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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得到应允后,陈磊巡视了周围一圈,从散落的木棍里随手挑出一根粗细适中的握在手中。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木身带着陈旧的木刺,拿在手里颇具分量。他缓缓逼近时易,眼底地兴奋抑制不住地往外疯狂涌动。
  “这温亦湳什么来历啊,让你又是出头又是甘愿挨打的?”陈磊看向静立在原地的时易,玩味道。
  只是话刚出口,他就攥紧手中的木棍狠狠朝时易挥去。他根本没想听时易回答,他也不在乎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只想到能让时易站在原地乖乖挨打,这份痛快便足以消解他大半闷气。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空旷的厂房内显得格外刺耳,时易身形狠狠一晃,刺骨的痛瞬间袭来,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
  但他从始至终都未曾躲闪,只是咬着牙站稳身子,“还有一下。”
  陈磊森然一笑,不语。只是拿着棍子调整了位置,朝着时易毫无防备的后背,手臂蓄力猛地发力,狠狠抽打了上去。
  时易闷哼出声,腿腹骤然脱力,踉跄着往前晃了晃,最终控制不住身形,硬生生半跪在了满地木屑杂物的地面上。
  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喉间腥甜翻涌不止,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手臂下意识微微撑住地面,声线微颤:“可以说了吧。”
  “急什么?我还没打完。”
  “你什么意思?”时易擡眼看他,眉峰骤然拧紧。
  陈磊没有作答,只是攥紧手中的木棍,再次扬起来。就在落下的瞬间,时易擡手抵住了木棍,那双眼眸此刻盛满怒意,攥着木棍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他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方才只是为了能够打听到有关温亦湳的事才答应不还手,可对方现在公然违背承诺,时易心底下意识起了反击的意识,他暗暗用力,几乎要把木棍抢了过来。
  陈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意更盛,慢悠悠地说:“你要是还想知道温亦湳的事情,就乖乖把手松开,让我今天打个痛快。否则———”
  他眼神一冷,恶狠狠道:“到死你都别想知道。”
  时易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僵持了短短一瞬,紧握地手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温亦湳谈起被人跟踪时眼底地不安,如果陈磊不说,那他可能永远无法知道真相,温亦湳的安全也无法得到保证。
  他没有办法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一但出事,他不敢想。
  他心里其实也有疑虑,陈磊出尔反尔,就算自己继续挨揍,这人最后也未必会信守承诺吐露实情。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手腕垂落,声音沙哑沉重:“你最好说到做到。”话音落下,他重新挺起自己的腰背。
  察觉到手上的阻力消失,他愣了一瞬。方才他那句话也是试探,没想到时易居然答应了。
  但仅反应了一秒,他便毫不犹豫地落棍。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宣泄出来,狠狠发泄几下,他把木棍朝旁边一丢,拎起时易的衣领,朝着他的脸狠狠砸了几拳。
  沉闷的击打声不断在空旷厂子响起,但时易愣是没哼一声。毫无疑问这对时易来说是屈辱的,他垂着眼睫,默默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小弟上前拦着他,低声劝阻道:“行了磊哥,闹出人命就不好了。”陈磊手上的动作这才才渐渐放缓,粗重地喘着停下来。
  时易混身脱力般晃了晃身子,混身筋骨像散架般酸胀麻木,后背火辣辣的疼。嘴角渗着血迹,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
  他费力地撑着身体站起来,脊背依旧挺的笔直,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姿态。他偏过头,擡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的血迹,触碰到伤口时,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疼得他扯下嘴角。
  他擡起眼帘,嗓音干涩:“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磊眯起双眼,上下慢悠悠打量着他。
  时易脸色发白,黑色的衣服也沾染上地上的灰尘,嘴角破皮泛红,但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乞怜。
  他眼波平静,没有被打的愤怒,也没有示弱的求饶,只剩近乎沉静的执拗。
  “你倒是有种,挨这么多下愣是一声不吭。”他语气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易哼笑一声,声线虚弱:“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倒不如说点我爱听的。”
  陈磊见他嘴硬的这幅样子,恨不得再打他一顿。他顿了顿,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虽行事乖张,但也不是不守承诺之人,他们这种人讲的就是义气承诺。
  等陈磊一众人走后,破败的木材厂瞬间安静下来。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时易再也撑不住身形,跪倒在水泥地面上。
  他弓起脊背,一手撑着地面,疼痛蔓延四肢百骸,他粗重又压抑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就扯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肌肉止不住的发颤。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缓了许久,直到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他费力地擡手将手机取出来。
  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神色一软,重重吐了一口气,随即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
  还未等他开口,听筒里立刻传来温亦湳慌乱哽咽地声音。
  “喂,时易,爷爷他晕倒了,现在在镇医院。”
  时易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想起身,刚挪动一下,后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痛感,让他气息乱了几分,他稳住声线:“我知道了,你别急,先找许莞禾帮你,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时易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一点点直起膝盖,脊背因为疼痛微微佝偻。他不敢耽搁,拖着身子,步伐沉重地朝医院赶去。
  医院。
  走廊里温亦湳焦急不安地站在急诊室外,浓重的消毒水味死死裹着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新年那天,她看的出来常永福喜欢家里热闹,想有人能陪着他,但他不好意思说。时易工作繁忙,她就想代替时易多陪陪常永福。
  常永福饭后习惯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次上去,温亦湳在院子里没见到常永福身影,以为他去休息了,走进屋里就发现倒在地上的常永福。她慌乱地拨打了救护车电话,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
  温亦湳靠着墙站着,指尖攥着衣角。她视线牢牢锁在急诊室紧闭的大门上,眼睫轻颤,强撑着没让眼泪肆意滚落。
  不多时,许莞禾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单走来,她的表情算不上轻松。
  “怎么样?阿莞?”温亦湳迎上去,语气不自觉地带着急切。
  “情况有些糟糕。通知时易了吗?”许莞禾神色凝重。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等会儿就来。”温亦湳说,“所以,爷爷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会晕倒。”
  许莞禾神色复杂,压低声音,字字沉重地落下来:“爷爷他确诊了肺腺癌晚期,还伴随着骨转移。”
  “癌?”
