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天是什么样的?是蝉鸣震耳,是烈日灼人,是汗水肆意,是情绪沸腾。好像所有盛大而又热烈的场面都在这个燥热的季节上演。在这个季节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来得及发生。
可这样鲜活滚烫的氛围落在温亦湳和时易身上却变得不那么热烈。看着离开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这滋味远比猝不及防地分别更磨人心神。
于是这个夏天变得漫长起来,是那种熬人的漫长。
从前忙着打工还债,时易的生日向来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偶尔清闲时,周正会拉着他去吃点便饭。温亦湳见他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对谁也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担心在她离开后他一个人会孤单,便特意喊了众人来帮时易庆生。
生日聚餐散场后,两人陆续与朋友们道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灼热,晚风清浅,格外惬意。
两人手牵着手,踩着脚下斑驳的光影,步调悠闲。自从镇子小火一把后,镇上就翻修了所有的老旧路灯,此刻沿途的路灯尽数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街巷。
“今天生日开心吗?”温亦湳侧过脸问他,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时易目视前方,神色淡淡,漫不经心道:“开心。”
温亦湳盯着他平静的侧脸,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牵着的手轻轻捏他一下:“真的吗?可你看着也没有很开心。”
时易问:“比起这个,我想知道你今天开心吗?”
温亦湳愣了一下,心底有疑惑但还是笑着回答:“当然开心啊,这是我陪你过得第一个生日。”
她顿了顿,反问道:“问这个干嘛?”
“你开心我就开心。”时易语气平淡又认真,没有刻意迎合,仿佛这就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温亦湳低着头,指尖不自觉摩挲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嗔道:“净说些漂亮话。”
随即擡手揽过他的脖颈在他侧脸落下一个响亮的吻,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不过我爱听,赏。”
时易脚步微顿,侧脸掠过一丝笑意,他侧眸看她,勾着嘴角戏谑道:“说一句,赏一下?”
“还没到点呢,你就开始做梦啦?”温亦湳毫不留情地吐槽。
时易低低笑了一声,也不辩驳,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牢,慢悠悠往前走。
一路走到家门口,温亦湳脚步顿住,半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扯了扯时易的衣角,提议再去走走。时易自然是依着她。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走到熟悉的长椅上坐下。温亦湳望着对面时隐时现的山脉暗自感慨,这把长椅承载了她很多心绪,伤心的、快乐的、感动的,而每一次她的身边都有他。
夏日蚊虫泛滥,上次溪灯节被咬的红肿好几天才消下去。时易默不作声地拿出一小瓶驱蚊水,细心地在她手腕、脖颈、腿脚处喷了好几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易就随身带着一瓶分装的驱蚊水,像是早已养成了习惯。
“你不喷吗?”温亦湳见他一直给她喷,喷完就收起来,疑惑道。
时易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蚊子不咬我,我是本地人。”
温亦湳被他这番说辞给逗笑,挑眉打趣:“还有这说法?我不信。”说着便从他口袋里拿出驱蚊水凑过去,认认真真地往他胳膊、脖颈处喷了好几下。
时易没阻拦,任由她的动作。喷完后她将盖子一合递给时易:“这下我们俩就一样了。”
时易自然地接过收起来,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察觉身边有蚊虫接近,就擡手替她驱赶。
温亦湳看在眼里,心里满是甜蜜。
她凑近几分,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生日许了什么愿望?这次该轮到我帮你实现了!”
“什么都能实现?”时易玩味地看着她。
温亦湳立刻拉开几分距离,眉眼带着几分警惕:“不准趁机提无理的要求!”
时易瞧她一脸防备的模样,好笑道:“那你还说什么能帮我实现愿望。”
温亦湳微微眯起眼打量他,无语道:“是要帮你实现愿望,但没让你狮子大开口。”
时易眉梢微扬,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我还没说呢,你就说我狮子大开口?”
温亦湳从容不迫地环着手臂,微微仰头睨着他:“那你说。”
时易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指尖刮蹭着卡面边缘。他将卡片递到温亦湳眼前,侧眸看她:“把这个拿着,密码是我生日。”
温亦湳看清楚他递过来的东西,神色一怔,环在胸前的手臂无意识松开几分。她望着那张泛着冷光的卡片,眉头轻蹙:“这是什么?”
时易语气郑重:“这里面是我攒的所有钱。”
周遭的虫鸣声仿佛淡了下去。温亦湳眼睫轻颤,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给我这个干嘛?”
