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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方悦闻言一愣,下意识垂眸看向脚下残缺不全的木板,耳尖染上淡淡的粉红:“有…有吗?”
  “有,你平时走路是低着头的,但你跳舞的时候是擡着头的。”
  方悦猛地擡眼看向周正,眼底还带着未来得及掩饰的错愕。在小镇上她一直都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小时候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她到望溪镇开了个裁缝铺,日常收入能勉强维持正常开销,偶尔会帮人坐做旗袍来赚外快。为此她说谎推辞掉母亲咬牙想供她的舞蹈课,因为家庭原因,她平日里也只默默做事,从来不给母亲添麻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底对舞蹈的热爱与执念。就像周正说得那样,只有在跳舞时她才觉得她是自信的、是发光的。
  所以,即使没有舞蹈课她也仍旧每天早起偷偷去练习基本功,只为等一个不确定地机会。好在,她拥有了这个机会。
  母亲在去年结识了一位叔叔,姓白,离异无子。他对母亲很好,对她也客气周到。他是隔壁市的,偶尔来县城忙生意,来看望母亲的时候从不空手来。他话不多,有时候就坐那里喝茶,默默听她们母女两人对话,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母亲碍于自己一直没松口答应再婚,他也很尊重母亲,没有催促而是理解。方悦知道,母亲是在等她。
  从小看母亲独自撑着家,方悦深知母亲的不容易,所以才懂事得不想给母亲添麻烦,她也考察了很久,终于在某一天晚上她开解母亲,让她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只要母亲幸福,她就幸福。
  而这份成全也让她重新拾起舞蹈。但母亲仍有顾忌,她和白叔叔说好,他们的事情要等她高考结束后再敲定,白叔叔对此没有异议。在白叔叔地支持下她系统地参加了集训,顺利通过了校考。现在她只需要安心准备高考,等着踏入心仪的院校。
  这份旁人都未曾窥见的秘密,被周正一语点破。方悦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像把盛开的鲜花摘下来放进粗布口袋,然后某天被人打开,发现鲜花不仅未凋谢反而依旧开得娇艳,并在此刻被窥见。有种被发现的局促感,但又有生出一缕被读懂的芬芳。
  “你跳舞的时候舒展又自信,平时别老把自己缩起来,试试走路的时候也擡着头。”
  方悦心头一震,缓缓点头:“嗯。”
  *
  温亦湳接连跑了好几家造型工作室,不是做不了就是风格不正宗。反复对比妆容风格和服装,她才敲定了一家综合性好一点的预约了对方的时间。为防止这家临时出纰漏,她额外又挑了一家备用的,和店家谈妥定金可退后才安心付完款。
  事情安排妥当,周正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点点,你那边怎么样?”
  “都谈好了。”
  “行,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温亦湳给周正发送了一条实时位置。没多久,周正就将车稳稳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方才等他时买得两瓶水递过去一瓶。周正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几口。
  “我送你回去?”
  “嗯。”温亦湳顺口应下,转瞬又改了口:“要不去看看时易?”
  周正望着她,嘴角微微抽动一下,忽然擡手捂住一侧脸颊,嘴里发出“嘶”的声音,眉头也紧紧拧起。
  温亦湳连忙出声,语气急切:“你怎么了?”
  “我牙疼。”周正说。
  “牙疼?”温亦湳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好心建议“好端端怎么会牙疼,被冰得吗?可是我买的水是常温的啊……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
  下一步,周正神色如常,淡定吐出两个字:“不用,被你们甜的,医院可能看不出来。”
  “……”温亦湳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无不无聊。”
  “哈哈哈哈。”周正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笑够了吗?”温亦湳无语地看着他。
  周正笑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告诉时易,你嘲笑我。”
  周正立马绷住表情,一秒恢复平日里的表情。要不是通红的脸颊藏着未散的笑意,她都要怀疑刚刚他是不是装笑。
  “去找时易是吗?系好安全带,马上走。”
  看他一秒强行止笑,这下轮到温亦湳弯着眼笑起来,只觉得他这样子格外有意思。
  “你这么怕他吗?”
  周正轻咳一声:“不是怕,是及时止损。”温亦湳告状,以时易的性子指不定怎么变着法折磨他呢。
  “止损?”温亦湳问:“他又不会打你,止什么损。”
  “你不懂,他那人心眼小得很,指不定怎么报复回来呢。”
  “我觉得他挺好的啊,哪里小心眼了?”温亦湳不解。她觉得时易对她事事包容迁就,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心眼的人。
  “打住打住,你和我能一样吗?他是你对象,他是我对象吗?”周正擡手喊停,哭笑不得。
  “切。”温亦湳撇嘴:“你就不怕我告诉他你说他小心眼的事情?”
  周正一本正经地看她,目光炯炯:“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温亦湳没忍住轻笑出声。
  得,直接把她架在好人架子上下不来了。
  周正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后就发动车朝着时易工作的地方驶去。
  “你什么时候买了车?”温亦湳随意开启话题。
  “你说这辆吗?”周正说:“这不是我的,和老板借的。”
  “这样吗?有没有想过买一辆车?”
  “没有。”
  “没有?”温亦湳不可置信:“大部分男生的梦想不应该都是拥有一辆自己的车吗?”
