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温亦湳出国后,时易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寡淡。他的生活被无休止的工作彻底填满,似乎只有让自己时刻处于忙碌的状态,才能填补内心那片空虚。
这一次,他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拼命打工的时候,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根本撑不了多久,他需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刚到那边的前一个月里,温亦湳隔几天就给时易发几条消息,时易看见就回复,有时两人也能同频聊上一两句。
但时易不是个爱分享日常的人,所以每次都是温亦湳主动给他发信息,他才会絮絮叨叨说一堆,她不找,他就不发。有次温亦湳实在忍不了了,直接打字控诉他。
【时易,我不找你,你是不是能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没有。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总觉得隔着屏幕聊天没有面对面来得真实,他其实也憋了一堆话,想问问她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钱够不够用之类的话,可话到输入框又全部删掉。
他怕自己太啰嗦惹她厌烦,让她觉得有负担,也怕这打在屏幕上的文字太单薄,表达不了他的意思。索性就沉默,等着她主动开口。
温亦湳看到这句回复差点没气晕过去,要不是知道时易是什么人,她真的觉得他不爱她了。
【什么叫不知道说什么?你不知道和我说什么,我就找别人去说!】
从这之后,时易开始慢慢学着主动给她发信息。但仍旧不是分享日常的碎碎念。只是偶尔会拍几张板凳的照片发过去,亦或是打扫家里时发现某个角落留着她未带走的小物件,以此来笨拙地开启话题。
温亦湳回复时快时慢,有时隔一两天才回复。但时易不介意,他清楚她刚到异国他乡,有很多琐事需要安顿。她没回,他也不追问,只是会反反复复打开对话框,再合上,直到她回复消息。
*
温亦湳出国后的第三个月,时易接到一次驻场维修的活,这次的赛事地点在霓京。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霓京,但没想到这条引擎轰鸣的赛道成了他人生转折的起点。
这场比赛时易从上午九点忙到下午六点。这次维修的费用很快就打到时易账户,看着手机上的到账信息,时易挑眉暗忖:大城市的效率就是快。
他收起手机低头清点工具准备离开,忽然背后有人出声喊他。
“时易先生?”
时易愣了一下,很少有人叫他先生。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回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休闲服,都是简单的款式,但整个人散发的气场都在昭示着他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说道:“我是。”
那人微微颔首,从口袋的皮夹中抽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态度谦和有礼:“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华域汽车的尹行舟,这是我的名片。”
时易接过名片,擡头写着华域环球汽车控股集团,尹行舟,中国区副总裁,下方写着联系方式与企业邮箱,附带着办公地址。
“刚才我在楼上看到了,你判断故障的方式很特别。”
时易捏着名片,语气平淡:“熟能生巧而已。”
尹行舟听到这话笑了一下,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我们最近在做二手车交易平台项目,收购了一家高端二手车交易平台,整合了旗下线下车辆整备中心的四十多家门店,三百多名技师,眼下团队正缺一位技术顾问,不知时先生有兴趣吗?”
他看着平静的时易,放缓语气补充道:“不需要坐班,兼职即可。主要就负责把控车辆整备,解决一些疑难车况。”
时易指尖摩挲着名片边角,神色没什么起伏,他擡眸看向面前的人:“我只有高中学历。”
时易虽然没入职过大企业,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大公司,学历向来是第一门槛,哪怕兼职顾问,恐怕也不会有例外。
尹行舟闻言轻笑,态度坦然:“在我这里,技术不分学历。我要的是一个能搞定别人解决不了疑难车况的人,况且时先生能用半个小时解决别人几小时解决不了的难题,我想这不是空有一纸学历证明就能做到的。”
时易沉默几秒,平静发问:“薪资怎么算?”
尹行舟说:“每月固定结算顾问费用两万元,外出处理故障单独另算,来回路费可报销。后续若是能制定整备标准,还有专项奖金。”
时易思忖片刻,淡淡追问:“需要随时待命吗?”
