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悬露凝
萧菱生正思索着脱身之计,茶摊上原本稳如泰山的那伙人突然加入战局。
他们似乎极熟悉杀手的一招一式,应对起来比千里挑一的侍卫更自如。
半盏茶的功夫,先后两拨杀手十不存一,活着的几个也被制服。
采衣惊疑不定,不知是敌是友。
萧菱生的目光穿过人群同戴红宝石耳饰男人暗含打量的目光相撞,看清男人的容貌,她蓦地去瞧混乱之前出现异样的悬光。
悬光烦躁地试图挣脱缰绳,向另一匹马靠拢。
那是匹棕褐色的马,只额间有一块水滴状的白色毛发。
萧菱生扶着采衣的手,勉力站直:“我知道他是谁。”
“娘子?”
“他是药罗葛·阿诺沙。”
采衣一怔,名字陌生,药罗葛却是原回鹘王族的姓氏。
也就是如今的,甘州回鹘。
对面听到自家主子的名字也纷纷露出警惕之色,阿诺沙唇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摆手示意手下退后。
萧菱生点了两名侍卫陪采衣去看张济筠,抽出一名侍卫收回腰间的刀,向茶摊边缘走去。
阿诺沙视线追随着萧菱生移动,眼眸中点点好奇。
萧菱生一刀斩断了将悬光拴在木柱上的绳子。
如她所料,悬光靠近那匹棕马,围着棕马打转,马首亲昵地去蹭。棕马嫌恶喷了喷鼻子,却没有驱赶悬光,仿佛默许了悬光的举动。
“真好,悬光还有再见凝露的一日。”
不似有些别离,终其一生不复相见。
萧菱生转身,看着阿诺沙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是谁了。”
“十几年后,”萧菱生放下刀,说着走近,“不,用不了那么久,几年后,西北路招讨司会来一个叫萧知足的人,有机会你可以见见他,他很像我阿娜。也许来的是一个叫萧知笃的人,你若见到他,就知道此时我是什么心情。”
阿诺沙偏头望着两匹马,久久不语。
小腹一疼,萧菱生咬住下唇,忍住呼痛声。
采衣赶回,见到的就是萧菱生脸色发白,发丝粘在脸侧的样子:“娘子!”
“你阿兄……”
“阿兄晕倒了,只是跌打伤,没有大碍。”
采衣焦急地想,当初怎么没带采绿来。
这时,刚打起来便吓得抱头躲在一起的人中,一人颤巍巍举起手:“我……我会医术。”
阿诺沙神色一动,一个眼神,手下把说话的人提了过来。
是一个青年男子。
阿诺沙轻擡下巴:“看见那把刀了?”
“啊?”男子愣住,不明白什么意思。
“去吧。”阿诺沙笑着说。
男子往身边望了望,凶神恶煞,赶紧向萧菱生处走了几步。
事有缓急,采衣见男子眼神清明,即使不信任这个衣衫褴褛的人,还是点头让侍卫把他放过来。
男子手搭上萧菱生的手腕,采衣紧紧盯着他,头发乱糟糟垂下,看不出表情。
“惊惧引起胎气震动。”男子擡头看了看萧菱生,欲言又止。
“先生大可直言。”
“娘子身体应是未调养好,此胎又是双生,切勿再受任何刺激,好生休养,方可保胎至瓜熟蒂落。”
阿诺沙看向萧菱生,又像是在通过她看很远的地方。
萧菱生疼痛稍缓,吩咐道:“采衣。”
采衣会意,带男子去看张济筠:“劳烦先生。”
“这个人,”萧菱生扭头看了一眼男子,“能否给我?”
“借道南朝时抓的。”阿诺沙不在意地说,交代男子的背景。
“我明白了。”萧菱生低头看被制服的杀手,“那这些人,就交给您了。问出什么事算您的。”
萧菱生顿了顿,又强调道:“见面礼。”
敏锐注意到萧菱生称呼的变化,阿诺沙挑眉:“猜到他们是夏人了?”
“现在确定了。”
阿诺沙和夏国是老对头,为争夺瓜州、沙洲地区时常交战,也不差这一次,只是,他看起来像那么热心,帮她把人引走?
视线扫到萧菱生小腹时,阿诺沙眼神一软。
算近日心情好。
马鸣萧萧,“凝露?”阿诺沙好笑地看坐骑,摸摸马颈,“怎么,不是不想理?”
“少主。”
“都处理了?”
“是。”
阿诺沙从手指上摘下一个戒指,扔给手下:“让李成遇知道,是我做的。”
“少主?”
