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听陈磊说出的话越来越过分,温亦湳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来,俯身将手紧紧地贴在时易的耳畔,眉尖猛地一蹙,脸色瞬间冷下来,眼底明晃晃写着嫌弃。
“说够了?”她将手放下来,声音清冷却稳,“没人教你什么是尊重吗?”
因为站在石台上,她垂眸睨着陈磊,眼睑轻擡,那是一种近乎俯视尘埃的淡漠,“他靠的是双手吃饭,有自己的本事。而你一辈子的本事——”她故意拉长音调,声音轻柔却像淬着冰,“大概就只会在这镇上吠叫了。”
她一字一句地吐出来,语气轻慢又锋利,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高傲,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磊的笑僵在脸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围的小弟们也噤了声,原本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都看着这个站在石台上的女人。
她这话无疑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陈磊眼神阴沉下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说什么?”
“一个只会通过贬低他人来获得存在感的人,”温亦湳哂笑一声,从石台下来,眉眼轻擡,“本质上就是既无能又可怜。你骂得再脏,也改变不了你一事无成的样子。你这种档次的人还不配对他指指点点。”
陈磊被她这一番话戳中痛处,脸色沉下来,攥紧拳头的指节咔咔作响,气得牙都快咬碎了,眼底翻着凶狠,擡脚就想朝着温亦湳冲过去。
就在他身形挪动的那一刹那,一旁默不作声地时易终于动了,他稳稳地站在温亦湳身前,周身寒气骤起,眼眸沉沉的,带着摄人的压迫感,声音低哑又狠戾:“想干什么?”
短短四个字,力道千钧,摆明了护在她身前。一旁的小弟在陈磊动身时就擡手拉住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别和女人一般计较。况且我们三个打不过时易。”
早期时易打架狠戾他们是知道的。平时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偏偏他长了副好看的皮囊,让镇上的女生都爱慕的不行。但碍于他们家的传言,那些人也只敢在路过时偷瞟几眼,没人会明目张胆地贴上去,怕被别人诟病。
陈磊是个爱玩的主,女人换的比衣服勤快,每段都装模作样的全身心投入。早些时候他看上的人心里装着时易,他就明里暗里找过时易不少麻烦,但都是背地里搞一些小动作,嘴上讽刺两句。
只是以前那些女生聪明,知道哄着他,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这次的刘朵,他实打实地投入不少心思,对方却一点面子不给他,明目张胆地爱慕着时易。
在他看来这就是对他地位明晃晃的挑衅,他一个在小镇横着走的纨绔哪能受得了这种忽视,当即怒火中烧,来堵时易算帐。可他差点忘了———时易本就不是好惹的主,只是这几年收敛了,不代表他不会打架。
陈磊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的怒火被硬生生憋住,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敢动手。
僵持片刻,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容刻薄又讥讽,眼神阴鸷地掠过温亦湳,落在时易身上,字字戳心:“行,时易你可真有本事,要靠一个女人出头护着,丢不丢人?”
这话落下,温亦湳直接从时易身后侧出身,眉眼冷冽,半点不惯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冷声回击:“除了耍嘴皮子,你还会干什么?”
陈磊脸色铁青,气的牙痒痒却一点办法没有,胸膛起伏着,狠狠地瞪着两人:“你有种,这事儿我们没完。”说罢,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走,两个小弟连忙紧随其后。
刚走出没多远,末尾一个小弟忽然快步追上陈磊,压低声音试探:“磊哥,你等等,刚才那女的,我看着咋这么眼熟?”
陈磊还在气头上,本就一肚子火没法发泄,当即不耐烦地吼回去:“你他妈是不是看个女的就眼熟。”
“不是磊哥,是真的眼熟。”小弟赶忙摆手,而后一拍脑瓜子,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何本立让豁牙子他们盯着的那个女的,说是霓京来的大小姐。”
“何本立?”陈磊脚步顿住,眉头紧锁,“他他妈不是走了吗?回来了?”
“不知道。”小弟摇摇头,“听豁牙子说找过你,但你好像没理。”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生怕一个说错话,又挨顿骂。
“啥时候?”
