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下午的网吧里乌烟瘴气,老旧的空调呼呼往外吹着温热的风,让空间更加滞闷。屏幕蓝光忽明忽灭映在一张张懒散的面孔上。
眼下还未到开学的时间,网吧里坐满了消磨时间的年轻人,敲击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根发胀。
周正靠在角落位置的座椅上,耳机随意挂在脖颈处,手里把玩着一罐可乐。刚打完一局游戏,他擡手松了松发酸的手腕,上一局打的并不算顺畅。
自从时易开店后,他就一心扑在车铺,再也没有接过游戏单,只剩周正一人偶尔闲暇时间帮人上上分。
他目光流转在眼前的屏幕,轻啧了一声。
一个人打游戏真没劲。
他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他调整了坐姿,准备再重新开一把。
忽然走过来一男的,嗓门贼大,扬声朝周正旁边位置的年轻人打了声招呼,尔后在两人中间落座。
周正下意识擡眸淡淡地瞥了一眼来的人,随即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在面前的屏幕上。
他擡手把挂在脖颈的耳机拿起来准备戴上,就在这时,身旁那男的刻意压低声音,侧身凑近一旁的人,闲聊似得提起:“诶,你知不知道刚刚时易被磊哥打了?”
简单一句话,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周正戴耳机的动作僵在半空,耳机悬在脸颊两侧迟迟没有落下。他蹙眉扫了眼谈话的两人,手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我操,真的假的?”那人震惊了一秒,而后半信半疑道:“不能吧,再说了陈磊打得过时易吗?”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刚刚台球厅两人呛了两句,然后一起走了。我偷偷跟过去,亲眼看见磊哥把时易打了。”
“我操。这么劲爆。陈磊偷偷练过了?”
“练屁,时易根本没还手。”
“没还手?他被夺舍了?居然不还手,就任由陈磊打?”
“不清楚,我就听到几句什么温什么男,然后什么说到做到的。”男人回忆了一下,“具体啥事不知道,反正打挺狠的,我看着都疼。”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没敢多看下去,怕引火上身。”
周正脸色沉的难看,他缓缓将耳机摘下,再也没有一丝玩游戏的心思。
旁边的人还在喋喋不休:“不过那时易也活该,听说他还抢了磊哥女朋友。我要是磊哥,我也打。”
“就你那小身板?再练练吧,别人一拳给你抡得见太奶了。”另一人嘲笑道。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两人嬉笑的声音轻飘飘落入周正耳朵里,他舌尖轻抵一下嘴角,将游戏账号退出。
他单手拎起可乐,姿态随意,像是无心挪动脚步,路过那人时脚步踉跄一下,手腕轻轻一斜。
冰凉的褐色液体瞬间倾洒而出,不偏不倚,尽数落在刚刚进来的那个男生身上。
察觉到冷意,男生脸上的嬉笑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瞪着周正,怒斥一句:“傻逼吧。没长眼吗?”
他声音很大,惹得周围几个机子的人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周正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歉意,敷衍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手滑了。”
毫无诚意的道歉。
与其说是道歉,倒不如说是挑衅。
话音落下,他懒得注意两人什么表情,手腕一松,将空罐子随手丢在桌上,擡脚朝着大门走去。
被泼了一身可乐的男生蹭地站起身,攥着拳就要追上去算账。
身侧的同伴眼疾手快拦住他,压低声音劝阻:“行了,别去了。”
“他他妈是故意的,你看不出来?”那人气的牙痒痒。
“我知道。”他望着周正离开的背影,小声说道:“但那人是周正。他和时易啥关系你不知道?你刚刚蛐蛐时易,你不怕他告诉时易,时易报复回来吗?”
男生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被打湿的衣服,满腔怒火堵在胸口,憋屈又无力。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咬牙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晦气。”
周正推门出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手机给时易打电话。
电话接起那刻,时易虚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周正只一秒就确认了,刚刚网吧那傻逼说的是真的。
听到他在医院,他心沉下去几分。
打这么严重?