阿诺沙举起那枚金符,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不亏。”
见手下还面露不解,阿诺沙揉揉眉心:“下次你去陪阿多,让你弟弟跟我出来。没看到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手下认真看了几眼,狮子,是高昌叛贼喜用的纹样,环绕的莲花是……
阿诺沙把金符收回掌心,半莲环雄狮,代表的只有那一个人。
“你以为那是谁?”阿诺沙望向萧菱生一行远去的方向,“她是契丹的可敦,高昌须弥公主最宠爱的外孙女。”
“也是我的,外甥女。”
“你……真的不是记恨我,在报复我阿兄?”
采衣怀疑地看张松苓处理药材,张松苓,便是那个会医术男子的名字。
张松苓眼睛依旧注视着手头刀下的虻虫:“我太原张氏,世代行医,这点医德还是有的。”
“桃仁。”张松苓伸手,采衣把一碗浸水的桃仁递给他。
“堕马,服大黄汤,你随便寻一个医馆学徒都知道。”
自然,大黄汤药方甚多,未必一定要以虫入药的事张松苓是不会说的。
张松苓:“你家娘子的药煎好了。”
采衣倒好药:“娘子说了,等我们回家就送你回南朝,你安心看护我家娘子的身体。”
张松苓手一僵,虽然早就猜到这些人不一般,但对方笃定的口气还是让他一惊。
但愿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偷眼瞥了一眼采衣,看着不似坏人。张松苓心里嘀咕。
就是脾气坏了点。
“娘子。”采衣叫醒萧菱生,“药好了。”
采衣把药放下,扶萧菱生坐起来:“娘子气色比几日前好了,想是那小大夫自称家学渊源也不是胡吹。”
萧菱生捧起药碗一饮而尽,问起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
自与阿诺沙分别后,一路风平浪静,马上要到武兴军驻地,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两人正说起,侍卫回了旅舍。
“娘子,东胜州城内并无异动,倒是……”侍卫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采衣替萧菱生问道。
“城外张贴告示,道刺史夫人不服水土,悬赏名医为此时夫人调养。”
萧菱生凝眉,不服水土,“新到任的刺史?姓甚名谁?”
“韩元辅。”
放鹤奴坐在马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还连带一绺鬃毛。
“放松,放鹤奴。”耶律宗真安抚拍拍马,纠正放鹤奴的姿势。
“放鹤奴第三次骑马了。”耶律信先抱胸摇头,一脸沉重。
萧绾思叹了口气:“这算什么,放鹤奴每天都吃蜜渍果子,餐后必有甜点心,昨夜还喊牙疼。”
简直是采蓝瞠目,采绿咬舌。
没办法,谁让给放鹤奴撑腰的人是他的皇帝父亲。
一想到皇后阿姊回来后发现放鹤奴被惯成了这样,耶律信先就后背发凉。
“皇后阿姊应该不会和我们算账,是不是?”
萧绾思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陛下分明是在和阿姊赌气,这也是他这些时日不再忧心的原因。
搁置的重新划定边界一事,捺钵和应州之间来往频繁的信使,还有,西行至大同的王驾。
先帝后期时四时捺钵的地点趋于固定,陛下登极后也严格遵循,这是第一次破例。
大同是个好地方,西边从北向南依次毗邻丰州、东胜州、朔州,重要的是,南边挨着应州。
萧绾思嘴角挑起,应该的,阿姊有孕,就该少些奔波才是。
“阿爹!”放鹤奴指着远方问,“阿爹?”
“长城。”
放鹤奴歪头,是很长:“长城!”
耶律宗真拍拍手,放鹤奴欢快地张开双臂,让阿爹把他抱下去。
“阿爹!”放鹤奴依在耶律宗真怀里,往旁边看了看,少了些什么,他撇撇嘴,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放鹤奴侧身,双手圈住耶律宗真的脖子,把头埋在耶律宗真肩膀。
耶律宗真揉揉儿子的小辫子,他知道,放鹤奴在想阿娜。
“阿娜很快就回家,阿爹和放鹤奴保证。”
放鹤奴擡起头,确认道:“真的?”
耶律宗真点点头:“因为阿爹和放鹤奴来接她了,阿娜知道,会欢喜的。”
他认输了。
她会懂的。
东胜州城外,萧菱生一行即将入城。
长风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马鸣,萧菱生心有所感,她回头望,大漠长河,几丛树,罕有人烟。
悬光耳朵一动,原地踏步,萧菱生心中有个猜测,松开牵马绳,悬光立即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采衣:“娘子?”
“是他。”
不到一刻钟,悬光跑回来,采衣在缰绳上发现一个小荷包。
萧菱生打开荷包,里面是一枚玉佩,吉祥图案的主佩上挂着五条细金链,每条细链上各一枚小玉坠,刀枪剑戟,都是兵器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