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今天是来聊拍摄的事情,其余事情不必多费口舌。”温亦湳神色沉静,丝毫没被她的言语所影响。
戚絮脸色微滞,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诶,你瞧我,把正事忘了。”
“想拍什么风格的照片?场景服装有什么要求?预算多少?”
戚絮擡了擡眼皮:“拍传统戏曲,妆造主青衣的戏服,需要古戏台、园林回廊背景。至于预算,按你们这里的消费来定。”她报了一个数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想这边的消费应该不高吧?”
温亦湳眸色微沉:“戚小姐,拍摄戏曲的成本本就高,抛去专业妆造不说,就实景布置来说都不止你报得这个价格。”
戚絮不以为然:“就拍几张戏曲照片而已,能有多麻烦。这边到处都是古村落,找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么就不止我报得这个价格了?”
温亦湳擡眼,条理分明:“且不说古戏台、园林回廊周边少见,就算有,大概率也满足不了您的要求。再加上青衣的戏服和专业妆造,以及道具、出外景的车费,你报出的价格也只堪堪能覆盖,甚至会超出您的预算。”
“照你这么说,这点价钱还做不了?”戚絮把杯子往桌面一放,发出轻响。
“做生意讲究一分价钱一分品质,能做是能做,只是品质上稍有下降,我看戚小姐应该也不想浪费时间拍一套品质低下的照片吧。”
“好歹我们也相识一场,我来照顾你生意,你倒半分情面不留。”
“正因为认识,我才不糊弄你,告诉你成本,是为了让你做取舍。若是我讲情面低价承接,最后成片达不到您的预期,反倒是我不负责任了。”温亦湳语气平静:“况且,以戚小姐的实力,拿这些钱来拍一套照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戚絮没料到温亦湳半点不肯退让,憋着一肚子闷气,僵持片刻,她又开口:“如果我就出得起这个价格呢?”
还没等温亦湳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周正听不下去了:“戚小姐,这个价格太为难人了,如果您执意这个价格,我看拍照的事情您另找他人合作吧。”
听到这里周正也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来找茬儿的,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嘴上说着是旧识、是同学,摆明了就是来挖苦温亦湳的。
他也和不少人打过交道,她心思都摆明面上了,他再不开口不合适。
“你这是什么意思?”戚絮脸色一变。
“字面意思,您给出的价位既想要保证成片质感,又不想补齐成本,这换谁也没办法落地。再说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周正微微倾身,脸色算不上好。
见状,温亦湳在桌子下方轻轻扯了扯周正的胳膊,示意他别太激进,毕竟戚絮还是他的客户,他还要通过戚絮来赚取提成。
可周正却当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般,直起腰来平视对方,继续道:“您不能因为有关系就可以这样肆意压低价格吧,说得好听点是照顾生意,说难听点那不就占便宜吗?”
心思被戳中,戚絮觉得心底难堪又窝火,但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眼神不如刚才闲适,眸底凝着淡淡冷意。
她淡淡扫过周正,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将目光转向温亦湳,调子慢悠悠的:“我本想着我们同学一场,在这里碰到你也算缘分,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怎么反倒被当成占便宜的人了?”
温亦湳也知道她是故意刁难,但她更知道这单对周正来说很重要。自从来到望溪镇,温亦湳实打实地体会到赚钱谋生的不容易,所以她不想周正因为她的缘故而弄丢这一单,毕竟戚絮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客户。
她从容接过话头:“戚小姐,他性子耿直并无恶意。若您给到的价格只有这么多,不妨我们各退一步,场景就只留古戏台一个,衣服和妆面我帮您联系这个价格区间内相对比较合适的。至于其他拍摄工具,我们这边来提供。”
“可以,费用我可以再加一点,衣服和妆面要最好的,其余就按你说得来。”戚絮也松口了。
她本来也不是特意来拍照的,无所谓是什么样,但贴身衣服和妆面不想马虎。
前些日子她偶然在社交媒体刷到了温亦湳发得摄影作品,她的专属水印她不会认错。顺着网络她查到了这座小镇,只是刚到县城,还未来得及去镇上就看到了在路边抽烟的周正,她觉得眼熟,拿出手机来对比过后,她觉得可以碰碰运气。
于是就当作买家走进了车行,假意放出想拍照的消息,没想到真让她找到了。
她就想看看昔日眼界极高、爱答不理的温亦湳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没了温大小姐这个头衔,她还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吗?