  这一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让她忘记了呼吸。
  “怎么会得癌症?”她喃喃自语,常永福和蔼的笑脸浮现在脑海,仿佛就在昨天。
  “老年的肺腺癌本来就难发现。”许莞禾耐心解释,“早期症状不明显。他们老一辈节俭惯了,疼也不肯说,生病了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拖的时间久了,病情就恶化了。”
  “这次晕倒也是因为癌细胞扩散,加上骨转移带来的隐性剧痛,身体机能扛不住了。”
  “能治吗?”温亦湳咬唇追问。
  “无法根治。”许莞禾摇了摇头,“爷爷年纪大了,只能保守治疗。现在只能通过化疗、用靶向药、局部放疗来控制病情,减少疼痛。”
  她顿了顿,说出了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这病是个无底洞,治疗不能停。镇上医院可能无法满足,得转到县城医院里,一旦决定开始治疗,一分钱也不能停。”
  温亦湳心口沉甸甸的,她能想象到这件事情落在时易身上,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她想到这里,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拧在一起。
  周遭的氛围愈发沉闷,就在此时,走廊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
  温亦湳下意识擡眼望过去。
  下一秒,她呼吸一滞,眼眶泛酸,泪水细细密密涌上来。
  时易此刻满身狼狈,衣服沾满灰尘,嘴角挂着淡淡的红痕,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脚步虚浮不稳,身子肉眼可见的僵硬。
  温亦湳看着他这幅模样,一时间忘了心底的慌乱。鼻尖一酸,忍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潸然落下。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又轻又烫,顺着脸颊落在衣襟上,染湿一小片。
  她朝他走过去,擡手想触碰他的伤口,又怕把他弄疼了,只能虚扶在一边。她仰头看他,声音哽咽:“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时易垂眸,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眸上,心头有一瞬慌乱,他顾不得背上的伤,强撑着稳住脚步,哑着嗓音开口:“别哭,我没事。”
  他擡手想给她擦泪,目光所及之处是沾着尘土和血迹的手。动作僵在半空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窘迫,默不作声地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许莞禾也走了过来,见到面前的人愣了一秒,“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时易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她看得出来,这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我没事,那老头子情况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晕倒?”他再次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你先跟我来,我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许莞禾蹙眉,语气不容推脱。
  “我说了没事。”时易坚持道,目光投向急诊室的大门。
  “时易,你让阿莞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这里有我看着。”温亦湳轻声劝道,泪水还挂在脸颊上。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边处理边给你说,别你也跟着倒下了。”许莞禾语气严肃。
  时易沉默几秒,后背淤积的痛感还在往外翻涌,片刻后他还是听从两人的话先去处理伤口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温亦湳:“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你快去。”温亦湳应下来。
  看着时易远去的背影,平日里他的背影总是挺拔利落,此刻却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僵硬。她鼻子不受控制地发酸,心又涩又痛。
  时易,你到底怎么了?
  她擡手轻轻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视线还落在时易离开的方向。一边是重病的常永福,一边是浑身是伤的时易,温亦湳此刻觉得整颗心都在向下坠,被不安死死拉着。
  治疗室内,许莞禾拿出消毒棉率先对着他额角的伤口进行处理,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时易也只是皱了一下眉头,面上瞧不出有什么情绪。
  许莞禾一边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一边缓缓讲述常永福现在的状况。
  “治疗要花多少钱?”时易问。
  “加住院的话,每个月可能上万了。这还只算基础开销,如果有突发病症,可能需要的更多。”许莞禾手中的动作顿了下,如实说道。
  上万,月月如此。对时易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此前积攒的钱都拿来投资商铺,目前商铺还在起步阶段,尚未能完全盈利,只能靠接私活攒下一点钱。
  时易阖上双目,将眼底的情绪收敛起来。
  许莞禾又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凑一点。”
  话落,时易睁开眼睛,眼底是覆着一层疲惫和无奈。他看向许莞禾,沉默了几秒之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说罢,他便起身准备往外走。许莞禾在整理用具,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后背也有伤?”
  时易扶着门框,微微侧首:“不碍事。”
  许莞禾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心里有数。”说完便扶着门走了出去。
  刚走没几步,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时易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事,等拿出来一看,发现是周正打来的电话。他顿了下,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你在哪?”周正语气焦灼。
  “医院。”
  “你等我,我马上来。”说完就直接把电话掐断。
  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时易有一瞬茫然。他动作轻缓地将手机收起,慢慢朝急诊室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