“读书。”他只说了两个字。
温亦湳愣了几秒,毫不犹豫地拒绝。
“时易,我不需要。”她语气直白,带着骨子里惯有的矜傲与执拗:“我不要你的钱,我可以自己赚的。”
时易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表情没多大变化。他手依旧维持着递卡的姿势,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我知道,我知道你有能力赚钱,但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
温亦湳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她垂眸望着那张银行卡,脑海里满是时易在车厂工作时候的场景,这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来得格外不容易。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微微泛旧的黑色t恤,心底发涩。
“难道我就想你辛苦吗?”她声音很轻,有几分无奈。
时易闻言,递卡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片刻,语气执拗:“别总替我顾虑,我不觉得辛苦。”
如果他辛苦一点能让她在外少受些委屈,那有何不可?
她性子倔,心里软,在外若受了委屈肯定会自己憋着,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难受,想着能尽自己所能替她分担些,总归是好的。
温亦湳赌气:“那你也别总替我想,我也不觉得辛苦。”
时易无奈地收回手来,又擡起手将她揽至怀里。温亦湳身子轻轻一扭,偏头躲开,不悦道:“不许搂我。”
温亦湳别过脸心想:他是傻子吗?每天起早贪黑赚钱,一分都不留给自己做打算,反倒全部给了她。想到这里温亦湳心里就又气又软,舍不得对他再说重话。
所以时易再次伸手揽过她时,她没再躲开,只是依旧转过脸不看他。
时易看着她闹别扭的模样,无奈地轻笑一声,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他静静地搂着她,低头望着她侧过去的脸,低声道:“这些钱一开始就是给你攒的,它就是你的。”
她张了张嘴,想出声反驳,但被他打断了。
“温亦湳。”他喊她,声音添了几分沉郁,“小时候没钱给奶奶治病,我只能眼巴巴看着,看着我爸坐牢,看着我妈…自杀。长大后我拼命赚钱努力还债,每天过得像机器人一样,但我没觉得累。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忙起来就什么事都不用想,那些不想面对的事情、画面统统都会消失。”
温亦湳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关于他家里的事情,她心口泛酸,偏过的脸慢慢转回来,擡眸认真地看着他。
他此刻目光投向远处没有看她,但肩上的手却不自觉抓紧她的胳膊。
“再到后来老头子重病住院,我没日没夜地干活也算能负担得起医药费,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现在,我也只想为你做点我能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侧过头直直地对上她微湿的眼眶,语气恳切但又藏着无力与怅然:“所以温亦湳,别让我只能看着你受委屈却什么都做不了,好吗?”
温亦湳眼泪悄无声息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她看着时易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时易指尖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泪珠:“哭什么?还没出去就委屈上了?”
“谁会受委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温亦湳说:“时易,我不是不接受,只是我想到这些钱是你委屈自己来成全我的,我就心里难受。我不需要谁为我牺牲什么,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
时易皱眉问道:“我哪里委屈自己了?”
温亦湳红着眼揪着他的t恤,声音哽咽:“你衣服就那么几件换着穿,也不想着给自己添置新的。”
“这就委屈了?我只是觉得能穿没必要买。这是消费理念问题,不是委屈。”时易耐心解释。
温亦湳才不管他什么消费理念的说辞,一心觉得是他舍不得买:“我不信。”
时易轻笑一声:“是真的。那要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我攒得每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都给你了?”
温亦湳笃定地点头,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时易见她一脸笃定,拿出事实来反驳:“我新年给自己买了几件衣服,我那不是花自己身上了?”
“新年买的衣服……”温亦湳张口就要反驳,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对劲。她鼻尖猛地一酸,声音有些急切,像是想确认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攒得钱?”
