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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本来以为苏文文刚刚经历的诈骗,情绪低落,一时半会儿肯定振作不起来,谁知第二天上午温亦湳就收到她发来消息。
  【亦湳姐姐,今天有空拍照吗?】
  收到信息时,温亦湳正在打印店帮忙修照片,看到她发来的消息时,有一瞬地错愕。
  昨天还趴在柜台哭哭啼啼的小人,今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约她去拍照,她以为小姑娘受挫怎么也得消沉几天,甚至不会提起“拍照”这件事。
  但不仅提了,而且心情似乎没受任何影响,甚至给她弹了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过来。
  温亦湳看了眼电脑屏幕里的照片,不多,上午就能修的完,她手指轻点几下屏幕。
  【有,下午两点,我去找你。】
  那边回的很快,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一样。
  【嗯嗯。】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小兔子表情包。
  *
  下午两点,温亦湳背着相机走到超市门口,苏文文似乎等了有一些小会儿了,探着头四处看。她换了一条黄色旗袍,头发也像是做过造型,齐整地盘在脑后,脸上画了淡妆,但和平时没太大区别,只是看着有气色许多。
  黄的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半点不见温婉拘谨,只有藏不住骨子里的跳脱与朝气,一颦一笑都带着亮堂劲儿,把传统韵味穿出了少女独有的鲜活。
  见到温亦湳,苏文文兴奋地朝她招手:“亦湳姐!”
  “等很久了?”温亦湳问。
  “没有,刚到。”苏文文说着扯了扯裙摆。
  温亦湳眉眼含笑,“这件旗袍很漂亮。”
  “是吧!”苏文文扬起脸,眼神带点小骄傲,得意地说,“这可是郑姨做的,她的手可巧了。”
  “郑姨?”她问。
  “就是镇南边那个裁缝铺的郑姨,她手很巧,没活的时候就自己做衣服,这件旗袍就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苏文文解释道,眼底带着软乎乎的羡慕,“我可羡慕方悦姐呢,从小就穿郑姨做的衣服,件件合身又好看。”
  “你也有独一份的定制款,别人也会羡慕你。”温亦湳声音轻软,带点浅淡的笑意。
  听她这么说,苏文文耳根微微发烫,嘴角笑意难掩。
  第一组照片是在巷子里拍的。旗袍配小巷像旧时光里的一副画。青石板路、灰墙旧瓦,明黄色的旗袍成为唯一的色彩点缀,与古旧巷子相应,显得安静又夺目。
  温亦湳让她靠着墙,一会儿让她低头看脚尖,一会儿让她伸手去摸墙上的青苔。苏文文开始有点僵,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笑也不知道该怎么笑。
  温亦湳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说几句指点动作的话术。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苏文文听着,慢慢放松下来,动作也自然了。
  “你昨天回去后,没事吧?”中场休息,温亦湳低头调着参数,语气松弛自然,随口问道。
  苏文文的动作稍稍一顿,靠在墙上,想了想:“昨天哭得眼睛肿的像青蛙,丑死了。钱追不追的回来我不知道,追不回来就当买了个教训,谁让我不好好读书,现在被迫交学费了。不过我还年轻,钱还可以再赚。”
  温亦湳目光注视着她,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把她眼底那点强撑的倔强都照得软了几分。
  苏文文表现的不在意,但对她来说怎么可能不在意,只是她会告诉自己,不开心过是一天,开心过也是一天,那为什么要不开心的过。她追的小甜剧里,每一个女主角都活泼开朗,面对这种挫折困难,也是笑着克服,她们可以,那她也一定可以。
  拍了十几张,两人从窄巷慢慢走出去,没多远就听见溪水叮咚的声响———
  两个巨大的槐树将光线遮住一半,零星的光线透过缝隙斑驳地落在地上。石桥连接着两边,桥不大,石头砌的,年代久了,桥面上长着青苔,栏杆上刻着看不清的字。桥下是一条小溪,水不深,清得很,能看见底部的石头。
  温亦湳让苏文文靠坐在桥石柱上,让她蹲在溪边撩水,又让她把裙摆拎起来赤脚踩进水里。
  苏文文照做,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脚趾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后来习惯了,干脆把两只脚都踩进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摆,她也不在意,回头看了温亦湳一眼,眼睛弯弯的,小虎牙露了一半。
  温亦湳按着快门,一张接一张,没停过。
  拍完这组,两人坐在槐树下围着的一圈石台上,偶有微风吹过,惬意又自在。不知不觉拍到五点多了,苏文文拿着相机一张张翻过照片,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感叹,“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个我表情不太自然……这张我小肚子的肉勒出来了……”
  温亦湳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也不厌烦,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让她觉得自在,看到了一个普通女孩子真实又鲜活的模样。
  以前在霓京的时候,身边的朋友都体面又克制,连吐槽都得挑着字眼,怕失了风度。哪像苏文文这般毫无顾忌地碎碎念,直白又真实。
  “亦湳姐姐,你拍的真好看。”她由衷的夸赞道,而后想到什么,语气夹杂着自嘲又好笑的自黑,“我拍照从来没用过原相机,我觉得原相机简直是照妖镜,能让我一下子现原形。”她顿了顿,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今天看到你拿相机拍的,我好像觉得我还有得救。”
  “原相机拍出来的,才是最真实最鲜活的你。”温亦湳垂眸看了眼相机里的照片,再擡眼时眼底带着浅浅地笑意,声音轻缓又认真。
  “真的吗?”苏文文眼睛眨了眨,有点不相信。她看着温亦湳那张素净得近乎清冷的脸,明明没施半点粉黛,线条柔和又耐看,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
  “真羡慕你长这么好看,随手一拍就很美。”
  “我很少拍照。”
  苏文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没怎么拍过?那也太浪费脸了吧!”
