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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动
  八月十五,中秋节,洛京中近几年有在此日赏月饮酒之风气。
  华见素正摆弄着刚做成的抹额,一会儿摸摸,一会又举起来对光细瞧。
  她选了块暗纹红锦,裁成了两端略宽、中间稍窄的条状,没再绣别的花样,只在正中缝上了那块宝石。
  其实以她的女红,能做成这样已很不错了,但她还是有点精益求精地不满。
  “世子肯定会喜欢的,娘子可别瞧了。”兰香嬉笑着宽慰她。
  “针脚还是粗糙了些,”华见素又举起抹额,迎着光细细瞧,“料子颜色暗了些,那时再选选就好了。”
  “那娘子送我吧,奴婢觉得特别好,特别喜欢。”兰香坏笑。
  “兰香,别闹,”松风板起脸看兰香,又温和地对华见素说,“娘子做的哪有差的呢?奴婢也觉得非常好了。”
  华见素无奈地看了她们俩一眼,她们与穆姑姑和父亲都是一样的,就算她把天捅了窟窿也会夸她做得好。不可全信她们的夸赞!
  她将抹额放进准备好的锦盒中,妥善搁在妆匣中。
  “不瞧了,去园里预备上吧。”
  前日夜里,她与世子约好了中秋这日晚膳要在竹园中用,还要一起品酒赏月。今日府衙无假,只等申正徐怀谷下值回来,便可用膳。
  现已是未时三刻,华见素静不下心来,不如早早去园里坐着平心静气。
  竹园中已准备得差不多。下人们搬了套木桌椅至园内,椅上皆备了锦垫。桌上摆着香炉先点上驱蚊虫的熏香,又细心地在西侧来风口竖起了架屏风。
  华见素瞧了布置,十分满意。国公府的下人们都是话少勤快的,在卫夫人管制下井井有条。
  她若是干预才是捣乱,于是踱步至修缮好的秋千处躲懒。
  她以脚点地,轻轻荡着,又摊开本书读。只是半晌都没翻一页。
  怎么又看不进去啊,她恼怒,狠狠地撂下书。干脆斜倚在秋千上,将书蒙在头顶,闻着淡淡的纸墨香,不知不觉竟憩了过去。
  *
  “今日便劳烦苏翰林宿直了。”徐怀谷与几位同僚一道拱手。
  “小事,小事。”苏琼乐呵呵地回应。翰林院里只他年纪最小,又未成亲。今日中秋佳节,他是自愿替了旁人。
  “徐翰林不与我们同饮几杯吗?”
  “今日不便,诸位大人尽兴。”徐怀谷温和地笑回。
  “徐翰林新婚燕尔,是我们想的不周了,哈哈哈哈。”一位年长些的官员打趣,拍了拍徐怀谷的肩。
  “改日徐某请诸位吃酒。”徐怀谷面色如常,没瞧出一点被打趣后的窘迫或者羞涩。
  待人都已不见,他敛了笑容,深深地舒了口气。
  他知晓夫人今日安排定是别有“用心”,绝不是一时兴起。他往后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不过徐怀谷进了府便理好了心情,他脱下官府,换了件天青色常服。便又扬起了笑脸,擡脚往竹园去了。
  无论夫人说什么,他都能承受得住。
  他走进竹园,到桌旁未见华见素身影,只听下人报是去闲逛了。于是也顺着小径,找见了一人在秋千上打盹的华见素。
  只是刚擡脚,人就蹭地一下坐起来了。
  华见素梦中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要事……糟了,她惊醒,忽地拿下书,坐直身子,朦胧中望见面前站着人。
  她很是恍惚,晃了下身子,便觉肩上被搭上了件披风。
  “怎么在此处打盹了?仔细受风。”徐怀谷蹲下身,把她披风的系带打了个结。
  华见素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没敢擡头,她想自己现在定是很狼狈。
  思及此,她摸了摸鬓发,将碎发别在了耳后,又拢了下肩上的披风。
  徐怀谷瞧她一系列动作,便知她此时不安,她每次紧张时小动作都会变多。
  “去用膳吧?”徐怀谷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起来。
  “好。”华见素搭上,顺势起身。
  用膳时二人一言不发,一个是紧张,一个是忐忑。
  菜过五味,华见素吩咐撤了席面,取林苒送的蒲萄酒来。
  徐怀谷听此面色不改,但落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世子酒量如何?”
