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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祸
  次日清晨。
  徐怀谷轻轻抽回搂住身边人的臂,又将人推开些距离。
  “嗯?”华见素迷蒙中疑问。
  “我要去上值了。”徐怀谷帮她掖了掖被子,缓缓起身。
  “嗯。”华见素迷糊糊地回应,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徐怀谷轻松地笑了下,吻了下她的鬓发。
  虽仍起得早,但他难得睡了个好觉,又解开了多日的忧思,神清气爽得很。
  观夫人昨日举动,他便知她与林大郎并无多余的情谊,是他杞人忧天了。
  满面春风的徐翰林今日公务都处理得飞快。待未时,内侍传唤说陛下请他去讲经时,他已自行温书了好一阵。
  “有劳公公通传,不知陛下所为何事?”走出府衙大门,徐怀谷压低声音问。
  按理说,讲经之事自有翰林院侍讲操持,是轮不到他这小小修撰的。讲经只是幌子罢了。
  内侍将碎银揣入怀中,姿态更低了些,赔笑回:“奴婢也无从得知圣人的意思。只知殿下也在。”
  “我晓得了,多谢公公。”
  “哎,应该的,应该的。”
  既然公主也在,那估摸着是又有事要差遣他了。
  “臣拜见陛下,拜见殿下。”
  “爱卿请起,赐座。”
  果然,他一看顾长缨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知自己猜的准没错。
  “修远可有耳闻并州匪祸之事?”光启帝先起了话头。
  “壶关县石寨?已有几年没听到消息了,当年殿下巡察并州时,不是已一网打尽了吗?”徐怀谷皱眉,太平年间匪祸再起,这可不是小事。
  “不错,”顾长缨已收了调笑之态,正襟危坐道,“五年前,刚有端倪时便被我端了。山寇曹石是我亲手所杀,死得透透的。”
  顾长缨指尖轻点桌面,严肃说:“只是昨日,上党县丞密函曰,壶关县有异,太行山上又现匪寨痕迹。石寨恐已卷土重来有些时日了。”
  徐怀谷眉头皱得更深,一县丞传密书给公主,这事情古怪。
  “咳咳,新任的上党县丞李葭是你的同年,当初主动向我献忠,我便允他密函往来。”顾长缨接收到徐怀谷犀利的眼神,有点心虚。
  “我知晓此事。修远不必担忧。”光启帝解围,随即将密信传给徐怀谷。
  徐怀谷一目十行地看完,擡头望向两人:“石寨定是有所依仗,或是有心人扶持,或是左道旁门。”
  “无论如何,当地官府恐早已与石寨有所勾结,不然断不会隐瞒到此时。并州刺史齐连之怕也是故作不知。”
  “并州地势险要,毗邻洛京,又北连漠北丘林部。齐连之若果真知而不报,形势恐怕更糟。”也是在他们眼皮子下图谋不轨了,顾长缨凤目一凛。
  “修远,壶关还要你亲自走一趟,”光启帝抿了口茶,“先将此处情况探明才是头等事。”
  “陛下的意思是由臣秘访壶关?只是翰林院这边……”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只是还要个好理由。
  “便说陪华娘子返乡祭祖。你们刚成婚,以此为由也说得过去。”顾长缨插话道。
  这才是图穷现匕了罢,怪不得殿下起初是那样的表情。
  “殿下说的是,往返青州一趟也需一月左右,大概来得及查明真相。”
  顾长缨满意地颔首:“正是此意。”
  “事不宜迟,臣先告退回府准备了。”
  光启帝颔首,又嘱咐:“此去万事小心。待你们启程,罗靖会带人到并州交界处守着。若无大患,到时候速战速决,连根拔起。”
  “是,臣定谨慎行事。”徐怀谷行礼,倒退出殿。
  “儿啊,真让他们夫妇俩同去吗?”光启帝有点担忧。
  “爹,母亲这样吩咐定有她的道理。再说,两人出行也好相互照应,华娘子也是个很机灵的。”
  “你抽空见见华隐。”光启帝只是担忧华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可别有个三长两短。自从上次江苗提醒过此事,他就格外在意。
  “儿臣明白。”顾长缨也反应过来,郑重回。
  “世子,回府衙吗?”苍术见徐怀谷出宫门,忙迎上来问。
  徐怀谷摇头:“回府。”
  “是,”苍术点头,“您此前吩咐做的东西也好了。”
  徐怀谷笑了下,在车里坐稳后回:“那刚好,走罢。”
  *
  这厢,华见素正倒在书房榻上看话本子,昨日醉酒又不节制,她今天提不起精神。
  她皱眉翻了两页,什么女将军为爱屈居后院的劳什子故事。
  她啧了一声,不愿再看,起身以书为纸开始写字。
  徐怀谷进来时便见她立在桌前挥毫泼墨,只以玉簪束发,恣意风流。
  他静静立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搅,待华见素一气呵成地写好才靠近她身侧。
  华见素撂下笔,瞧见他时冷漠肃然的气息敛成嫣然一笑。
  她向外看瞧了眼天色,疑问道:“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早?”
  “今日事少,而且有件要事需与夫人商量。”徐怀谷没绕圈子,直接起头。
  两人携手走到小塌上,并肩而坐,徐怀谷接着说:“陛下命我微服前往并州,暗中调查匪祸之事。”
  华见素垂眸思索了一瞬,已隐隐猜到了什么,也惊异他的坦荡。这样的朝中要事竟也是能与她直言的吗,父亲也极少回家讲。
  “世子可是需我掩护?京中万事有我,世子可安心出行。”
  “需夫人与我同行,”徐怀谷摇头,又补一句,“是陛下的意思。”
  华见素当即想通了关窍,回道:“可是要以我返乡为由出京?”