尹行舟如实说道:“项目刚起步工作量不小,没办法完全做到时间自由。”
没办法做到时间自由意味着他要经常往返霓京。时易沉默下来,盯着手中的名片半晌没有说话。
“我考虑一下。”
尹行舟淡淡颔首:“没问题,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机会不等人。”
尹行舟走后,场地里就只剩时易一人。
他捏着那张印着华域logo的名片愣神了很久,想到什么,他从口袋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进入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华域汽车四个字,页面加载出来,一连串词条铺展开。
看着上面的信息,时易有种不真实感。从前横亘在他面前让他自卑不已的鸿沟,此刻竟为他敞开了大门。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
若是接下这份兼职,经常往返霓京又是一笔巨大开销,为此他只能留在霓京减少不必要的花销。可霓京是什么城市?在此生活的日常开销也定不会少,只是比往返两地来得方便。
转念一想,在霓京发展的机会远比县城要来得多,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他担心的就是落脚霓京的成本不低,能转给温亦湳的钱也会因此变少。
考虑到最后,他还是决定接下这份工作。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离温亦湳更近一步。
*
时易离开了生活了二十一年的望溪镇,拖着一口行李箱只身来到霓京。修车厂他和辉哥谈好了,他依旧挂名负责,只是没办法事事亲力亲为,他可以做远程指导,也可以为其介绍新的客流,店铺依旧有他的一份分红。
他租了一间老旧小区的房子,是一间房分隔出来的一居室,空间不大但东西基本齐全,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他东西不多只收拾了一个箱子,板凳带不走被他寄养在周正家里。
至此,时易开启了在霓京打拼的日子。
做兼职顾问的初期,门店不少老师傅对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打心底里不服气,工作上总是有意无意地刁难。时易从不辩驳,这种人他见多了,他们说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要把事做了,把钱赚了就好,至于他们对他服不服气,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做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仅靠这个赚钱还远远不够,于是又摸索着找其他工作。他把自己的时间压榨到极致,几乎没有放松休息的时间。
生活了几个月,出租屋里也只有简单的家具,和他刚来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依旧简陋,依旧空荡。
要说这忙碌生活里唯一的放松,那大概就是每天与温亦湳的寥寥几句对话。
*
日子一晃便过去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时易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数十起疑难故障,经手的车辆整备方案甚至成为多家门店的内部参考标准。他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门店那些老师傅再不敢小瞧他,纷纷闭了嘴。
这天,尹行舟亲自找到时易,约他在办公室商谈。时易第一次踏入华域汽车中国部的大楼,很气派,和他经常待的车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踏入公司大楼,一种紧迫感扑面而来。他站在光洁的地板上,心底里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清晰地涌了上来。往日一直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到今天时易才发觉他似乎还没见识到真正的霓京。
办公室里,尹行舟示意他坐下,指尖轻点桌面:“你觉得这工作做着怎么样?”
时易坐在对面:“还行。”
尹行舟没做多余铺垫,直截了当开口:“既然做着还算顺手,我打算聘用你做公司技术经理,直接管理线下门店的这三百多人。”
时易微微一怔,低声重复道:“经理?”
尹行舟说:“对,这可比技术顾问担子重得多,当然薪资也会相应上调。”
时易沉默片刻:“我知道,但一来我资历不够,二来我没有管理经验,这个位置好像怎么说也暂且轮不到我来坐吧?”
“管理可以学,技术是替代不了的,况且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个职位。”尹行舟看着他:“先不用着急拒绝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一点,这种直接站在更高平台的机会,不是随时都会有的。你回去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时易走出公司大门,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温亦湳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晚安。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睡觉前互道晚安。
他盯着屏幕许久,动动手指也回复了两个字。
【晚安。】
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答应尹行舟的决定,做得无比正确。
思绪回落,画面到转回几分钟前的办公室。
彼时尹行舟说完话,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等他的态度。
时易垂着眼,短暂的沉寂过后,他笃定擡眸:“不用考虑了,尹总说得对,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这样的橄榄枝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尹行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我欣赏你的明智。”
短暂的沉默后,时易看向对面的尹行舟,语气直白又带着不解:“只是我想问,为什么是我?”