他这样想。没多做思考,他收起手机立即朝医院赶去。
周正一路快步赶到医院,刚踏进医院正门,扫视了一圈,正要打电话问时易在哪里,余光一瞥,看到正在缴费窗口的温亦湳,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很突出。
他快走几步赶过去,温亦湳正转头往回走,神情看着格外严肃。
“点点!”
温亦湳循着声音望去,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周正?”
“时易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伤得很严重吗?要住院?”
温亦湳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脑袋发懵:“时易伤口已经让阿莞处理了,他现在正在病房陪爷爷呢。”
“他没事吗?”周正皱眉反问。
“应该没事了。”温亦湳想阿莞应该已经给他都包扎好了。
“没事就好。”周正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又提起来,“爷爷怎么了?怎么好好的住院了?”
温亦湳轻声解释了一通,将阿莞说得话一并告诉了周正。
周正眉拧得越来越紧,“他们在哪?我去看看。”
温亦湳说:“在楼上,我带你去。”
没走几步,温亦湳忽然顿住脚步,她回头望向心情沉重的周正,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了?”周正不懂她怎么突然停下脚步,擡头看她,疑惑道。
“你怎么知道时易受伤了?”她问。
周正愣了一秒,下意识擡手挠了下后颈:“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你知道他受伤的原因是吗?”
“旁人闲聊被我听到了。他没和你说吗?”
温亦湳摇头,“他不肯说。你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周正唇瓣微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纠结。
方才在网吧他就听出来了,这事肯定和温亦湳有关。他了解时易的性子,这种事他断然不会和温亦湳说。
说了,温亦湳又会陷入愧疚,倘若时易知道又少不了数落他一顿。
可不说,他心里又堵的慌。他不想让时易的付出藏在暗处,眼下常永福重病、高额医药费、挨打的屈辱接连砸在时易的身上,他看不下去,他不想时易就这么隐忍下去。
这么多年的兄弟,他怎么能感受不到温亦湳对时易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他不知道时易对温亦湳到底算什么感情,但他知道,在时易这里,温亦湳是特殊的。
所以他希望在这个时间节点,温亦湳能够陪在时易身边。
周正目光沉沉落在眼前执拗的温亦湳身上,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他听到的事情全盘托出:“刚刚在网吧有人闲聊被我听到了,时易是被陈磊打了。”
他略带歉意地看着温亦湳。这个坏人他做了,哪怕让温亦湳愧疚一点,他也不想时易付出毫无声响,他这样想。
“什么?”温亦湳呼吸一滞,有一瞬的震惊。她指尖不自觉用力,缴费单据被捏得发皱,手还在不断收紧,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在捏手中的纸张还是自己的心脏。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名字。”
她的名字。
温亦湳脑海瞬间将事情脉络梳理清楚,原来他受伤时是因为自己。意识到这点,心底巨大的愧疚感将她包裹起来。
她死死咬着唇,许是太过用力,唇瓣泛起一阵刺痛。但她仍旧没松口,她心里偏执地想着,若是这样能分担走哪怕一丝时易的疼痛,也算值得。
良久,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你告诉我。”
“你也别太自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件事你还是别和时易说,他不告诉你就有他的理由。”
温亦湳机械地点了点头,随后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周正疑惑不解:“你干什么?”
“报警。”
周正眉心一跳,伸手将电话按下,“没用的,都是皮外伤,事发地连监控也没有,很难定罪。”
“不是有证人吗?”
