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狡童
“阿娘,别找了,《皇子表》我誊抄过,没有那个名字。”
是谁在说话?
这不是她的毡帐。
眼前百卷书,散落案上地下,一双手于其中翻阅,手指逐行滑过,似是在寻找可以让人心安的只字片语。
没有,这里也没有。
“重熙四年六月,生皇子宝信奴。”
明明见过的。
“阿娘……也不是罕事……”
萧菱生猛然惊醒,第一眼便是去看身侧小床上的宝信奴。
还在安然睡着,萧菱生心下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宝信奴生来不足,将满一月,连这样安枕的时光都甚少。
“娘子。”采绿轻声提醒,“陛下来了,说等您一起用膳。”
萧菱生点点头,掖了掖宝信奴的被子。
一进殿,不只是耶律宗真,放鹤奴、萧绾思和耶律信先皆在。
“阿娜!”放鹤奴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到萧菱生身前。
萧菱生摸摸放鹤奴的脸颊:“放鹤奴是不是没有好好用饭,瘦了。”
“放鹤奴乖,阿娜亲自看。”放鹤奴说完扭头看着耶律宗真,“阿爹?”
耶律宗真微笑:“传膳。”
除了重大宴会,他们一家人用饭向来是合餐,放鹤奴左瞧瞧右看看,像这样和阿爹阿娜,还有小舅舅和信先阿兄在一张桌子上用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耶律宗真居主位,两侧是萧菱生和放鹤奴,然后是萧绾思和耶律信先。
“阿娜吃得好少。”放鹤奴学着耶律宗真给萧菱生夹菜,他人小,够不着,耶律宗真拿起瓷盏,示意放鹤奴放下,再放到萧菱生近前。
放鹤奴眉眼沮丧,耶律宗真揉揉他后脑勺的小辫子:“等到了伏虎林,放鹤奴和阿爹一起去给阿娜猎鹿。”
“鹿肉性温,补益气血。”耶律宗真偏头看萧菱生,“挞里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萧菱生低声道好。
耶律宗真暗暗打量她眉间倦怠,眼下青黑,欲言又止。
“知笃上书,请求来捺钵,我准了。”
除了放鹤奴还在想‘知笃’是谁,在座都知道萧知笃此时回捺钵是为了什么。
“二兄……”萧菱生眼角漾开细微笑意,“宝信奴肖似二兄,他见了定然欢喜。”
耶律宗真手一顿,一块腊牛肉掉到放鹤奴碗里。
耶律信先擡起头,张了张嘴,在得到萧绾思一个眼神后赶紧低头。
“快要启程去庆州了,我有一件事要和济古尔商量。”
耶律宗真停箸,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想带宝信奴和宝善女去上京。”
萧绾思擡头看了萧菱生一眼。
“宝信奴体弱,不宜颠簸,恐经受不住四时捺钵,我想带宝信奴去上京长住。”
用完膳,耶律宗真带依依不舍的放鹤奴离开,耶律信先和萧绾思站在殿外,萧绾思斜睨耶律信先一眼。
萧绾思:你怎么还不走。
耶律信先用手指指着自己:我?
萧绾思点点头,耶律信先摸不着头脑,但他习惯听萧绾思的话,转头追了上去。
萧绾思回殿不见萧菱生,便去偏殿宝信奴那里找。
萧菱生倚在高枕上端详宝信奴的睡颜,萧绾思脚步放轻走上前,在一旁坐下。
“阿姊不应该和陛下分开。”萧绾思说,他眼中满是不解,“阿姊为何,总在应该陪在陛下身边时把人推开?”
这个时候应该谨防小人作祟才是。
“不给他们机会,他们怎么跳出来?”
他们不跳出来,她未尽的怒火谁来承受?
萧菱生闭了闭眼,压下心绪。
“去上京本来是一时冲动,但就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到困扰我很久的一件事,有机会了。”
七月中旬,牙帐往西北方向,去庆州伏虎林,后帐往东南方向,回上京。
安置好后,萧菱生第一件事便是召见沙利妙光。
论医术,妙光不输太医局。
沙利妙光久久不语,萧菱生心一沉,心中大石,落无可落。
垂眸看着一对双生兄妹,沙利妙光心中百感,难以言状。
“其实……”
“慕阇有什么不能同我直言的?”
妙光心中叹息:“我听家中老仆说,当年稳定局势后,须弥公主早产生下南河郡主,和宝信宝善一样,公主让心腹送那位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长。”
萧菱生神色一动。
“甘州回鹘也曾称霸一时,或许有什么珍藏?”妙光不确定道。
萧菱生将此事记在心里,还未等她设法联系阿诺沙,萧知笃到了。
萧知笃未去捺钵,先到的上京。
“是陛下的旨意。”萧知笃说,“对了,我来时碰上韩家的人,说是兰时遣来的。”
采衣想到什么,看向萧菱生,正撞上萧菱生的视线。
“去看看。”
采衣颔首。
萧知笃有意想哄萧菱生开心,没提宝信奴身体的事,拉着萧菱生回忆兄妹三人幼时趣事。
“宝信奴和我一样行二,合该有缘,他长得真像我。”萧知笃轻轻抱起小外甥,又看向萧菱生怀中的外甥女,“宝善女像……姑母?”
“宝善女像她阿爹。”
“宝善女像陛下。”萧绾思也这样说。
萧菱生食指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心思飘得很远。
来上京前,一次夜半,榻上辗转不眠,萧菱生起身披上大氅去看宝信奴。
走过转角,宫人和乳母竟候在殿外,意识到什么,萧菱生侧眼,许是烛火微弱,窗纸上的影子并不真切。
耶律宗真不是第一次来看望宝信奴,白日里,他可以有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草原上,病弱的幼崽是注定要被放弃的。
夜深人定,了无睡意,等他回过神时,“松鹤”两字牌匾已映入眼帘。
他终于理解,阿爹拥啜泣的齐天皇后入怀时阖上的双眼。
九皇子属思夭折后,阿爹越发重视他,曾为他起汉名“狡”,取壮硕健美之意。
念及此,耶律宗真微俯身,手虚虚停在宝信奴襁褓上方,张开又握紧。
“阿狡。”
耶律宗真嘴角微微勾起,又念了两遍,仿佛认定这个名字真有护佑主人的神力。
“阿狡,阿狡。”
“唤你阿兄明珠,是想让他知晓,他不需要做任何事、胜过任何人,他只是因为是他自己就足够被爱。叫你阿狡,‘狡’字是‘壮硕’的意思,我的阿狡要平安长大。”
“阿爹幼时也有那么两年被叫作‘阿狡’。”
这是我的阿爹,难得对我的爱,阿爹把这份爱给你。
“阿狡。”萧菱生轻声念着,想起适才宫人虽低头警然,却并不战战兢兢。
“陛下不是第一次来。”萧菱生犹豫开口。
“是。”宫人神色惶惶,“陛下不让奴们说出去。”
“那你们也别让陛下知道我来过。”深深看了一眼映在窗纸上的侧影,萧菱生转身回殿。
七月下旬,耶律宗真派人送来十头鹿。
采绿变着花样给萧菱生进补,十头鹿吃到了冬天。
第二年的鹿是耶律宗真亲自带过来的。
捺钵地大多离上京不远,这一年,耶律宗真在上京待的时间越来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