  温亦湳笑笑不说话。
  小时候都是父母在记录她,后来她选择了摄影,更多的是将镜头对准外面,很少对着自己。
  “你应该多拍拍,发网上肯定能火。等我回头拿手机练练我的拍照技术,我给你拍!”苏文文俏皮地晃了晃手机,温亦湳对着她弯了弯嘴角。
  谈话间手机屏幕被按亮,苏文文瞟到了时间,惊呼一声,“快六点了,我该回去看店了。”
  “走吧,我也回去了。”温亦湳拍拍裤子站起来,刚刚其实已经拿湿巾擦过了,但她站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还是拍了拍。
  刚走没几步,温亦湳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路边那家修车铺的门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正低头摆弄一辆老式自行车的链条。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手上沾着黑色的链条油,神情专注。
  时易。
  温亦湳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还是刚刚?
  她不知道。他没给她发消息,她今天也还没“问”。
  她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将落在锁骨两侧的头发吹散开来。苏文文也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转头又看向愣在原地的温亦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亦湳姐姐,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几秒后,她冲温亦湳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温亦湳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然后转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修车铺的方向。
  时易还蹲在那里,链条上的油污蹭了他一手,他握住脚踏转了几圈,链条跟着前后滚动。温亦湳站在树下,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他蹲在自行车旁边,低着头,手上全是黑油,他用抹布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因为蹲着,导致t恤领口有点歪,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
  同一时间,时易擡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温亦湳吓了一跳,放下相机,转身躲到路边的槐树后面。树干够粗,能将她遮个严严实实,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慢慢探出头,往修车铺那边看了一眼——时易已经低下头继续弄车了,像是没看见她,又像是看见了懒得理。
  她松了一口气,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突然想起在后山常永福说的“多给他拍点,那小子不爱照相”,于是转身蹲在刚刚坐过的石台子上,慢慢挪出树干的遮蔽范围,想着再抓拍几张。
  等她探出身子去,举起相机,发现时易不见了。她又往前挪了几步,想看看是不是在她看不到的死角或者是进里屋了,可还没等她看清,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拍够了没?”
  温亦湳吓了一跳,猛的回头,时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往后一仰,身体失去平衡,从台子上往下跌。慌乱间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了。她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还要抓多久?”刚刚时易抓住她的时候,她反手就握住他的手臂,借着力气回正位置。听到他说出来,温亦湳手心被烫了似得缩回来。
  “要拍就光明正大地拍,你一个大小姐,躲这树后面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得以为你是变态跟踪狂。”时易看她一副受惊得样子,不咸不淡道。
  温亦湳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耳根还红着,张了张嘴,小声反驳道,“你才变态跟踪狂。”
  “你说什么?”时易目光淡淡扫过,眼尾微挑,那点漫不经心里,裹着一层无声的警告与威胁。
  “我……”温亦湳自知理亏,眼睛转了两圈,扯开话题。“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昨天?可她昨天没听到有摩托车的声音,早上出门的时候,院子里也没见车的踪影。
  时易确实是昨天晚上快凌晨才回来的,摩托车拐出巷子时,他停了一瞬,调转了个方向,去周正家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来铺子里干活了。
  正当温亦湳想问他昨天晚上没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时,一道声音抢先一步打断了她。
  “哟,时易,回来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时易听到声音,眉头不着痕迹得浅皱一下,随即松开来,像是没听到话一般,看着蹲在石台的温亦湳淡声道:“下来,回去。”
  “哦。”温亦湳听话的准备从石阶下来,刚迈出一条腿,时易得肩膀被猛的一拽,他整个人侧了半身。等稳住重心后,他眼神凉薄地扫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温亦湳讪讪地把腿缩回去,观察着场上的形势。
  “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耳朵聋了?”那人语气很冲,将嘴里叼着地烟拿下来夹在指尖,“这几天不在镇上,去哪了?躲谁呢?”