“好像半个月前吧。”
陈磊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回想,片刻后终于想起来了。何本立好像是有找过他,让他盯着个女人,具体是什么事情他记不起来了。
他天天忙着吃喝玩乐泡女人,哪有闲工夫去当什么大小姐的背后灵,还干跟踪一个女人的窝囊事?当场就拒了,还嗤笑何本立装模作样,放着自在日子不过,非要去城里装人模狗样。
“豁牙子现在干什么呢?”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鸷的算计,嘴角扯出一抹假得发亮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很久没见了,约着一起喝个酒。”
霓京来的大小姐吗?不知道这城里来的大小姐玩起来会不会更有意思。
————
那伙人走远后,周遭才彻底安静下来。
时易依旧挡在温亦湳面前,周身的那股戾气慢慢褪去,他侧过头看她,眼底暗潮翻涌,刚才她气场全开、字字诛邪的模样,还牢牢刻在他眼里。
这些天的相处,让他差点忘了,她是霓京来的大小姐。原来再怎么落难,她骨子里刻着地底气与矜贵,从来没变过。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这位大小姐,就像他搞不懂她时不时看向他时那抹又心疼又难过的眼神,更看不懂她为什么什么都要还回去,钱也好,食物也罢,但凡欠他一点,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半点不肯含糊,可现在她又为了他,毫不畏惧地和他们呛声。
时易喉结微滚,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温亦湳见那伙人走远了,才松了点劲,擡眼看向他,语气带着点不满:“你刚刚怎么不回嘴?他们说得那么过分,你平时嘴不是挺厉害的吗,一到关键时刻反倒闭着了。”
时易移开视线,没回她,声线沉了点:“你挑衅那么明显,不怕他真动手?”但语气里却听不到半分责怪。
“不怕啊。”她仰了仰头,理直气壮,“你不是在这儿吗。”
时易猛地一怔,片刻才低低嗤了声,“他们三个人,就不怕我打不过?”
“不怕,你打架那么厉害。”温亦湳仰起脸,语气笃定。
时易盯着她,半晌幽幽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打架厉害?”
温亦湳心头一跳,眼神微微飘开,心虚地随口扯:“就、就看你长得就很能打啊!”
“哦,那你看人还挺准。”时易眉梢一挑,语气慢悠悠地补刀,“准到还敢帮我添柴加火,生怕架打不起来。”
“那是他们太过分了。”她随口扯开话题,“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嚼舌根,还扯到你妈妈身上,太没分寸了。”她越说越气,眉头皱起来,一连串话往外冒,全是替他不平。
话落才反应过来,自己替他出头,他不领情就算了,反倒在这里说她添柴加火,心里顿时堵得慌,有些不高兴,擡眼瞪他:“我替你说话,你不谢谢我就算了,怎么还反过来说我?”
时易静静听着,听到她责问他,他没回答,只是喊了她的名字。
“温亦湳。”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句问:
“你到底是谁?”
温亦湳骤然顿住,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呼吸微滞,眨了眨眼,清晰而坚定地回:
“我就是我,温亦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时易就那样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见过太多人的刻意伪装,可眼前的温亦湳,明明满身都是“谜团”,眼神却干净又执拗,带着大小姐独有的矜贵,也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温亦湳见没再开口问,紧绷得肩头才稍稍放松,可她心里依旧打鼓。有些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也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说,她的来历,她的感情,她的伤疤,她就算说了,能改变什么?
反正他有一天会不告而别,而她也迟早会走,那不如什么都别说,只知道她是来自霓京的温亦湳,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就让它烂在心底吧。
半晌,时易缓缓收回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转身迈步离开。
“你去哪儿?”
“回家。”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不干活了吗?”
“……”
温亦湳见他不应,小跑几步跟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回。”
她落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也跟着闷闷的,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就这么安静地跟着。
时易走在前面,肩背挺直,没回头,却慢了脚步,等她跟上。巷风掠过,他侧眸瞥了她一眼。
他到底,遇上的是个什么人。
———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家,落日余晖斜斜地洒进巷子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门进去,温亦湳才发现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问了句:“你下午才回来的吗?”
时易径直进入屋内,头也没回地丢下俩字:“不是。”
“那是……”温亦湳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时易这才淡淡补了两个字:“凌晨。”
“凌晨?”她更不解了,下意识看向院子里,“可我一直没看到你的摩托车啊。”
时易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解释:“车停在周正旅馆那边。”
温亦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估计又帮周正看店去了。
她没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对了,等我一下。”她快走几步上楼,时易看着她消失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默默收回视线,去厨房到了杯水,翻着手机的消息。
刚滑开屏幕,辉哥的消息就弹了出来,还是之前的说辞,鼓动时易和他去别的地方投资一起开个正规的二手车店,一起赚钱,别死守在这里,能赚钱,但不多。
时易指尖顿了顿,直接回复道:
【不用,现在挺好的。】
他不是没想过开店,这些年他夜以继日地干活,辗转各个领域,为的就是赚钱还债。自从把剩下的一点债还完,他才开始有选择地做活,现在也攒了不少。
但开店选址必定要远离小镇,前几年定是忙的脚不沾地,到时候常永福谁来照看?推给周正吗?一天两天可以,那一年两年呢?
