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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背上的红痕刺得她眼眶发酸。这么多痕迹,她光是看着就觉得皮肉疼,更何况是实打实地挨了这么多下。
  她盯着时易后背愣神。她明明不想欠他的,可为什么越欠越多了。多到她还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时常想如果时易狠心一点,她或许能够干脆利落地走,可现在她好像做不到了。
  时易趴在枕头上,察觉到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他微微偏头,慵懒地调侃:“你还偷看上瘾了?”
  身后的人没出声,时易正准备回头看她在做什么,后背突然落下一点凉意。
  他脊背一僵,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温亦湳指尖轻颤地复上那狰狞的伤痕,声音闷闷地:“疼吗?”
  时易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疼。”
  下一瞬,背上的力道突然重了起来,疼得时易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丝细碎的闷哼。
  “撒谎。”
  时易哑着嗓音:“你这是上药还是报仇?”
  温亦湳没搭理他,问道:“这伤怎么弄的?”
  时易说:“工作的时候碰伤了。”
  温亦湳沉默几秒,语调带着浅浅地怒意:“时易,我是傻子吗?”
  “……”时易调整了一下姿势,半晌才低低出声:“和别人起了点冲突,打了一架。”
  “你不是打架很厉害吗?怎么被打成这样,你没还手吗?”
  “还了,那人比我厉害。我又不是超人,哪能次次都打得过。”
  温亦湳盯着他的后脑勺,泪水在眼眶打转。
  他就是个骗子。
  温亦湳一言不发,默默往指尖挤着药膏,动作放轻,缓缓落在伤口处,指腹轻缓地揉开药膏。
  时易察觉到后背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后背的淤痕伤口阵阵刺痛,可亲昵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惹得他轻轻一颤,不自觉绷紧后背肌肉,浑身不自在。
  察觉到他的僵硬,温亦湳动作停了一瞬。
  “很痛吗?”
  时易耳根悄悄发烫,声音从在枕头里含糊传来:“不痛。”
  温亦湳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悬停在他背后。
  她不明白,明明就很痛,为什么要忍着不说。想到这里,愧疚感猛烈抨击着她的心脏,窒息般的酸涩蔓延四肢百骸。
  望着那一道道刺眼的伤痕,温亦湳满心自责无处安放,泪水终究还是没克制住,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滑落。
  时易久久未感受到背上的动作,心头微微一怔,侧头询问:“怎么不涂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滴微凉的泪珠猝然落在背上的伤口处,他心头猛的一怔。刚撑起手臂想起身去看她,整个人就被按了下去。
  “别动,还没涂完。”温亦湳的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眼疾手快地把背上的泪水抹去,继续涂药的动作。
  时易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放缓语气:“怎么哭了?受伤的不是我吗?”
  “没哭。”温亦湳嘴硬回道。
  时易气笑了,闷声打趣:“别给我说刚刚滴在我背上的是你的口水。”
  “……”温亦湳没回答,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嘶——”
  “疼了吗?”
  “不疼。”
  “……”温亦湳看着他,看着他绷直的脊背。她轻声唤他,语气认真:“时易。”
  “嗯?”
