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四五章你是怎么活
玉渐月踏进皇宫的时候,周围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从他打开那扇宫门后,一路循着季烬走过的路往前,他所见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宫殿和过道,四周无比沉寂,仿佛连路过的飞鸟都不敢在此停留。
玉渐月不清楚国师究竟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他是亲眼看到那场爆炸发生的,不管季烬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在距离那么近的地方遭受冲击,必然不可能毫发无损,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季烬,然后想办法将他给带出来。
这并不容易,玉渐月心中清楚,所以不管要面临国师什么样的陷阱,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皇宫非常大,连季烬进攻都是靠着车马前行的,他现在却无法使用术法更没有车马,只能靠着步行往前。
随着他一路往祭天的方向走去,他终于在路旁看到了一些宫中的丫鬟太监。
但这些人看起来目光呆滞,眉目低垂,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就连玉渐月穿着如此怪异的服饰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甚至没有给过任何目光。
玉渐月猜测他们已经被那名国师给控制了,就像是祭天大典上的文武百官一样。
可是他仍然无法理解,对方究竟是怎样做到这种事情的?
皇宫里本是无法使用术法的,国师控制其他人的手段,究竟是什么?难道也是像他一样的力量?
玉渐月沉默着继续往前,他知道周围的人看似失去了神智没有理会他,但国师或许正透过这群人看着他,也许对方早已经在祭坛处布置好了一切,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玉渐月并不在意,他既然选择了来到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迎面而上。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不多时就到了季烬之前下轿的地方。
季烬乘坐过的轿子依然还在这里,旁边也停放着许多马车和轿子,周围有宫人看守着,但每个人都是眼神呆滞不言不语的模样。
到了这里,距离祭天的地方就近了。
玉渐月虽然没来过皇宫,但先前通过镜子传递的画面,也已经将路线记得七七八八了。
他接着往另一扇门走去,穿过之后又前行了一段时间,终于远远见到了那处祭祀高台,以及高台前方乌泱泱跪拜着的文武百官们。
他们全部匍匐着身体,将头抵在地面上,模样仿佛虔诚至极,但玉渐月知道他们此刻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按照国师的意愿在这样做而已。
玉渐月赶紧上前,他看着地上的人们,视线迅速从他们身上扫过,试图寻找季烬的踪迹。
他记得季烬的穿着,也记得镜水使的,但跪拜在这里的人群中明显没有他们。
高台的台阶处有一道相当醒目的爆炸痕迹,以及巨大的坑洞,玉渐月知道那就是之前季烬和那群人相争的战场,看那坑洞的模样,那次爆炸的威势的确十分可怕。
国师并不在高台上,先前随行在他身边的镜水使和另一名女子也不在,玉渐月无法判断他究竟去了哪里,打算要做些什么。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祭祀阵法的中心就在这座高台上。
左炎他们去破坏的外围阵法,只能阻止祭祀阵法的范围往更远的区域扩散,但要阻止整个阵法,救下皇宫中的众人,仍然必须要破坏这座高台祭坛。
玉渐月往高台的方向快步走去,身边穿过了无数匍匐磕头的身影,身上的珠串随着他的前行动作发出叮当宛若铃响般的声音。
他来到高台之上,仔细看向地面,才发现那整个高台的地板上所刻画的图纹,正是阵法的中心,而这中心处往前延伸出去,几乎整个祭祀场地都是阵法的延伸。
想要破坏阵法,光是破坏掉这高台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破坏掉这整片区域的地面。
可这群人现在就跪在地上,身体几乎与地面紧贴在一起,想要只破坏地面而不伤害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玉渐月目光沉沉,正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有些喑哑苍老的声音:“隐族神子。”
玉渐月听见声音回头看去,正迎上了国师包含了无数情绪的复杂目光。
对方的模样和玉渐月在镜子画面里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披散着灰白的头发,浑身披着宽大的国师袍,目光阴沉可怖,周身有着道不明的气息。
此前玉渐月是在镜中投射的画面看到这名国师的,当时他只觉得对方的模样有些怪异,但等真正面对面见到他时,玉渐月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上似乎的确藏着种熟悉的感觉。
可是这人绝对不是隐族的人,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同族的气息,这点玉渐月十分肯定。
那么他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此人?