“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是多久。”
“在你说想读书之后。”时易如实回答。
温亦湳脑子轰得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这一句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连起来却让人读得艰难。
在她说读书之后……怪不得在那之后时易开始变得格外忙碌,三天两头往县城跑,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和辉哥在县城开店的事情。
她动动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喉咙像吞下带皮的柠檬,充斥着酸涩。
“我知道这些钱不多,但也能暂时替你分担一些。”
温亦湳嘴角向下撇着,死死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压抑许久的哽咽再也绷不住,她松开唇,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没觉得钱少。”
他擦去她控制不住滚落的泪水,声音低缓:“说起这个,我还想和你说声抱歉。当初为你攒下的这笔钱,老头子住院的时候我拿出去不少。我本来想把这笔钱完完整整留给你用的,可当时情况特殊,我需要这笔钱。”
他垂下眼,满心愧疚。道理他都懂,理智告诉他在生命面前什么都是渺小的,拿钱去救人无可厚非,事后他也无数次庆幸还好存下了这笔钱,他才得以喘息。
但他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挪用了这笔钱对她来说是亏欠。仔细一想,这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打算,从来没有任何人要求他必须这么做。这件事情除了自己无人知晓,可他就是莫名觉得自责。
两种情绪反复缠绕让他无法释怀。
温亦湳双手轻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傻瓜,你在愧疚什么?”她声音微哑,带着哭腔:“你做得没有错,换做是我,我也会拿去救爷爷。”
她指腹来回摩挲着他的脸颊,一字一句道:“你也不需要为此觉得亏欠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就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我……”
未等他吐出这句自责的话,温亦湳倾身缓缓复上他的唇。她缓缓合上眼,将所有的体谅安慰都放进这个咸涩又柔软的吻中。
她轻轻退开:“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你不许自责,不许愧疚。”
时易深情凝望着她:“那你要不要收下,让我愧疚更少一点?”话落他再次将手中的卡递了过去。
温亦湳盯着卡没动。
时易怕她有负担,补充道:“不用觉得有负担。就当我投资你这支潜力股,等学成归来换你来拉我一把。”
温亦湳被他这句话带出浅浅的笑意:“你就不怕我让你的投资打水漂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不会。”他这么说着,但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她的回报,仅仅想让她能得偿所愿,轻松顺遂而已。
温亦湳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目光带着打量。就在时易以为自己的这套说辞还是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时,温亦湳忽然擡手接过那张银行卡。
“我收下了,你的这份投资我一定不会让你亏本的!”
时易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他眉眼舒展开,笑着说:“好,我等着。”
温亦湳接受这笔钱不是被他蹩脚的说辞所说服,而是他的那句“等学成归来换你来拉我一把”让她狠狠心动了。时易托举她让她跳出这狭小的圈子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她也想回头拉他一把,带他离开这片困住他很久的地方。
温亦湳望着他,认真发问:“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时易闻言一愣,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温亦湳有些不开心:“什么叫不知道,你不会有做慈善家的爱好吧?”
时易垂眸轻笑,牵过她的手,指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指节:“当然没有。只是我也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喜欢,那时心里只想着替你分担,让你能走得轻松一点。”
温亦湳又问:“那如果后来我们没在一起呢?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温亦湳清楚两人在一起后时易的反复拉扯、纠结,所以她自然敢断言就算重来一次,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也只会是她。
但那时的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假如她没向他表白,他们俩没在一起,他会怎么做?
“就算没在一起,这笔钱也还是会给你。”他望着她怔怔的神情,低声解释:“从一开始决定做这件事我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哪怕你从未喜欢过我,哪怕我们最终没有交集,我也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沉淀,一点点变得愈发坚定。
“时易,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吗?”
他沉默几秒,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谁会一直等谁。”
温亦湳有一瞬的僵硬,方才坚定的目光好像被这句话砸出了裂缝,慌乱与无措飞快漫上来。
她也知道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何况两人分隔异地,漫长的时间里充满了变数,她害怕这些变数,所以才想亲口确认,只是……
“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变,当初是我主动走向你的,未来我也会一直走向你。去到那边之后我也会每天和你联系,不管多晚,哪怕隔着时差我也会和你聊天视频。还有……”
“行了,还没到地方你就开始给我画饼?”时易打断她,故意打趣道:“我话还没说完,你就着急保证这保证那的。”
温亦湳皱起眉来,伸手拍他的胳膊,认真得不行:“我没有画饼,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
“听我说完再表忠心也不迟。”时易慢悠悠地说道:“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我也一样。所以你大胆往前走,我不需要你的回头,我自己会努力,努力追上你的脚步。”
温亦湳望着他,方才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可我想回头,我想这一路都有你的消息。”
“那就允许你为我回头,但别停下脚步。”时易擡手顺了顺她的长发。
“好。”
温亦湳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平稳得让人安心。
“我说了那么多,你不说点什么表明你的忠心吗?”温亦湳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撒娇似的说道。
“说的太假,我都是用做的。”
温亦湳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反问道:“那你这话是说我很假?”