  “正是。”徐怀谷抿了下唇,感叹她的聪慧,又不禁愧疚要她涉险。
  “只是此行恐不太平,我怕……”
  华见素握紧他的手,插话:“我还未去过其他州县,能出去逛逛是极好的。再说既是陛下安排,不好不从。”
  徐怀谷又愧疚起来了,不敢再直视她清透通明的眼眸,避开视线轻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头。
  “对不住。”
  华见素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佯装生气地说:“世子不可再讲这样的话了。”
  徐怀谷点头,碎发擦过华见素的脖颈,有些痒,惹得她轻轻推开他。
  “何时出发?”
  徐世子已恢复端正温润的常态,平和地说:“二十那日。不算太赶。”
  “嗯,那我明日回华府交代一番。再好好准备一下。”
  “好,劳烦夫人了。”
  “哪里的话。”华见素浅笑着安慰他。
  “还有件东西。”徐怀谷从袖中掏出一巴掌大的小盒子。
  华见素擡头瞥了他一眼,接过盒子打开,绒布里包着一对水滴状琥珀耳坠,剔透无暇,小巧雅致。
  她拿起端详了会,提在耳边笑看着徐怀谷。
  “如何?”
  徐怀谷先瞧她翦水秋瞳,又去对比耳坠,果然后者不及十一。她琥珀般的眼眸是真迹,浑然天成的宝石反成了赝品。
  饱读诗书的徐翰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才擡起手,轻柔地碰了下她的眼皮,像害怕惊动一只欲飞的蝶。
  何能及你的眼睛。
  他这样想着。但这样略轻浮的话,他说不出口。
  华见素感受着他的触碰,忍住没动,但情绪已因蝴蝶扇动翅膀,带起千波万顷。
  他如此刻般自然的亲近、克制的珍视,总让她惶恐。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阖上眼,仰头吻上他的嘴角。
  这次是清醒的。
  但她渐渐觉得比饮酒时更晕眩,更易沉溺……
  “世子、夫人,国公爷请您二位到前院用膳。”苍术敲了敲门,朗声道。
  华见素被敲门声惊得一激灵,忙捶他的肩。
  藕断丝连。徐怀谷闭了闭眼,深呼吸平稳了下气息,哑声回:“知道了。”
  华见素羞得头倒在他怀里,美色误人啊!
  她无比庆幸国公府治下有方,若是青天白日里被旁人瞧见,她便不愿再出房门了!
  徐怀谷低头见她修长的脖颈烧得绯红,毛茸茸的头顶也好似热得升起了烟,低低地笑了。
  华见素羞恼得拱了拱他因笑颤抖的胸膛,又擡手欲捂住他的脸。徐怀谷任她动作,配合得不笑了。
  “我去更衣。”华见素缓了好一会,小声说。
  “好。”
  华见素仪态端庄地走了,但心里却像逃似的,带着脚步也快了些。
  徐怀谷目送她的背影,愈发觉得她可爱有趣,硬忍着没笑出声。
  他回首翻开刚进屋时华见素写字的话本子,看清字后眼神一凝。
  “安得成军如娘子,直气端能捷秦楚。”
  他抚着力透纸背的字,缓缓读出声。
  *
  晚膳桌上。
  “既是并州不太平,就该带点人手才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你们俩,能办多大事?”卫夫人不赞同他们二人轻装上阵。
  “你母亲说的是,怎么也要带个好身手的贴身服侍,人生地不熟的好有个照应。”徐适帮腔。
  “爹娘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徐怀谷认错态度向来良好。
  “哎,总之还有两日才走,你们再仔细谋划谋划。”卫岚叹了口气说。
  “是,儿明白,”徐怀谷乖巧应声,“京中恐也不会太平,爹娘多加小心。”
  卫岚瞥了眼操心的儿子,说:“不必担心我们俩,断不会拖你们后腿。”
  *
  次日,华见素回门。
  “娘子不必担忧我们,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才是啊。”穆月竹满眼担心。
  华见素只讲要配合徐怀谷出游,需假借回青州之名,细枝末节涉及朝中要事,她不敢多言。
  “我明白。”华见素拍了拍她的手。
  “带着松风吧,路上好有个照应。”
  “好。”华见素乖巧点头。
  在华府用过了午膳,华见素又提笔写了封信留下告知华隐,便想告辞了。出行前事杂,她也不便多留。
  她将墨吹干,犹豫了一刻,又提笔写了另一封。
  此次出行无法秘密进行,只好尽力掩人耳目,她也得在京中找个散播风声的好帮手。林芃芃再合适不过,托付她将回青州的事在贵妇圈中一传,定会如虎添翼。
  “这封信还要麻烦姑姑送去林府。”华见素将信封递给穆月竹。不必多言,她知道姑姑定会为她办妥。
  “好,娘子安心。这镯子娘子带着。”穆月竹往她腕上套了个镯子,瞧着平平无奇,但很有些重量。
  “这是?”
  “这里有个小机关,可做防身用,”穆月竹引着她的手,摸到镯子内壁一个小突起,“娘子自己知道就好。”
  “好,多谢姑姑。”她明白这或是件精巧的暗器,没再问其来处。
  “千万小心行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