  “疼的话是可以说的。”温亦湳手上的力道放轻,一下一下地揉开,“你不说,我不知道。”
  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时易才知道眼泪似乎真的是咸的,滴在伤口上,挺疼的。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其实…有点疼。”
  温亦湳红着眼眶,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你没说出口的,我也知道了。
  药膏涂好后,温亦湳慢慢收回手,将盖子盖好放进袋子里收起来,方便下次使用。
  “好了。”
  时易撑起身体背对着温亦湳准备套上衣服,温亦湳见状出声打断他:“别穿了,会蹭到衣服上。”
  时易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穿。他将身子转过来坐在床边,这才看到温亦湳通红的双眼还泛着湿意,情绪低落。
  “难过成这样?难不成爱上我了?”时易挑眉,试着打趣缓和气氛。
  温亦湳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有委屈也有倔强。
  时易被她盯得心头发紧,他受不了她红着眼眶看他。
  时易敛去玩笑神色,开口安慰:“别哭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陈磊的事情我打听到了,他确实知道些什么,不过信息不多,再给我点时间,我应该能打听得到。”
  话音刚落,温亦湳的泪水再次落下。一想到这些消息是时易忍着伤痛换来的,她心就揪着疼。
  时易愣在原地,面露茫然。他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得她愈发伤心。
  下午陈磊说得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件事和她叔伯脱不了干系。但他没敢明说,那天她纠结姿态他看在眼里,眼下她又不知因为什么而难过,他怕说了她会更难过。
  但是现在看来,他没说她也似乎更难过了。
  时易起身至她身前,手足无措地擡起手背替她擦着眼泪。
  “我说的不是好消息吗?”时易语气带着茫然。
  “时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后退了一步,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我对你……很好吗?”时易手僵在半空,神情微微一怔,低声反问。
  他只觉得,他做得不够好。
  因为他让她遭受了无端伤害,让她委屈住在这小镇里为了钱而奔波劳碌,面对她想调查的线索,他什么忙也帮不上。或许那个叫霍明州的有权有势能给到温亦湳很大的帮助,但他却自私到不想让她与霍明州联系。
  他觉得他自私又怯懦,狭隘又差劲。
  可温亦湳却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你就该过得好一点。”时易凝望着她坦荡坚定的眼神,“你可是霓京来的大小姐。”
  温亦湳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静静地停在时易脸上。
  他试着望进他的眼底,想从中寻找一点答案,至于什么答案,她也说不清。
  “如果我不是呢?”
  “没有如果。”
  两人无声对望,空气闷得发沉。良久,温亦湳先错开视线,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里是我打工攒得钱,虽然不多,但多少可以帮上些忙。”
  时易拧着眉垂眸盯着那张银行卡,垂在两侧的双手缓缓攥成拳,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像是在压抑情绪。
  他知道她是好心,可越是知道,心里越别扭。
  他是喜欢她的,所以更不想在她面前低一头,把自己的狼狈和难堪展开给她看。
  半晌,他擡手将卡推了回去,硬邦邦地回道:“我不要你的钱。”
  温亦湳没收回手,仍旧举着那张卡,固执地说:“治疗爷爷的病需要钱,这个时候,就别推脱了。”
  时易擡眼望她,目光沉沉。
  “你不去上学了吗?”
  温亦湳神色一滞,随即坚定道:“去,只是现在有比上学更重要的事情。大不了明年我再申请。”
  温亦湳重来一世,觉得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了。以前她不懂,现在她知道只有活着才能迎来转机。
  可时易不这么觉得。看着她笃定的眉眼,时易心口就发闷。
  他清楚这份学业对温亦湳的意义,他见到她为了复学,一边工作努力攒钱,一边补齐自己的功课,常常熬到半夜,为得就是挣脱过去的桎梏,获得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可她现在却要因为他而硬生生停下脚步,继续困在这片泥沼里。
  他不愿她为他做牺牲,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不属于这里,更不该被这里的事情困住脚步。她应该走,走的越远越好。
  “不需要,钱我可以自己赚。”
  “可现在你从哪里拿那么多钱?”温亦湳清楚开店前期哪儿会有那么多盈利,没有亏损都算好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可以问周正他们借。”时易别开眼不去看她。
  “周正的可以,为什么我的不可以?”
  时易身形微顿,喉间发紧。他有些烦躁地走到床边坐下,闷声道:“不一样。”
  “都是钱,哪里不一样?”温亦湳执拗追问。
  “反正就是不一样。”时易说,“我不想欠你的。”
  欠得多了,往后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亦湳站在原地看着她别扭的模样,忽然就懂了。
  “没有欠我,就当是我给你租房的费用。”
  话一出口,饶是时易多么不想接受,也找不到理由了。
  见他沉默,温亦湳又说:“你不会连房租也不收了吧?”