他没想过,他做不出这种选择来。况且现在赚的钱也够花,犯不着去折腾了。
没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亦湳拿着一个相框走过来,递到他面前:“爷爷的照片我洗出来,你下次上去带给他吧。”
时易接过照片,目光沉沉地落在照片上———照片里的常永福笑的很开心,连眼角地皱纹都透露着舒坦。
“怎么样?p一下还是挺不错的吧。”温亦湳下巴微擡,带着小小的得意。
“嗯。”他低声应了声,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两个字:“谢谢。”
得到肯定的温亦湳眼睛一亮,学着他平时的样子,伸手摊开:“谢礼呢?”
时易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哼笑一声,觉得她这副样子幼稚极了。
刚要开口,她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得格外清晰。
空气静了一秒。
温亦湳脸微微一热,刚想掩饰,时易已经先开口,声音低沉自然:“打算选哪道菜作谢礼?”
她没矫情,痛快地回:“都行。”
晚饭吃的安静,气氛却轻快不少。
时易总觉得今天的温亦湳似乎比平时活泼了几分,但他不知道,这看似轻松的俏皮,全是她克制不住的心意,不小心露了馅。
温亦湳知道他与时易的结局已是注定,收敛起自己的爱意,一直刻意保持着客气疏离,从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亲近与鲜活。
可方才看着他盯着照片动容的模样,看着自己镜头下的美好能让他心绪软化,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终究是漏了一角,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俏皮。
饭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照片寥寥无几的浏览量,温亦湳心情闷的慌,索性不看了,起身上楼洗漱了。
过了一会儿,温亦湳擦着头发下来借吹风机,时易也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带着残留的水汽,头发湿嗒嗒地垂在额前,让他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温亦湳怔在原地,她在霓京什么样矜贵耀眼、精致出众的帅哥没见过,可偏偏没见过时易这样的。
没有刻意打扮,没有半点修饰,一身素净衣服,湿发垂落,带着刚洗完澡的清冽气息,冷硬的棱角被水汽揉软,却依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沉敛与劲瘦。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温亦湳猛地回过神,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慌忙错开眼神,声音都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借……借一下吹风机。”
时易折回浴室,拿着吹风机递给她:“放楼上吧。”
“你不用吗?”
“我这头发才多长,晾晾就干了,用不着浪费电。”时易语气平淡,目光在她微湿的发梢上轻轻扫了一眼,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哦,那谢谢。”温亦湳将吹风机插在墙角的插座上,抓起半干的头发,低头对着风口慢慢吹着。热风嗡嗡作响,她背对着时易,一下一下梳理着发丝,只想快点把这阵莫名的局促吹散。
时间还早,她吹干头发后也没着急回去睡觉,反而时易看着困意十足,哈欠连连。他凌晨回来就睡了两三个小时,实在困的厉害。
温亦湳想着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再去睡,反正时易这状态也坐不了太久,到时候她一个人在客厅,也算自在。
她兴致缺缺地按着按钮,画面不断切换,没有一个画面能入她的眼。突然她瞥见客厅茶几底下有几张碟片,封面带着血腥恐怖,看着像悬疑恐怖片。
她抽出一张来,翻看了一下,剧情简介挺吸引人的,决定等下就看这部了,她拿着碟片问时易:“这碟片怎么放?”
时易从手机屏幕中擡眼,扫了眼她手中的碟片,指了指电视机旁的碟片机,“把光盘放机子里就行。”
温亦湳顺着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还喜欢看这种题材的片子?”
“周正的。”他没擡头。
“好吧。”
碟片都是周正买的,买来还找他一起看,说是一起练练胆子。因为听说女生不喜欢胆小的男孩子。等到将来谈恋爱了,在和女朋友一起看恐怖片时,就能将害怕的女朋友一把搂进怀里,然后自信的说一句“别怕,我在”。
但谁能想到,片子一放,他就缩成一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要一惊一乍的,吵得时易头疼。有次实在受不了了,时易冷着脸骂了一句:“以后老子再和你看,老子就是狗。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