就在玉渐月犹疑之际,对面的人突然再次出声道:“我知道你还活着,一直都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你究竟躲藏到了哪里,我本以为只要你不愿出现,这世上没人再能找到你,看来我错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挑眉说道:“黑鳞大人是对的,寻人并不需要四处寻找,只需要让你自己找上门就够了。”
玉渐月没有回答国师的话,他并不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只是将视线越过对方,试图寻找季烬的踪迹。
他自然也不能开口询问,不能让对方知道他在找谁,在做什么,否则对方必然会将季烬与隐族神子联系在一起,将来怕是连甩也甩不掉。
他于是只擡起手,淡声道:“缚。”
随着他的声音,国师的身上闪烁起一阵银色光芒,那些光芒像是凭空出现的绳索,将国师整个禁锢在原地,是要让他动弹不得。
随着玉渐月的动作,国师轻笑一声,却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他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态,任由自己被神子的力量禁锢,开口继续说道:“黑鳞大人找了你很久,神子,跟我们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他紧盯着玉渐月的眼睛,又道:“你忘记那座地宫了吗,那里到现在还留着,我知道你应该不会轻易忘记的,毕竟你曾经在里面住过那么长的时间。”
玉渐月听到这句话,目光骤然变化。
他紧盯着对方,这瞬间只觉得脊背阵阵发寒,连站立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对方显然也看出了玉渐月的不自然,然而对方就像是在享受着自己的话语带来的效果,他忍不住笑得更加愉快,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愉悦:“神子,那座地宫到现在还为你空着,里面全是你留下的痕迹,我们一直给你留着,等着你再回去。”
“来吧。”国师忽地无视玉渐月的禁锢,轻松挣脱了那道银色的无形丝线,朝玉渐月擡起手,往前半步道:“来跟我回去吧,其他人也在等你,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我们将一起迎接神子回去。”
玉渐月银色的双瞳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惶恐,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等身形抵在后方的石柱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到了高台的边缘。
这时候他原本该采取行动,可内心深处藏匿多年的阴影却令他无法稳定心神,施展自身的力量。
不对,这些都是对方故意搅乱他精神的伎俩。
要施展自己神子的力量,就必须要维持心神稳定。
他必须尽快调整过来,他不应该中这样简单的计谋。
他来这里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将自己也给搭上去。
被关在那座地宫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自己,而他现在要做的是……
玉渐月咬了咬牙,精神却无论如何无法集中,但就在这时,当国师朝着他再度走来探出的手即将触碰到玉渐月肩膀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玉渐月的身后探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拽着着玉渐月往后而去,与此同时,玉渐月看到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凭空冒出,抽出武器一把劈向了面前的国师。
那身影手上的武器是柄匕首,剑脊处湛然如蓝海,霎时划出一片清冷夜色。
玉渐月顿时定神,低声唤道:“季烬?”
