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新年第五天,温亦湳就收到了来自景律师的回信。
他在邮件里为她梳理了现在的情况,针对商业层面的违规操作和漏洞他愿意协助温亦湳取证,走司法证据维权。
只是现在他叔伯接管公司,如果真的是她叔伯动了手脚,那旧账或许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取证可能会困难,结果可能会不如意。
如果想要将他定罪,最好是找其他能定罪的证据。那就只有信件里提及的蓄意谋杀这一条路,只是空口无凭,这条取证路更为困难。
且不说现在已经时隔半年,就连当初车祸现场她都没有去过,那些痕迹、物证早已随时间流逝,变得难以收集。又有谁能证明是他做的呢?
温亦湳看着面前的邮件,眼底有庆幸也有沉重。
但有进展,总归是好的。
只是车祸证据,她要怎么找?
正当她回想着自己有没有漏掉的细节时,门口传来轻响。
是时易回来了。
新年第二天他就回去工作了,当时温亦湳还疑惑问他:“过新年怎么也不多休息两天?”
时易说:“一想到自己的钱被别人赚了,就睡不着。”
“……”温亦湳觉得他有病,但还是无奈劝道:“钱赚不完的,年前你就一直忙,过年还不好好休息两天,你身体吃得消吗?”
“我身体好得很,需要我给你证明一下吗?”时易挑眉反问。
“……”温亦湳耳尖微红,“不用。”
时易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微凉气息。他换了鞋子,将衣服脱下来挂起,随手将袋子摆在客厅茶几。
“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温亦湳扫了眼时间,才四点。
“嗯,回来休息。”时易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边剥边说。
“你不怕你的钱被别人赚走了?”温亦湳憋笑,嘴上故意调侃他。
“不怕了,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时易慢条斯理地将橘络扯干净,随后将果肉递过去。
温亦湳自然地伸手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随即将橘子掰成两半,擡手分了一半递回给时易,“你也吃。”
时易本打算再重新拿一个橘子,刚擡起手就中途拐了个弯,顺势接住温亦湳递过来的那半个橘子。
他视线扫过茶几的电脑屏幕,“在看什么?”
温亦湳扯下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漫开,酸甜多汁,很好吃。她将口中的橘肉咽下,如实回答,连带着自己的想法一起说了出来。
她没想瞒着时易。她本就一个人,单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她需要有人帮她。
“那你是不是要回霓京?”时易故作漫不经心,重新拿了个橘子慢悠悠地剥着,像是随口闲聊般问出。
与此同时温亦湳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咬下去地瞬间,秀眉微微蹙起。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在思考时易的问题。
时易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剥着橘络,还维持着那漫不经心地调子。可不过短短数秒的沉默,在他这里却被无限拉长,空气里的安静气氛带着磨人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温亦湳声音响起。
“不回。”
时易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他侧脸看她,疑惑道:“为什么?”
按理说回霓京对她的调查更有利。霓京是事发之地,所有的线索证据甚至人脉都在那边,她没有不回的道理。
温亦湳将最后一瓣橘子吞下,轻叹一口气:“我回去的话就打草惊蛇了,本来就不好收集证据,如果回去,怕是连证据的影子都看不到。”
时易将手中的橘子又递给她,她欣然接过,仍旧分了一半给时易,边吃边说:“上次去霓京我谁都没说,可很久没联系我的叔伯居然破天荒地给我打了电话。不早不晚,偏偏是我在霓京的时候打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以为他终于想起我,想把我接回去,可他话里话外好像在试探,他似乎很怕我回霓京。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准确,只是想不通他怎么会这么巧打过电话来试探我的动向?”
“会不会是那个男的告诉你叔伯的?”时易问。
“霍明州?”温亦湳想了下,开口否定了:“不会是他,他没理由这么做。去之前他就和我说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叔伯。”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设局?”时易又问。
上次回来,时易就有意无意地向温亦湳打探过霍明州这个人。温亦湳说两人关系说不上亲密,只是熟识,见面次数比普通人多一点而已。
时易目光沉下来,虽然温亦湳没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能大概能猜出来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个没什么联系的男生,在这种时候给出橄榄枝,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的无非就是温亦湳妥协,趁她孤立无援之际,将她牢牢拿捏在手心,以此来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温亦湳果断地摇头:“他不会。”
倒不是温亦湳肯定他的为人,为他开脱,只是他的手段应该还不至于这么高明。而且她想了想,即便他喜欢自己,但他的喜欢程度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逼她就范。
时易还想说什么,可听到她笃定地语气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温亦湳后知后觉不对劲,擡眸看向他,眉眼带着几分探究,“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
时易神色一怔,装作若无其事地扯了下唇角,淡淡回道:“我都不认识他,哪来的意见?”
“也是。”温亦湳想了想,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哪里来的意见。
“那你有什么头绪吗?”时易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温亦湳沮丧地摇头,声音有几分无力:“没有。完全没有。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像是在悬崖峭壁间出现一条路,可刚走上去没多久就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她长叹一口气,重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后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花板。
“你说叔伯是真的关心我还是为了打探我?”温亦湳低声开口,似在问询,又似喃喃自问,眉眼间满是迷茫与怅然。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叔伯是杀害父母的凶手,毕竟出事后是他帮忙料理后事,一路将她安顿至今,这情分摆在眼前,实在叫人难以狠心猜忌。
上一世她也未曾听过这些阴谋算计,根本无从对比求证。会不会真的如时易说的那样,这是霍明州给她设的局。
她心绪纷乱,不由得开始怀疑,会不会那天她听了霍明州的话一时情绪上头误解了叔伯。他会不会真的在关心自己?
