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温亦湳动作僵在原地,她擡眼,泪眼朦胧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面前的人身上。
一瞬间,所有拼死反抗地倔强与坚强轰然坍塌。委屈密密麻麻涌上心头,隐忍许久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决堤了。
她扔下木棍,猛的砸进他怀里,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浑身剧烈颤抖,破碎的哭声从时易怀中传来。
时易皱起眉头,眼底涌上心疼。他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力道收紧几分,将她抱在怀里,掌心一遍遍轻拍她颤抖的脊背,无声安慰。
他今天结束的早,回来发现温亦湳不在家,他骤然响起上午她的那通电话:她说她现在在逛超市,问他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当时他还疑惑补习时间她怎么会在超市。她解释说补习改到下午六点了。
他算了下时间,应该补习刚好结束,就打算直接去边叙家接她。天色晚,巷子冷清,她一个人独自走过来他不放心。
没想到刚拐进这条巷子,就撞见浑身狼狈、惊魂未定的她。那一刻,时易心口猛地一窒,浑身血液骤然发凉。
他想松开手,将自己颈间温热的围巾给她围上,可怀里的人死死抱着他,不肯松开。
温亦湳眼泪止不住的流,她刚才真的怕了,她不敢想,如果没有那根木棍,她会遭受什么。
察觉到背上的力道松下来,她不由的把手收紧,好像抱着他就能抚平内心的不安。倏地,头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耳畔传来时易沉稳地声音,“听话,松开点。天气冷,把围巾围着。”
温亦湳闻言,哽咽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泪水还挂在眼睫,脸上的红痕迹还未消失。
时易将围巾取下,慢条斯理地给她围戴好,又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替她戴好,最后擡手梳理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触及到她脸上未消的红痕,他眸光一沉。
他轻轻抚上脸颊,轻声问:“谁欺负你了?”他心底已然有了答案,但他需要确认。
颈间的围巾还带着残留的温热暖意,裹住她冰冷的皮肤,一时间鼻间弥漫着时易干净的气息。她渐渐冷静下来,带着鼻音如实说:“陈磊。”
她答应过他,不瞒着他。
听到这个名字,时易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早已预料的沉郁与愠怒,眉头紧紧蹙起。但他此刻没有表露太多情绪,他拉起她的胳膊检查了一番,声音发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温亦湳摇摇头,抽噎道:“没有,我打了他一棍子。”
“我知道了。先回家,外面冷。”时易沉默两秒,眸光暗沉,既自责又心疼。
温亦湳乖巧地点头,任由他带着走。
回到家,温亦湳一言不发地径直去浴室洗澡了。时易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打扰,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驱寒的姜汤。
正在厨房出神之际,楼上传来呼喊声。
“时易。”
他立刻回过神,心头一紧,关了火连忙朝着楼上快步走去。
声音还在继续,时易站在门外应了一声,“怎么了?”
里面的人沉默两秒,“没事。”声音隔着水汽氤氲的浴室传来,有些发闷。
时易松了一口气,也没着急走,走到二楼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时易?”
“我在。”
门内人安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浴室的水缓缓停下。
片刻,浴室的门被轻拉开一条缝隙,温亦湳穿着柔软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脸色依旧泛着淡淡地苍白。
时易闻声擡眸望过来,见她出来,起身朝她走去,“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再出来?”
温亦湳没说话,一双湿漉漉地眼睛静静地凝望着他。时易看她这幅模样,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拿了吹风机,“过来,我给你吹。”
温亦湳乖乖走过去,时易打开吹风机,指尖轻轻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耐心又轻柔地一点点替她吹干。
吹完头发,时易下楼将姜汤给她端上来,轻声劝慰她喝完去好好睡个觉。
看着她躺进被窝,他拿着空碗替她关好灯准备下楼,还未等他关门,黑暗中响起她怯生生地挽留,“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时易没说话,她以为是他不同意,于是退了一步,再次开口,“等我睡着你再走,行吗?”
黑暗中的人终于动了,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回床边,放下手里的空碗,在床沿边轻轻坐下,“睡吧,我不走。”
“嗯,谢谢。”她小声应着,感受周身萦绕着他温热安心的气息,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皮渐渐发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时易在黑暗中看着床上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想起刚刚她冲进他怀里时的模样,一股自责涌上心头。他缓缓俯身,动作轻柔又克制,悬在额间的吻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直起身子,目光缱绻地望着温亦湳熟睡的脸庞,嗓音满是愧疚与心疼,在她头顶轻声呢喃。
“温亦湳,对不起。”
他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端着碗下楼了。他把碗洗净放好,出来换好衣服出门了。
夜色深沉,零星的灯光点缀着小镇。他拐进巷子沿着路往前走,顺手捡起刚刚温亦湳丢掉的木棍。又往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散在地上的围巾和包包。
他冷着脸弯腰一一拾起,紧紧将东西攥在手心,沉着脸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没多久,就在拐角处看到陈磊的身影。
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怒火轰然冲了上来。
陈磊正随意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混身酒气,懒懒地靠在墙壁。他手捂着一只胳膊,刚刚被打得有些重,他走走停停地在这里歇脚。
时易一步步靠近,阴影洒落在他头顶。
察觉到头顶的黑影,陈磊慢悠悠地擡起头,看清来的人是时易,非但没有露怯,反而借着酒气挑衅起他来,“怎么?睡了你家里那位,来找我报仇了?”
轻薄不堪的话语入耳,无疑是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时易最后的底线。他压着怒火,周遭寒气骤然弥漫,沉声问,“哪只手碰她的?”