季烬此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匕首划破国师的胳膊,霎时在他身上带出大片血痕。
国师根本没料到后方竟还有人,他顿时痛叫一声,捂着渗血的手臂往季烬的方向看去。
季烬没理会他,只对玉渐月说道:“刚才跑过来的时候的气势去哪了,怎么被这家伙三言两语给吓着了,我还等着你救我出去呢。”
他说着轻咳了一声,前面半句带着玩笑的意味,到最后才正经神色道:“这家伙有什么好怕的,跳梁小丑罢了,我陪着你对付他。”
玉渐月心中微动,他无声地点了下头,感受着季烬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忽地出声道:“裂。”
随着他的话语落地,一道巨大的沟壑地缝从他所在的位置往前直直延伸而去,地面顿时剧烈摇晃起来,周围的祭祀用品和旗帜随着这震荡纷纷跌落,而国师也赶紧后退数步,飞快躲开地面的凹陷。
也是趁着这个空档,季烬轻咳一声拉住玉渐月,在地面的尘沙落下之前,一把带着他往后跑去。
两人冲进飞扬的尘土里,跑了好一阵才停下。
玉渐月这才看清楚,他被季烬趁乱带到了旁边一处似乎是下人所用的房间里面。
这地方距离祭坛已经有段距离,玉渐月往房间内看了眼,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个人,镜水使浑身是血,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玉渐月正要靠近查看,却听见身边传来了季烬呛咳的声音。
季烬咳嗽两声后竟是呛出了大口鲜血,随之整个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顿时就要往地上栽倒而去。
玉渐月见状心头一慌,连忙上前抱扶住对方,帮助他靠墙慢慢坐了下来。
等季烬坐下之后,玉渐月连忙擡手去探他的脉门,试图弄清楚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但季烬虽然看着虚弱,意识却还是相当清醒,他擡手有气无力地拦住了玉渐月的动作,开口说道:“不用花那个时间,你本来也不是药阁的人,看清伤势了也治不了。”
玉渐月蹙着眉头,若是平时听见这话,他高低要习惯性怼上两句,但现在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和季烬开玩笑,他只说道:“我身上带了一些从药阁拿来的药,确定你的伤势我至少能知道怎么用药。”
季烬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废话,只摊手道:“拿来我看看。”
玉渐月飞快点头,接着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大堆药瓶,叮铃哐啷地全部堆放到了地上。
季烬看到这场面,眉毛都忍不住扬了起来,他擡眼看了看玉渐月:“你是什么时候打劫了药阁吗,还是随身带这么多东西打算拿出去倒卖……咳咳……”
玉渐月不知道他关键时刻胡言乱语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他都急得想要打人了:“别废话了快选药!”
季烬撑着重伤疲惫的身体,在上百瓶药里努力看着,眼睛都快看花了终于挑出了正确的伤药。
他拿起药瓶打算自己服下,但手上无力,竟然连瓶塞都没能立即拔开。
玉渐月也没有啰嗦,他一把抢过药瓶打开,倒出两粒药直接塞进了季烬的嘴里。
季烬:“唔唔唔!”
他挣扎无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药吞下去的。
不过药阁不愧是天下药宗之首,他们的药虽然味道难吃了点,但见效却是相当快的,在吞下去后没多久,季烬就似乎缓过了口气,呼吸也显得平缓了许多。
玉渐月这时候才有空仔细去看他的模样,他看到季烬身上有许多处明显的灼伤,原本出门之前穿得十分妥帖的画里袍服,现在看起来也已经坏了大半,上面全是血迹脏污,还有许多被灼烧过后留下的破损大口子。
连衣服都成了这个样子,季烬之前究竟在那爆炸中遭受了怎样的冲击已经不难想象。
不过玉渐月还是忍不住问:“在那种爆炸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虽然他伤得已经很重,但玉渐月知道正常情况下,季烬绝不可能只是受伤这么简单。
季烬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笑意,挑眉道:“我可是魔宗右护法,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让我死,那我早就被那些仇家杀了多少回了。”
他很快解释了清楚,原来在察觉到镜水使靠近的刹那,季烬就已经猜到了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季烬从看清楚镜水使衣袍上的阵法咒文时,就已经有所提防,所以在镜水使靠近之后,阵法炸开的瞬间,他选择了主动施展术法,迅速将那身衣袍斩开,然后在他和镜水使间撑开了防护法盾。
虽然他们与那爆炸源头贴得极近,即便是开启了盾也没有办法完全抵挡住伤害,但和直接被炸死相比,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情况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皇宫中是不能施展术法的,所以在开启法盾之后,季烬毫无意外地遭受到了阵法的反噬。
所以说实际上,让季烬变成现在这副倒霉模样的,其实不完全是爆炸,还有施展术法的反噬。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是没有办法时的办法,比起被当场炸死还是要好多了。
当然季烬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落在那名国师的手里,所以在勉强抵挡住了爆炸之后,即便反噬强烈,令他几乎昏厥倒地,他还是飞快抓住昏迷过去的镜水使,使用提前准备好的隐形法器,隐匿身形后带着镜水使逃到了这处房间里面。
可是逃到这里已经是他的体力极限了,想要离开这座偌大的皇宫,自然是没可能的。
玉渐月没有想到,季烬竟然还随身带着保命法器,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季烬欲言又止。
季烬看懂了他的眼神:“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个没脑子的莽撞家伙吗?”
