯着她衣袖撒娇,萧菱生笑意更盛:“以后就不需要我带你出去了。”
  萧薜荔没听懂:“嗯?”
  萧菱生笑而不语,耶律重元再有两年及冠,若不是之前萧弄锦野心太大,凭他皇帝胞弟的身份,早该出去历练,出镇一方。
  萧薜荔还想再问,车停,她不得不咽下到嘴边的话,扶萧菱生起身出去。
  路上她已经得知阿姊腹中有两个外甥外甥女,所以比放鹤奴五个月时要更明显。
  耶律仁先复命后退至一侧,耶律宗真直直望着掀开的帘帐,萧菱生一袭柔蓝外袍,露出一圈朱红裙边曳地。
  萧菱生擡头便撞入耶律宗真幽深的双眼,他的情绪从来不难懂,萧菱生忽略加快的心跳,给出一个符合身份的雍容带有几分喜悦的笑容。
  月余未见,一眼无言。
  萧菱生下车,耶律宗真快步上前,伸出手迎接,萧菱生自然把手搭上去。
  “挞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着,“辛苦。”
  “阿娜!”放鹤奴小腿倒腾了几下发现自己没能前进,仰头疑惑地盯着把他掐起来的萧绾思,“小舅舅?”
  萧绾思笑着把他塞进耶律信先怀里,“乖。”然后随群臣俯首见礼。
  帝后先行,耶律重元和萧薜荔走在一起。
  耶律重元:“外祖母身体还康健?”
  萧薜荔点头:“祖母精神很不错。”
  “耽误这么久,是不是你又给嫂嫂惹事了?”耶律重元似是不经意一问,又似和萧薜荔调笑。
  萧薜荔暗暗瞪他一眼:“你知道光一场法事就要做多久?我一直陪着祖母和阿姊焚香念经。”
  “回去我要吃兔肉羊肉鹿肉天鹅肉。”萧薜荔了耶律重元,“博齐希你听到没有?”
  耶律重元无奈答好。
  穿过元魏的旧城门,耶律宗真送萧菱生回后帐。
  等宫人离去,万事安置妥当,耶律宗真叮嘱萧菱生先休息:“明日让放鹤奴过来,后日我陪挞里看一看这古城。”
  “有一句话我没写在信里,想亲口说与挞里听。”顿了顿,耶律宗真说道,“可敦城,永远是可敦的可敦城。”
  萧菱生一怔,擡眼望他。
  古可敦城,今人多称其镇州。
  耶律宗真看着萧菱生,她眼神中除了动容寻不到其他情绪,像是还有未尽之言,耶律宗真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封上书叫走。
  来自西南路招讨司,武兴军节度使韩元辅和西南路招讨使韩遂宁的急奏。
  萧菱生拿过珠拉从应州带回来的匣子,想了想又放下。她自然知道那封奏章的内容,毕竟是她亲眼看着采衣兄妹将证据交到韩元辅手上。
  半个月前,东胜州。
  张松苓不情不愿地被送进城内武兴军节度使的府邸。
  萧兰时本对如此年轻的大夫未抱什么期待,只是深觉欠韩元辅一个人情,不忍辜负好心。
  张松苓:“夫人此症不难,只是寻常的水土不服而已。难就难在夫人生有不足,用药上需小心斟酌。”
  萧兰时不禁看了这大夫几眼,她怎么觉着这人好似有些心虚。
  张松苓攥了攥拳,牵起一模勉强的笑:“恰好我家有一祖传方子,正对夫人之症。”说着拿出一张纸。
  萧兰时示意侍女接过。
  “夫人不亲自看看?”张松苓突然说道。
  萧兰时拧眉又看了张松苓一眼,从侍女手中拿过药方,视线触及纸上,她双眼蓦地睁大。
  合上药方,萧兰时让除春莺外的人都退下。
  张松苓怕得汗都顺着眉毛流下来了:“夫人……,这是……”
  “我知道。”阿姊的笔迹她当然认得,“好了,春莺是我心腹,现在,把阿姊要让我知晓的,都说出来。”
  听完,萧兰时愁眉紧锁。信中说到底要不要将此事告知韩元辅,要她来决断。
  阿姊并未说明是何事,只暗示是和韩家四房有关,韩家四房做了失于职守之事。
  必定不是小事。
  韩元辅重视血缘亲人,多大的事会超过他心中那条线,她拿不定主意。
  “阿……她可还和你说过什么?”