  时易还没开口,他身旁的两个小跟班却按耐不住地替他回答了,“是不是勾搭上我们磊哥的女人,怕被磊哥发现,出去躲风头了吧。”
  时易的眼神没动,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那两个人的话跟路边的狗叫没什么区别。他把肩膀上那只手拨开,动作不大,“你的女人跟我有屁关系。”语气平得近乎漠然,一字一句都冷,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
  被叫作磊哥的人脸挂不住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开来。他踩了一脚,往前逼了一步。
  “跟你没关系?老子给她砸了那么多钱,她他妈说要跟你过?”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时易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就你?”他顿了顿,带着溢出来的恶意,“一个修车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钢镚儿,她图你什么?图你穷?图你住那破房子?”
  旁边的跟班噗呲笑了一声。
  时易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单手抄兜,从头到尾都冷静地站在一边,像是局外人在旁观这场闹剧。但温亦湳忍不住了,她忍不了别人给他泼脏水,他还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接着。
  这群人她有印象,上辈子就一直找茬,经常就是扯一些陈词滥调,将过去的事反复翻出来嚼。
  陈磊这帮人整天无所事事,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小权,在周边晃来晃去,结交了一群酒肉朋友。他们没什么真本事,最大的能耐就是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看人难受了,他们就高兴了。
  因为有小钱小权,陈磊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被人捧惯了,现在这女人甩了他,而且对方还是因为没钱没权的时易。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这笔账他自然就是算到时易身上。
  温亦湳目光扫过面前的这群人,心里没什么害怕的,就是觉得烦,像苍蝇,赶都赶不走,一直就在耳边嗡嗡响,让人难受。
  “你们说够了没有?”嘴比脑子先做出反应,那张白净的小脸已满是厌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没什么起伏。
  方才她没出声,陈磊一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时易身上。她一出声倒是提醒了面前的人,陈磊的目光在温亦湳身上转了一圈,长得水灵,皮肤白皙,气质也不像本地人,忽然他嘴角的弧度变大,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温亦湳被那道目光粘上的瞬间,后背像爬过一只蠕动的虫子,让人很不舒服。陈磊眼睛不大,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和令人作呕的轻佻。她冷冷地看了回去。
  时易肩膀动了一下,微微侧身,挡在了她前面。陈磊见被挡住了,也不恼,轻笑一声,调子又轻又贱,“怎么?这是你勾搭的金主?看着挺白净啊。”他说着,往旁边偏了偏头,想绕过时易再看温亦湳一眼。时易没让,步子都没动一下。
  “我说你还真就当上小白脸了,真他妈应该让刘朵看看你的德行,靠女人养着?”他啧了一声,“城里叫这个叫什么?鸭子?”
  话音刚落,那群人就笑起来,笑声刺耳又难听。
  “我说你妈就是出来卖的,你也是,这算不算———”说道这里他故意停顿一下,用戏谑的眼神挑衅道:“子承母业?哈哈哈哈。”
  这次得笑声更大了,像是从肮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烟味,在巷子里来回撞,刺得人耳膜发疼。
  时易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蜷着,骨节泛白。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涌动的暗流。
  他盯着陈磊,没动,没开口。
  温亦湳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t恤的布料被撑出一道硬邦邦的线条。
  陈磊依旧不依不饶道:“你们家的基因还真——”
  耳廓忽然被一双微凉的小手包裹,剩下的污言秽语像是被一刀切断了,瞬间闷成模糊的嗡鸣。
  时易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能感觉到她手指微微发抖,但捂得很紧,没有松开。软热的掌心贴着耳廓,烫的他心口一麻。他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竟让他松了几分。
  他没挣开,也没动,只觉得那点细微的颤抖,顺着耳尖一路钻进去,搅得他心里又乱又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