  “用不着这么多,卡你拿回去,钱微信转我就行。”时易擡眼看她,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别扭。
  “微信没有钱,你先拿着卡,到时候再给我就好。”温亦湳蹩脚地说着理由。
  时易蹙眉,语气沉了几分:“温亦湳,你不是我的谁,用不着这么帮我。”
  她怔怔看着他冷硬的眉眼,看着他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一时失语。
  是啊,她不是他的谁,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意孤行的要帮他。
  时易看着温亦湳暗淡下去的眸光,眼睛还泛着浅浅的猩红,他心头骤然一紧。
  “房租等你有了钱转我微信,就这样,我要休息了。”他强忍着心软,避开她的眼神,起身将她带至门外。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温亦湳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指尖无意识抵着门板。这门板就像一堵密不透风地高墙,将她从时易的世界隔绝开来。
  明明知道分开是既定的结局,可时易推开她的那一刻,她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
  安静矗立许久,她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上楼了。
  *
  那天过后,两人都缄口不提那晚的事情,当什么都没发生般,按着自己的生活节奏,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只是两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没人提起,也没人忘记。
  常永福被转到了县城里的医院,接受了更好的治疗,只是年岁已高,仍需长期住院观察用药。
  时易变得更加忙碌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回来。闲暇时分他总会准时去医院,守在病房前照顾常永福,他去不了就找一名陪护帮忙看着。
  两人之间见面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见面时温亦湳总能看到他那沉冷疲惫的眉眼,心里又心疼又无力。
  那天过后,温亦湳也不再主动提钱的事情,她依旧每日忙着学习、准备摄影作品以及拍摄赚钱。只是她本就执拗,从没想过就这样放弃,于是换了种方式给时易帮助。
  她私下找过周正,想让周正以他的名义把自己的钱也一并给时易,可周正却无奈地说:“时易他连我的都不要,这个我恐怕帮不了你。”
  听到这话,温亦湳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行不通。
  后来她也不再折腾了,只是专心做好自己的事情,空闲时间经常去医院里帮忙照顾常永福。时易知道,对此也没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日子就这么重复着过了一个多月,像是回到了正轨,只是温亦湳心底翻涌的情愫越积存,像是被围困的汹涌潮水,只待一个缺口便会倾泻而出。
  直到这天,她心底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这天,温亦湳白天有拍摄客单,早起准备好用一上午的时间拍完,下午特意绕到县城医院陪常永福聊天,直到傍晚她才转身回家里。
  她进门就上楼洗漱,换了舒服的居家服窝在二楼沙发修图。待图修完后,她便一头扎进课业里,精进自己的技术。
  一晃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温亦湳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准备休息。起身时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消息,发现没有时易的消息。
  她又擡眼看了眼状态栏的时间,发现已经很晚了。以往早一点的时候,时易会发消息和她说今晚是否回来,她就会选择锁门或者不锁。
  可这么晚了他也没发信息,温亦湳不由地揣测,难道今晚是要回来吗?还是只是单纯忘记发信息了?
  她指尖落在输入框上,正要编辑信息问个清楚,屏幕却先一步弹出一条信息。是时易发来的。
  【下楼。】
  温亦湳微微蹙眉,在屏幕上打下两个字。
  【现在?】
  【嗯。】
  温亦湳感到困惑,但还是回房拿了个棕色格纹披肩快步下楼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时易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院门方向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角落里的板凳蜷在自己的小窝里睡得正沉,肚皮随着呼吸上下浮动,丝毫没察觉到温亦湳的动作。
  望溪镇的夜晚裹着早春的冷意,温亦湳下意识将披肩裹紧了几分,踩着院子里淡淡的光影走到门前,擡手轻轻拉开大门。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冷风从巷子口穿过的声响。她左右看了眼,笔直的小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心底掠过一丝疑惑,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时易的号码准备拨过去。
  手指还没按下,面前落下一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