  张松苓想起来一句奇怪的话:“那位娘子说,让夫人勿食葱。”
  萧兰时心念急转,葱?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
  杨隋的屈突通,是军马案!
  是马,他们动了军马!
  萧兰时压以手抚胸缓解急促的呼吸,偏头吩咐道:“春莺,让人去武兴军营地请将军回府。”
  足够了。
  她不喜欢韩元辅的性格,但他们韩家教子,大义当先。
  “韩元辅动作还挺快。”采衣说,想起对方知悉韩王私贩军马和马鞍时难以置信又羞愧难当的表情,采衣脸上的笑不乏恶意,“没想到张松苓有些本事,待他把兰时娘子的身体调养好,兰时娘子会把他送到南京,交给吴国王,送他回南朝。”
  事情很快有了定论,韩王耶律宗范罢职,回中京思过,废置西南巡御使一职。
  耶律唐古调往大同,任大同军节度使,彻查贩马案始末。
  弃置西北路一事无人再提。
  四月中旬,起牙帐,往怀州西山去。
  萧薜荔路上无聊,时常来找萧菱生。
  “听说双生子容易早产。”萧薜荔小心地轻抚萧菱生小腹隆起,“五月底到怀州清凉殿,我听博齐希说,陛下命人早搭建阿姊生产用的白毡帐和道场。”
  萧菱生嘴角微翘:“是没有放鹤奴乖。”
  张松苓也说她要好生修养,为了这两个顽皮的,她想好了,除了大事,其他事情暂且放一放。
  “阿姊要好好养着,我还听说……”双生婴儿体弱,萧薜荔想起大伯娘吴国王妃仆固南河,小时候阿娘提过几句,大伯娘身体不好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萧薜荔犹豫开口:“阿姊,大伯娘真的是双生吗?”
  萧菱生扭头看萧薜荔:“是啊。”见萧薜荔还眼巴巴望着,她莞尔,“想听故事?”
  萧薜荔有些羞涩,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萧菱生叹了口气:“这个故事你可能不太喜欢。”
  西州回鹘前任阿萨兰汗有七子一女,女儿仆固须弥生的美貌,老汗王很宠爱唯一的女儿。
  老汗王有一个愿望,他想要吞并身为回鹘汗国后裔的甘州回鹘,再现旧日辉煌。
  却没想到,年少的须弥公主同甘州回鹘的新首领——药罗葛·阿诺沙相遇了。
  同样的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同样如大漠沙底宝石一样的美貌。
  毫无意外,他们相恋了。
  “可他们为何没在一起?”萧薜荔忍不住提问,须弥公主嫁给了西州回鹘贵族,这她是知道的。
  萧菱生笑笑没有回答,讲起西州回鹘内部风云剧变。
  老汗王暴病而亡,一番争斗,七子俱损。须弥公主扶持仅剩的侄子即位,公主摄政。
  萧薜荔:“七个王子,只有一个王孙?”
  萧菱生敛下眸光,没告诉薜荔当然不只一个。
  只是其他人都死在外祖母箭下罢了。
  政乱平息后不久,须弥公主诞下一双儿女,西州回鹘怎么能容忍有着甘州回鹘血统的男婴活跃在王庭?
  须弥公主对外宣称生下一名女婴,至于那名男婴,未足月时便被送走了。
  十几年后,西州回鹘向契丹称臣,两国向甘州发起攻势。同年,西州回鹘的南河郡主和亲契丹。
  甘州被围,首领伤重不醒,少主临危受命,艰难支撑三个月。
  最终在夏国加入战局后,甘州回鹘少主放弃甘州,举族南迁。
  萧薜荔还是对有情人不能相守耿耿于怀,萧菱生摸摸妹妹的头发:“我说过,你可能不大喜欢这个故事。”
  她也不喜欢。
  “凉风下酒,喝的还是冷酒,老家伙你还真是迫不及待把一切丢给我啊。”阿诺沙抛去一个酒囊,在月下划出一道弧线。
  “叫阿多。”老药罗葛接过酒囊,拔出酒塞尝了一口,低笑了声。
  温的。
  老药罗葛看着儿子不说话,阿诺沙挑眉:“怎么,老阿诺沙,又想讲你的爱情故事?”
  “那一日,她一身红裙,从我身边走过。”
  又是这个开头,阿诺沙撇嘴,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第千百次期待能听到更多。
  老药罗葛又喝了几口酒,没揭穿儿子的小动作:“小阿诺沙。”
  “什么?”
  老药罗葛摇摇头,举起酒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