可是事情的发展确实有太多巧合,又让她没办法彻底放下心中的戒备与疑虑。
烦,很烦,烦透了。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她只想借着查证弄清一切,求得一个确定的答案。
之前就有所怀疑父母的死太过仓促,只是她没有头绪。如今有人为她提供了一条路,不管这条路的尽头是他或不是他,她都要查下去。
一旁的时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或许是巧合。”他知道她问出这句话已经是深陷纠结,于是顺着她的话安慰道:“难不成他还装了摄像头,你一离开望溪镇他就知道了?”
“摄像头?”温亦湳重复道。时易这番话骤然点醒了她,猛然想起初到望溪镇时,总能察觉到若有似无地注视。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初到镇子时心神不宁产生的疑虑罢了。因为待她在望溪镇安稳住下,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后,那种感觉似乎没有了。
现在这么一提,或许当初的感受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盯着她。
思及此,温亦湳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时易将她眼底的凝重尽数看在眼里,眸色微沉,放缓了语调轻声问:“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温亦湳神色复杂,许久才哑着嗓音开口:“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好像是感觉到有人跟着我。只是后面住进来后,那种感觉不明显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有人在监视我。”
时易凝眉敛神,神情愈发严肃,心底陡然涌上一阵后怕。他暗自庆幸那日果断将她接回家里,若是任由她独自在外,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还有陈磊,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温亦湳若有所思地说道。
“陈磊?”时易眉宇间浮起几分疑惑,“这事儿和他有关系?”
温亦湳摇头:“我不确定,只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件事情和他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他和你说了什么?”时易立刻抓住重点,眼神沉沉地看着她,“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怎么没告诉我?”
温亦湳心头一虚,下意识垂下眼眸,声音弱了几分:“我当时也没多想。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隐隐提醒我,要注意身边的人。”
他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出声:“以后和他有关的事情都别瞒着我,他是个疯子,你离他越远越好。”
温亦湳轻轻点了点头,陈磊失控的模样他见过,她自然不会和他往来。沉默片刻,她又蹙起眉小声说道:“可……可是他万一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时易敛眸若有所思,“这事我帮你打听,总之,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单独去找他。”
“知道了。”
*
接下来几天,时易看似一如往常工作。但他始终记得温亦湳提及过陈磊的隐晦提点,工作之余,他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私下排查,但都没什么收获。这件事还是要和当事人面对面才能说清楚。
这天,他将手中工作都提前打理妥当,腾出空闲时间,径直去往了陈磊平日里和一众同伙常常扎堆逗留的台球厅。
这家台球厅处在镇子深处,屋内常年烟气缭绕,充斥着球杆撞击台面的声响,平日里鱼龙混杂,也是镇上出名的闲散人员聚集地。
时易推门走入厅内,周遭的喧闹声都弱了几分,这里没人不认识他,当年那不要命的事迹,至今还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都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时易,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昏黄灯光落在时易清瘦挺拔的身形上,他神色平淡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忽略了落在身上的探究目光,在场内扫视一圈,径直朝最里面的台球桌走去。
最靠里侧的球台旁,陈磊正斜倚着台边,嘴里叼着燃了半截的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球杆。
见到来的人,手中动作一顿,直起身子把杆子递给一边的小弟,随手将口中的烟拿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积怨的笑:“稀客啊。”
时易神色平静,眼神扫了一眼他的手臂,淡声道:“伤好了?”
旁边的一众小弟瞬间神色一凛,当即纷纷站起身,面色戒备地盯着时易,周身瞬间泛起浓浓的火药味。
陈磊擡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脸上扯出一抹带着戾气的笑:“怎么?是来道歉的吗?”
“那是你自找的。”
陈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戾气骤然翻涌上来,脸色沉了大半:“这么说,那你是专程过来挑衅的了?”
身边的小弟拿着台球杆,纷纷进入防备状态,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手中的杆子就会悉数落在时易身上。
时易并未理会周遭人戒备的姿态,没有半点要起冲突的意思,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模样,直奔来意:“温亦湳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磊撚灭手里的烟,缓步朝着时易走近,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嘲弄:“怎么?那人你不护得挺紧,怎么现在反倒向我打听起来了?”
时易擡眸看他,语气冷沉:“我耐心有限。”
陈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放肆大笑起来,笑声落定后眼底满是不屑:“我说时易,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我是知道温亦湳的不少事情,不过,我凭什么告诉你?”
“有话直说。”时易眸光微沉,平静开口。
陈磊扫了一眼周围看戏的众人,眉峰微皱:“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
说罢他率先擡步往外走,身边的小弟随后跟上。时易没有迟疑,沉默着跟了上去。厅内其他人看着他们先后离开台球厅,心里都清楚,这一趟怕是少不了要有事端发生。
一行人一路去往镇子边缘早已废弃的木材厂,荒寂的厂房四下无人,穿堂而过的风声格外萧瑟。
“说吧,什么条件?”时易站定开口。
陈磊转过身子看向时易,语气陡然冷下来:“别的条件我也不要,当初你打了我两棍子,今天你就站在这儿不许躲,老老实实让我还回去,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时易眼神黑漆漆地盯着他,没作声。
“不愿意就算了,只不过——”陈磊拉长语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刻意顿住话语,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时易,“温亦湳的事你就别想知道了。”
时易微微抿紧唇角,稍作停顿后便坦然站定,缓缓吐出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