  “尚可。”徐怀谷饮了一杯,味道确实不错,果香四溢。他随了卫夫人的酒量,说是千杯不倒也差不多。不过他素来克己谨慎,从不多饮。
  华见素见他饮完面不改色,也试着抿了一口,好喝。于是满饮了一杯。
  她饮酒后先会大胆多言,后会亢奋异常。今日要控制在二者之间才好。
  不过这果酒尝起来无甚酒气,多饮几杯也没事吧。华见素又连着喝了两杯。
  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睹物思人、借酒消愁。
  “娘子,多饮伤身。”徐怀谷擡臂拦了下还要再饮的华见素。
  “最后一杯。”华见素面色微酡,伸出一根手指,蹙眉倔强地说。
  徐怀谷放下手,默认了。但醉酒的人是没有道理的,华见素喝完自己的一杯,又迅速拿走了徐怀谷面前的半杯喝了。
  秉持君子之风的徐世子:……
  徐怀谷愣了下,迅速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都拿走了,递给了在远处候着的苍术三人。
  他转过身时,瞧见刚才赖皮的人支着头望月,若无其事的样子。等他坐下,还对他嘿嘿一笑,脸颊酡红,笑眼迷离。
  他回之一笑,眼神中带着无奈。但对面人的手竟托住了他的脸,还摩挲了下,惊得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真好看。”华见素掐了掐他的脸,她早就想这样做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之徒。
  徐怀谷不敢动,亦不敢说话,僵僵地任她摆弄。
  半晌,他拉下她的手,柔声道:“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好!”对面人突然亢奋起来,往日平淡的嗓音雀跃。
  华见素虽醉,但脚步稳当,拂开了扶着她的手,自己轻快地回了房。
  徐怀谷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脑中一片混沌,但还是注意着她的脚步,恐她踉跄。
  华见素进了屋门,又小跑了几步,拿起了此前放在桌上的匣子,献宝似地端给了徐怀谷。
  “送给你!”
  徐怀谷迎着她亮亮的眼睛,打开了匣子,竟是一镶宝石的抹额,针脚细腻,样式大方。
  华见素没等到他进一步举动,忙拿出抹额,擡手系在他额上。
  系好后,她从左至右摩挲着抹额,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徐怀谷的额上。
  徐怀谷只觉得意识全部凝在了那颗宝石上,并从额上开始发热,无端地觉得自己也喝醉了。
  “真好看。”华见素喃喃道,这次不知是说抹额还是说人。
  她将视线下移,如此近又如此清晰地盯着他的眼。他眸中似有漩涡,拽得她呼吸变紧。殊不知对面人也是这样想的,并先败下阵来,回避她灼灼的目光。
  华见素不满他的回避,按着他的肩让他坐在窗边的塌上,又捧起他的脸,居高临下细细地瞧。
  她醉中想起林芃芃支的招,用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唇,对方抖了一下,但未躲。
  她接着大胆起来,弯下腰用唇贴上他的,不料几个瞬息就被人推开。
  徐怀谷握着她的肩,不让她靠近。他常年温和平静的表情已维持不住半分,此刻十分严肃。
  “你醉了,”他别开脸,嗓音冷冽,“不要冲动。”
  华见素有些生气,拨开他的手,又掰过他的脸,再次贴了上去,这次还舔了下。
  “见素、珠儿,”徐怀谷转头,感受到对方唇瓣擦过他的脸,闭上了眼,“别这样。”
  她分开了一些距离,撇着嘴。华见素有点委屈了,眼里噙了泪,怎么和林姐姐讲的不一样呢。
  徐怀谷转头看她这副伤心模样,又心软了。她喝醉了,恐把他认做了旁人,心上人这样推开她,想必是很难过的。
  “是我的错。”他软下语气,轻声说。
  “为什么不让我亲!”华见素因酒醉,已将委屈化为怒气,霸道地问。
  徐怀谷从未听过她如此直白的发问,从前她总是欲语还休,话留三分。果然是醉了。
  “我不是他。”
  华见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绕晕了,这下真的怀疑自己喝醉了,熄了火,愣愣地说:“什么呀?”
  “珠儿,你瞧我是谁?”徐怀谷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世子啊。”华见素更懵了。
  徐怀谷松了口气,接着确认:“你认得我是谁?”
  华见素点头,没一丝犹豫:“你是世子。修远,我认得。”
  “可以亲。”
  徐怀谷嘴角微扬笑了下,接着主动贴上她的唇,轻轻将人拉进怀中。
  华见素将无处安放的手拽上他的衣襟。她觉得更醉了,晕乎乎的,此前噙的泪晕晕地流了下来。
  徐怀谷察觉到一丝冰凉,安抚般的吻上她的眼角。
  华见素推开他,环住他的颈,狠狠地咬上了他此刻红润的唇,拿回了主动权。
  她听见束手就擒的那人低低的笑了一声,更生气了,用牙来回研磨着。
  徐怀谷也没闲着,手绕到她头上,为她卸了钗环,披下青丝,又揉了揉她的后脑。
  因他举动,她慢慢消了气,踹了鞋,手脚并用地挂在了他身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闻着沉香气有点犯困了。
  她是舒服了,难受的另有其人。徐怀谷难挨得不敢乱动,浑身如嚼了花椒般酥麻,只好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抚着她的头。
  但是怀里人又直言了。
  “你不难受吗?”放在平时,这绝不是她会问出的话,只会在心里琢磨。
  没醉的人不敢回应。
  半晌,才听到他沙哑地回答:“可以吗?”
  “嗯。”华见素迟钝地羞涩起来,闷闷地回。
  得到肯定回答,他就这这个姿势搂住她站起身,将其放在床上。
  他刚直起身,就被人拉下来,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徐怀谷衣衫不整地起身,将抹额摘下,妥帖地放回桌上。
  “你不喜欢吗?”华见素微微喘息着问。
  “很喜欢。但怕弄脏。”夫人送的第一件礼物,他要好好珍藏。
  “明日再戴。”他补了一句,接着熄了多余的烛火,又撂下帐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如鱼水相欢,亲密无间。
  洛京的第一场秋雨落下,雨滴打得竹叶哗哗作响,又遇秋风摧残,受不住的叶子纷扬而落,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