时易拉开一点距离,缓缓起身朝前走,“我没说。”
“时易!”温亦湳立刻擡脚追了上去。
*
温亦湳离开那天没有盛大的送别,平淡得和往常无数个普通日子别无二致。走之前只是简单和好友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大家也谈论着闲话家常,没有丝毫离别的感觉。
饭后大家开车一起送她去机场,安检前温亦湳和众人挥手道别,没有落泪,没有拉扯。
她背着包走进安检通道,包上挂着一个大树的挂件,是边叙给她的。
他这次高考发挥不错,虽然离理想大学差几分,但也被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了,他很感激温亦湳,送了一份小礼物给她。这棵树是照着镇子口那颗大槐树做的,样子很可爱,温亦湳也很喜欢。
通过安检后,她拿起手机给时易发了条消息。明明才分开数秒,她现在就开始想他了。一想到往后隔着时差,见一面都难,她就鼻尖泛酸。
她独自通过廊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在关机的前几分钟,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时易的朋友圈。其实她翻看过无数次,页面干干净净,一条动态也没有。
可这次她看到了一条,两分钟前发的。
是一张她在院子里逗板凳的照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过镜头里的她眉眼松弛,嘴角扬着笑意,侧脸落在柔和的夕阳里,自在又鲜活。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看,她下意识长按屏幕点下保存图片。
再回看文案,简单的文字让温亦湳舍不得挪开视线。她截了一张图发给时易,附带一条消息:【肉麻。】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我删掉?】
【不要。】
她望着屏幕里那条朋友圈配得文案,忍不住勾起嘴角——
当生命每分每秒都为你转动。
*
八月初,方悦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收到得第一时间,她就给周正打去了电话。
周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旅馆大厅帮忙换灯泡,接到她的电话,下梯子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恭喜。”他说。
“谢谢。”方悦小声回道。
话落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心底都清楚,考上了意味着要离开。
沉默片刻,周正指尖攥紧冰凉的梯身,问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嗯。”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周正,我想最后跳一次,为你跳一次。你来吗?”
周正顿了顿:“来。”
“我想试试那种…有光的舞台。”
他想了想:“行,我来想办法。”
——
那天晚上,夜幕刚刚降临,方悦换了芭蕾舞裙站在那破旧的戏台上。这是她第二次穿着华丽站在这个台子上,第一次是帮着温亦湳拍照,第二次是现在。
周正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个大功率的强光手电筒,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一个铁疙瘩。
他扛着梯子走上戏台,把它架在戏台一侧。固定好后,他顺着扶梯爬上去,坐在梯子顶端,把手电筒高高举起。
“你准备好了说一声。”他喊着。
她立在戏台中央,缓缓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角落点点头。
他打开手电筒,一束亮白的灯光穿过黑夜落在她的身上。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舞台上的特效。
方悦挺直脊背,足尖轻点戏台,做着准备动作,像八音盒里精致的人偶。
他打开手机,将音乐点开。这次他特意带了蓝牙音响,音质一般但声音却足够大。
音乐响起,她足尖稳稳立起,手臂随着旋律缓缓舒展,一身舞裙随动作漾开柔软的弧度。这支舞她跳得很认真,把这十几年都跳进去了。
从小镇的风,到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再到母亲的被岁月蹉跎的面容,还有那个每天傍晚坐在水泥墩子上的人。
台上身姿翩翩的方悦忽然与多年前某个夏天在这台子上跳舞的女孩相遇了。岁月更叠了场景但从未遮盖住少女对梦想的渴望。
他举着手电筒,手心沁满汗意,胳膊酸得发抖,可他却一动不敢动,光束一直追着她,他的眼神也是。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她跳舞,她说得没错,在光里的她确实不一样。
最后一刻,她稳稳立住足尖,身姿定格,然后擡头看向他的方向。她笑了,那个笑很纯粹,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他无论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都再也没能遇到像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
他关了手电筒从梯子上下来,胳膊还在泛酸发抖。方悦也走到梯子边,两人面对面站着,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是不是和真正的舞台一样?”
“比真的好看。”
方悦笑了一下,忽然上前几步轻轻抱住他。
“周正,谢谢你。”
停留片刻,她就松开手退开几步。周正站在原地,擡起的手僵在原地无处安放,他缓缓垂下,捏了捏衣角,低声道:“没事,去了那边要好好跳,希望能有一天在大舞台看到你。”
“我会的。”方悦说:“走吧,天色不早了。”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周正在原地站着愣了几秒。
他想今天晚上那个光,她应该看不清他,但他把她看得很清楚,特别清楚。
“不走吗?”方悦回头喊他。
他回过神,拿着东西追了上去。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方悦垂着眼,在等周正开口说些什么。方才那一抱她花了很大的勇气,可他没有回抱她,或许是她会错了意。
周正扛着梯子,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的人,心底反复默念:她终于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