“你觉得他会正义到供出来陈磊吗?”周正反问。
“再说了,时易不说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眼下爷爷还在住院,他经不起折腾了。”
周正的一番说辞将温亦湳的幻想彻底击碎。明明知道“罪犯”却不能将他“定罪”,无力感油然而生。再想到时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她心里的愧疚与心疼又浓重几分。
“可是……”
话还未说完,周正打断她:“现在先把眼下的问题处理好,时易还伤着,爷爷也住院了,先把他们安顿好,这帐再慢慢讨回来。”
温亦湳红着眼点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走吧,去看看爷爷。”
*
等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边零星红灯笼还留着新年的余韵。
两人方才在医院对于谁来守夜这个问题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以许莞禾说她今夜值班,刚好能够照顾常永福而收场。
周正也在一旁劝说两人早点回去休息,他可以帮忙守半夜。时易本想拒绝,但周正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这样怎么照顾他?先把自己伤养好了,不然老头起来看见你又担心得病情加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屋内格外安静,两人心底各揣着心事,默契地没有开口进行交谈。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收拾衣物去浴室洗漱。
走之前许莞禾塞给她一些药膏,说时易背上估计也有伤,但在医院他没让处理,让她带给时易。
温亦湳洗完澡将头发吹干后,就拿起许莞禾给的药膏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黑漆漆一片。温亦湳摸黑将灯按亮,站在时易紧闭的房门口,轻轻叩响。
房门内沉寂片刻,随即传来一阵迟缓脚步声。
门板被缓缓拉开,时易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不算很好,眉毛无意识地微微拢起,似是身上的伤痛还未消散。
“怎么了?”
“这是阿莞托我带给你的药膏。”温亦湳举起手中的透明塑料底,轻声说道。
时易“嗯”了一声,擡手接过,随即就要将房门关上。温亦湳立刻伸手挡住门板,不让他关门。
时易动作一顿,擡眼重新看向她,眼底漫开几分淡淡地疑惑,无声询问。
温亦湳迟疑道:“这个要涂后背,你不方便,我帮你吧。”
时易垂眸沉默片刻,嗓音低哑:“不用,我自己能涂。”
温亦湳说:“我不信,你现在涂给我看。”
时易神情无奈,又是这副“无赖”模样,可偏偏他又拿她没办法。就像养了只小猫,时不时拿它的爪子挠他,又轻又痒,但他却舍不得苛责半句。
僵持几秒,时易微微侧开身子,无声默许。
温亦湳见状从他身侧走了进去,时易跟在后面将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温亦湳把袋子里的药膏从盒子里取出来,研究了一下使用说明,对坐在床边的时易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时易闻言神色复杂地望向她,半晌都没动弹。
见他坐着不动,温亦湳催促道:“怎么不脱?你不脱我怎么给你涂。”
时易喉结轻轻滚动一下,透露着几分不自在:“你转过去。”
温亦湳愣了一瞬,随即乖乖背过身,嘴里小声嘟囔:“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到先不好意思上了。”
话音刚落,背后时易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我还没聋呢。”
温亦湳转头反驳:“我又没说……”
话还没说完,温亦湳就愣在原地,“你”字硬生生卡在嘴边。视线猝不及防地落在时易裸露的上半身。
身材劲瘦匀称,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利落干净。看得她眼神微微发直,视线一时间忘了收回。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目光,时易耳尖泛红,无意识将身体绷起来。他微微偏头,故作镇定道:“明目张胆偷看,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温亦湳猛的回神,脸唰得泛起热意,慌乱别开视线,手足无措地攥着药膏,嘴硬道:“你还挺小气的。”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地咬了下唇。
时易低低一声气笑,动作缓慢地趴在床上:“那我下次让你看个够?”
“谁要看你了。”
“行,不看。但麻烦大小姐现在勉强看一下,别把药涂错地方了。”
温亦湳脸颊更热:“这可是你求我看的,别到时候说我偷看。”
“嗯,我求你的。”
温亦湳这才装作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过去。
时易整个人趴在床上,后背完全暴露在温亦湳的视线里。脊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有几处破皮,大片深浅交错的淤青红痕,依稀还能看出木棍抽打留下的印记。
温亦湳心头一紧,方才羞赧的红晕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揪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