陈磊对他威胁的口气不以为意,扯起一抹嘲讽的哂笑,“替你试过了,太烈。不适合你。”
时易彻底没了耐心,沉沉的怒意翻涌不休。他俯身逼近,嗓音冷得像淬了寒冰,“不说?”
没有丝毫犹豫,擡手便握着木棍重重砸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幽深的巷口骤然响起,力道十足。
陈磊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整个人猛的一僵,右臂传来刺骨的钝痛,他踉跄的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痛得发不出声音。
“痛吗?”他垂眸睥睨着他,声音平静。
陈磊疼的额头沁出薄汗,将身子蜷缩起来,他艰难地看向时易,却没有一点力气张口。
“不回答?看来是不痛。”时易握着木棍的手再度擡起。
陈磊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出声求饶,声线微颤,“我错了,我没碰她,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时易冷眼睨着他惶恐讨饶的模样,淡淡开口,“现在说错了是不是太晚?”
他攥紧木棍利落地又是一下。
“呃。”陈磊痛苦地吐了一口气出来,将脚边薄薄一层灰尘轻轻吹开。
时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漠,眼神沉沉地锁着地上的人,“有些事你忘了,我不介意让你想起来。”
陈磊死死拧着眉,刚刚这两下打得他酒都醒了。他怎么会忘,他时易打架有多不要命。
时易握着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拎起来,陈磊疼得呲牙咧嘴,身子踉跄几下勉强站直。他一言不发地拖着他走了一段距离,而后停在一扇门前。
是陈磊家。
他用力一丢,将他甩在门前,沉闷的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磊顺着门板重重跌坐在地上,时易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了。
这么冷的天,他可没有要背负上人命的打算。
房门朝里打开,陈母出来看见自己儿子狼狈地坐在地上,赶忙迎了上去:“磊子,你这什么怎么了?”
“没事。”陈磊盯着时易离开的方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母闻着周遭浓重的酒气就知道他又是喝酒了,估计在那里磕着碰着,也没在对问,搀扶起陈磊就往里屋走。
他狼狈地支起身子,心口憋着一口气气,暗暗在心里较劲:时易,你给我等着。
时易攥着手里的包包与围巾头也不回得往家走,木棍被他随手丢在巷子里。在靠近家门的时候,刚刚那些戾气都尽数褪去。
他放轻脚步推开院门,有一秒愣神。
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院子里台阶的凳子上,身后的门开着,暖光的灯光从屋内流淌出来,落在她的肩头,包裹着她瘦弱的背影。
听到门响,她立刻擡起头望过来,小跑着到时易面前,眼里是藏不住地慌张,“你去哪里了?”
时易走后,她猛地惊醒,醒来找了一圈发现时易不见了,想给他打电话,手机拨通后铃声却在客厅响起。她想出去找他,可她不敢,只能坐在门口静静等他回来。
“去找你的东西。”时易将手里的东西晃了两下,解释道。
她不安地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没有受伤,她松了一口气。她害怕时易会去找陈磊,会冲动做出出格的事情。她不想他去做那样的事情,她要他平平安安、干干净净的。
“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温亦湳说。
“属于你的东西,还是要拿回来。”时易将门锁好,回头对她说,“进屋,外面冷。”
温亦湳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感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时易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喊了他,“时易。”
“怎么了?”他回头问。
“你……”她神色复杂,轻咬一下唇瓣,轻声说,“没事。”
“没事就快点进屋,感冒了我可不伺候你。”
她收敛思绪,快步跟了上去
进屋后,时易催促着她上了楼,他换了衣服坐在她的床边,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轻声说:“睡吧,我不走。”
温亦湳凝望着他没说话,眼底写满迟疑。
时易看穿了她的心思,笃定开口:“这次是真的,快睡,等你睡了我也去睡了。”
温亦湳这才放心地轻阖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小小的脸埋在被子里,眉眼间也舒展了许多。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床头温亦湳的手机忽然震动几下,细碎的光亮骤然划破这昏暗的房间。
时易下意识擡眼看去,明晃晃的光刺的他咪了下眼,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霍明州。
听起来好像是个男人的名字,屏幕只堪堪亮起片刻,只能清晰看见最新一条消息,赫然是一个精准的定位地址。
他心头莫名一沉,深夜发来的消息,或许是和她熟悉的朋友,可他从未听过温亦湳提起这个名字。
敏感的时间,敏感的性别,让他不由得暗自揣测。
他是谁?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她的谁,没资格过问她的私事,但心里就是觉得不爽。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块亮起的屏幕。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屏幕熄灭,他才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拿着刚刚捡回来的包包,用湿巾小心翼翼地把尘土擦去,又把围巾拿去洗手间做清洗。他手里轻轻揉拭着围巾,脑海里却一遍遍重复刚刚手机的消息画面。
手中的围巾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可心底那份情感却愈发清晰浓烈。洗好后顺手把围巾晾在院子里衣架上,他没急着回去,而是在她刚刚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
脑海里浮起的是温亦湳那张清冷柔和的眉眼。开心的、委屈的、生气的、难过的……每一张都很鲜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看到她有困难会忍不住帮她,看到她难过他会感到心口闷,总是下意识想替她把所有乱糟糟的事都理顺。
那条普通的消息,让他心口无端烦闷。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在意,可心情却仍不受控制地下沉。
他不懂这样牵挂和情绪算什么。
只知道一想到她,心就被搅得又软又乱,忍不住靠近她,但又想到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遭受了很对无端的风波,这让他又不敢再进一步。
两种情绪在心底拉扯,无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