玉渐月没有出声,但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想法。
季烬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玉渐月迎着他的目光,眼里却慢慢有了笑意。
不论如何,只要还活着就好。
玉渐月没有说过,但他在来的路上,却无数次设想过季烬在皇宫里都遭遇了什么,或是当场死亡,或是被抓住折磨,又或者其他糟糕的状况。
但好在这些都没有发生。
确定了季烬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之后,玉渐月又转身去给地上昏迷着的镜水使也喂了药,同时他静静盯着镜水使,擡手复住他的额头,低声道:“净。”
随着他这声,镜水使的身上似乎有什么浅淡的黑气忽地浮现,随即又迅速消散。
季烬问道:“你替他解开了控制?”
玉渐月点点头:“嗯,不过这办法只能单独使用,所以我没有办法一次解开祭天大典上其他人的控制。”
季烬当然知道这没那么容易,所以也没有觉得失望,他见玉渐月在查看镜水使的伤势,于是主动开口让对方放心:“他身上只有爆炸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用担心。”
毕竟最大的反噬伤害都给季烬自己受着了。
事实上季烬虽然知道皇宫里使用术法会遭受反噬,但也没想过反噬会强烈至此,他直到现在还在时不时吐两口血,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以及闷棍,偶尔还会眼冒金星。
季烬确定了镜水使无碍后,转身又回到了季烬的面前,看到他脸色苍白嘴角渗血的样子,又忍不住问道:“你说你躲到这里来了,为什么刚才又会出现在我身后?”
季烬摊手道:“不是因为听见动静,发现你来到皇宫了吗?”
他正要接着说下去,但玉渐月却凑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块手帕,认真替他擦拭起了唇角的血迹。
季烬的话语顿时停了下来,他身体不自觉地后仰了些,紧绷地让玉渐月擦拭着血,视线停留在那双专注的眼睛上面。
玉渐月等擦完了血迹,擡起头才意识到季烬无声地看了他许久。
两人都没有出声,也不知道是谁红了脸谁移开了眼,无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季烬才终于轻咳着说道:“我才想起来好久没见你这副模样了,都有些不习惯了。”
玉渐月低声解释道:“为了不暴露神子的身份只能这样了。”
他说着又反应了过来,接着刚才的话道:“你知道我来了,所以撑着重伤反噬的身体跑过来找我?”
季烬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来找你,怎么能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不过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令他十分在意的问题,皱眉问道:“刚才你跟那个国师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那家伙好像认识你,他说的地宫究竟是什么?你在地宫里面待过?是在那次被掳走之后吗?”
玉渐月动作一顿,神色忽然变了,他低下头,将手帕捏紧,声音略有些干涩地道:“没什么,不用去管这件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破解阵法离开这里比较好。”
季烬目光复杂,隐约感觉自己是触碰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玉渐月……”
但玉渐月显然不打算再说这个话题,他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妥协,点头道:“好,我们先破阵。”
他本就精通阵法,很快就坐直身体对玉渐月说道:“破阵的办法就是毁掉刚才那片祭坛,不光是那座高台,还有下方的地面,我猜你刚才应该也注意到地面的特殊纹案了。但麻烦的地方就是,国师控制了其他所有人,他让那群人在地上跪着不走,我们要破坏起来就会很麻烦,不小心还会害死其他人。”
他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可我们不是魔宗吗,其他人死就死了,我们只要完成阵法就行了不是吗?”
季烬和玉渐月听见声音,同时转头看去,就看见镜水使顶着那张和业火使一模一样的脸,满身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见两位护法看过来,他歪了歪脑袋,对着两人打了个招呼:“两位护法好久不见。”
季烬扯了扯嘴角:“你刚炸过人现在就不认了吗?”
镜水使满脸迷茫:“炸过谁?在哪里?”
季烬默然不语,玉渐月则尝试着问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吗?你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镜水使摸了摸脑袋:“我就记得我让业火先去店铺外面等我,我再吃两块肉就走……”
玉渐月:“……”
所以这人可能失忆了整整几个月。
玉渐月和季烬放弃了从镜水使那里探听国师消息的可能性,继续考虑起如何在国师的控制下破解阵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