霓京这大城市人才济济,比他有经验、有资历的比比皆是,他想不通。不是说他否定自己,只是这个决定确实难以让人理解。
“为什么不能是你?”尹行舟笑着看他。
这四个月,在他的指导帮助下,门店返修率从先前的34.2%降到如今的4.6%,数据不会骗人。
“其实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让你做这个经理,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兼职顾问也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看错人,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是很准。”
时易眉头微蹙转而松开:“所以这段时间算考验?”
“你可以这么理解。”尹行舟说:“不过是不是考验不重要,我只看结果。你交出的成绩足够让我相信你能胜任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问:“知道为什么先给你兼职顾问的岗位吗?”
时易摇头,他们商人的思维他摸不准。
“因为我当年也是兼职起手。”尹行舟唇角微扬,“不然你以为那天在赛车场我为什么能看得出你的能力?不过当年的我花了半年时间才升上去,你比我快,四个月。所以,为什么不能是你?”
*
技术部对于这个空降经理相当抵触,且不说空降兵资历尚浅,就学历这一条就让所有人不服。他们私下时常拿他低学历说事,处处轻视刁难。
入职第一天,时易特意花几百块在商场买了一身正装,还是换季打折买的。
那天,底下坐着二十多名骨干,自我介绍之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而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新来的技术经理身上。
那些人当然知道时易做出了亮眼的成绩,可他们就是不服。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觉得一个高中学历的修车工能够指挥一群从业多年的老手。他们认为再好的实操能力也弥补不了阅历和学历差距。
时易知道这些人都暗自等待着他出丑,可他偏要做出成绩来,不是给他们证明,而是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把它作为跃升的跳板。
从入职那天开始,时易迎来了他二十一岁的生长痛,开启了近乎自虐式的半工半读模式。
白天他全身心投入工作,闲暇时间学习团队管理知识,把岗位职责以及部门业务逐条理清,吃透技术部整套运转模式。
晚上伏案学习,重新捡起英语,钻研晦涩的行业术语与专业理论学习,报名成人高考,默默补齐学历短板。
人前的时易总是不卑不亢,以冷静自持,在公司里有条不紊地处理每一项工作,遇到不懂的他也会虚心求教,哪怕这个人是曾经不服他的人。
工作上他泰然自若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回到那间狭小的隔断房他才会直面心里的压力与焦虑。
可离开校园理论知识太久,起初时易的学习尤为吃力。有时做题做到烦躁,他会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手中的笔狠狠一摔,对着桌前温亦湳的照片发呆,等情绪平复了,他又捡起来,将纸摊开继续写。
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默默在脑海里把今天学习的知识过一遍,可过着过着思绪就飘到还在县城修车厂的日子里,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用管,不用学英语,不用学高数,不需要管理团队,他只需要对手里这辆待维修的车辆负责,仅此而已。
可现在的他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学着难懂的微积分,翻译着晦涩难懂的英文术语,还要烦恼白天的业务管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或许等他考到满意的学历,又或许是他拿出足够信服众人的成果……又或许是永远都这样。
他不知道,也预测不了。他只知道在闭上眼睛入睡前,他脑海里最后的念头是:明天的英语单词要多背两个。
出租屋内黑漆漆一片,窗外是霓京永不熄灭的灯火。
后来的日子里温亦湳似乎也开始繁忙起来,两人在一起聊天的次数变少了,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互道晚安。而这也成为时易这段漫长且难熬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往后的四年里,时易的生活就这样被工作、学习、追赶温亦湳这三件事情填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