  “你都说了是大部分。我其实对车还好,有那钱我不如把我们家旅馆翻修一下,每个房间都搞个独立卫浴,来得人住着也方便,我妈也能轻松点。”
  “你的梦想还挺伟大的。”
  “伟大在哪里?”周正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是普通人的普通心愿,谈不上伟大。”
  两人就这么一路闲聊,不知不觉便开到了时易所在的地方。
  周正靠边稳稳停下车,熄了引擎,侧头看向温亦湳:“到地方了,下车。”
  温亦湳转头望向窗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但她并未走进去,只是站在远处捕捉着熟悉的身影。
  时易正蹲在车子旁检修零件,身上的工衣沾了不少油污,脸上还蹭着几道浅灰色的痕迹,时不时擡手用手背擦汗顺带着将额前的头发往上抵。
  温亦湳静静地看着他工作,没有上前打扰,心口像被揉碎了般酸疼。
  周正也推门下车,走到她的身侧顺着视线看去,低声发问:“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温亦湳轻轻摇头,声音放轻:“不了,我看看他就好,不打扰他工作。”
  周正了然,没再出声打扰。
  里面的时易丝毫没注意到门口的目光,埋头专心地忙活。
  温亦湳就这么安静地站着,良久她才轻声对身边的周正说:“走吧,回镇上。”
  “不看了?”周正问:“这才看多久?”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我得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拍摄要用的东西。”温亦湳说。
  “行,走吧。”
  *
  夜色朦胧,屋内灯火通明。温亦湳正坐在茶几前操作着电脑。摄影大赛投稿通道马上就要开启了,她正在打磨先前拍摄的作品,修来修去总觉得有些太过单薄。但眼下她并无灵感,只能先把手头的成片整理好。
  院外忽然传来板凳地叫声,温亦湳下意识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支起身子打算去看看。她才刚走两步,门就推开了。时易提着袋子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温亦湳眼里瞬间浮现出惊喜,连忙迎了上去:“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活都干完了?”
  “没有。”时易走到沙发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朝茶几一搁。
  “那你这是……”温亦湳跟着在他一旁坐下。
  “干活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估计有人想我,所以回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时易说得漫不经心,但眼睛却紧紧盯着她。
  “那你确认了吗?是不是有人想你?”温亦湳擡眼看他,故意问道。
  “嗯——”时易故作思考,慢悠悠地拉长语调:“不确定,得再观察一阵子。”
  温亦湳抿唇笑眯眯地看着他:“哦,那你慢慢观察,我继续工作了。”说完她就真的继续坐着看电脑屏幕,再没给他一个眼神。
  时易没料到她就这么结束对话了,一时心里有些落空。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
  温亦湳用余光偷偷观察时易的反应,嘴角勾着清浅的弧度。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你是我的观察对象。”
  温亦湳指尖落在键盘上,眼皮都没擡:“行,那你慢慢观察。”
  过了几秒,时易又说。
  “你不做些什么来配合我的观察?好歹给个反馈,让我好判断一下有没有人想我。”
  “我这不正在做吗?”
  “做了吗?”
  “做了啊,我不正在修图吗?”说着温亦湳还把电脑掰过去给他看,证明自己没骗人。
  时易:“……”
  她嘴角憋笑。她知道时易在故意套她话,但她就是不说,急死他。
  僵持半晌,时易又开口喊她。
  “温亦湳。”
  “嗯?”温亦湳从屏幕中擡起眼来,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看着他:“怎么了?”她语气带笑,想看看时易还能找什么理由借口来套她的话,可他的下一句让她傻眼了。
  “我想你了。”
  两秒后温亦湳弯起眼睛,将电脑放到桌子上,挪动身子去抱他,她笑着开口:“我也想你。”
  时易没说话,擡手复上她的后背,顺势收紧手臂,把人圈进自己的怀里。
  “终于舍得说出口了?居然还想套我话,时易,你怎么这么幼稚。”温亦湳带着揶揄的笑意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然,等着你一直装傻?”他沉闷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也不知道是谁揣着明白装糊涂,一直和我绕弯子。”温亦湳不服气。
  “谁?不知道。”时易手臂稳稳环着她,适时扯开话题:“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温亦湳闻言蹙眉,有点没搞懂他怎么突然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碰到个难缠的顾客算不算?”
  “为难你了?”时易问。
  温亦湳松开他:“倒也还好,就是费了不少口舌。”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都处理好了。”
  时易沉默片刻:“下次遇到这种人别委屈自己,不接她的活就是了。”
  见他神色认真,温亦湳打趣道:“不接没钱吃饭怎么办?”
  “有我在,饿不着你。”时易说,“温亦湳,有我呢,我可以多辛苦一点赚钱给你,但我不想你因为钱去接这种麻烦的单子。”
  温亦湳心头一暖,原本打趣的笑意慢慢敛起:“你想让我过得无忧无虑、轻松自在,想做什么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顿了顿:“我也想让你过这样的生活。我也不想看你没日没夜地在车厂辛苦,一边要负担爷爷的医药费,一边又要处处替我操心。”
  温亦湳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落时易耳边,重重地撞进他的心脏。
  时易心口一缩,方才笃定的语气软了大半:“这不一样,我都习惯了,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舍不得。”温亦湳眼眶湿润,静静地望着他:“我舍不得,时易。”
  “别哭。”时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擡手轻轻抚过。
  “我没哭。”温亦湳别过脸,他的手僵在空中:“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所以你不要说让自己多辛苦一点这种话。”
  她爱他,所以心疼他的辛苦。
  他爱她,所以心疼她的妥协。
  “还有,你也不准说你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不准习惯。”温亦湳执拗地强调。她最讨厌他这样说自己,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煎熬与委屈,就好像他日复一日经历的辛苦与重压本就理所应当。
  没有谁就应该承受苦难带来的伤害,苦难是意外,不是宿命。
  “好,我不习惯。”时易轻哄道,随即扯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想吃蛋糕吗?”
  时易倾身从放在茶几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粉色的蛋糕,透明盒子外头还裹着精致的丝带。
  温亦湳眼里还残留些许湿意,见状眨眨眼:“你买蛋糕做什么?今天是谁的生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