她故意选了难度、成本都大的戏曲拍摄,她要的就是温亦湳现在这幅低声下气地妥协。
既然目的达到,她也没必要再在拍摄上浪费口舌。
几人在咖啡馆将拍摄合同签好,约定拍摄的时间在明天。不是给他们下马威,只是这里环境简陋局促,和霓京简直一个天一个地,戚絮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
等戚絮走后,周正皱眉看向一旁的温亦湳:“点点,她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吗?就这样你还要给这个神经病拍?”
温亦湳淡定将合同折好收到包里,淡淡道:“看出来又怎么样,她想拍就给她拍,我有钱赚,你也有提成拿,我们又不亏。”
“她明显就是来找茬的,说不定拍摄途中又整什么幺蛾子。”周正愤愤不平:“大不了我不要这一单提成,犯不着让你受她阴阳怪气的刁难。就她这样子,我看拍完我提成也不一定有。”
“她对你来说也算大客户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大概率会按承诺买单,但是多或少我不能保证。赚多少不是赚?”温亦湳轻声安抚他:“至于我,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就当提前演习一下遇到刁蛮难缠的客户该如何应对。”
“可你没必要对着她练习啊,她那人就差把找茬两字刻脸上了。她那么阴阳你,你都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还影响不到我的心情,你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而生气吗?”
“不会。”
“那就是了。”温亦湳说:“你要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你就结束后请我吃大餐。”
“必须请,多贵都行。”
温亦湳笑着说:“行了,时间紧任务重。我去负责妆容和服装,你负责找古戏台,我们分头行动,效率高一点。”
“嗯。”
两人简单敲定分工后就各自行动起来。温亦湳上网敲定了几套青衣妆容参考样式,保存好图片,打开地图开始搜索附近的戏曲服饰租赁门店和专业妆造工作室。
为了节省时间,她先在电话里进行了沟通,价格和款式都合适,她才动身上门实地考察。
另一边,周正先是给时易打了一通电话。
“喂,你现在有空吗?”
“有事说事,没空能接你电话吗?”时易散漫的嗓音传来,依旧带着副欠收拾的腔调。
“……”周正一噎,无语道:“点点知道你这副欠大嘴巴抽的模样吗?”顿了顿,他又自顾自地嘟囔:“想来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换时易愣住了:“你这话啥意思?”
“字面意思呗,偷偷摸摸在一起还不告诉我,我说你还把我这个兄弟放眼里吗?见色忘友四个字你是悟得透透的。”
时易没理会周正的阴阳怪气,只问了一句:“她和你说的?”
“不然呢?等你和我说,我等到老了也听不到。”周正没好气地回了句,随即扯回话题:“我问你个儿事儿,你知不知道哪里有戏台?最好能免费用得那种。”
“戏台?你找这个做什么,你转行了?”
“滚蛋。”周正骂了一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时易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什么细节都没漏掉。
那边的时易沉默片刻:“我知道了。不要钱的戏台镇子里不就有一个,就是长时间没人用,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周正豁然开朗:“对啊,镇子里就有啊,我怎么给忘了,一语点醒梦中人,先不说了,挂了。”
时易听着耳边传来的忙音,原地举着手机思考着周正刚刚说得话,直到有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放下来揣进兜里。他收敛了思绪,转身回去了。
挂断电话的周正则是驱车直奔镇子里的古戏台。车子只能停在路边,剩余的路程只能步行。戏台四周长满了荻草,满是枯黄未落的荻草间杂着刚冒头的细嫩茅草,密密麻麻地环绕着戏台,漾开一圈又一圈。
这座戏台是十几年前镇子上筹资建成的,昔日每逢集会、溪灯节就会锣鼓不断,后来戏曲日渐萧条,逐渐退出小镇的舞台,这里就常年闲置、无人看管。风吹、日晒、雨蚀让这繁华戏台早已褪色,边角的台板也被啃噬,每一道裂痕都镌刻着着时间的痕迹。
周正下了车,在路口徘徊一圈正想着从哪里下脚,擡眼就瞥到一条被踩得紧实平整的小路。他心底疑惑,但还是顺着这条路走了进去,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能走的路。
他擡脚顺着小径往里走,四周静悄悄的,走了一小段路,耳边忽然传来轻柔婉转的纯音乐,裹着风掠过荻秆发出沙沙声响,听不真切。
周正脚步顿了一秒,继续往里深入。耳边的音乐声越来越清晰。周正有一瞬的心慌。大白天的,废弃戏台,不会闹鬼了吧?
还没等脑海里脑补荒台鬼影,就看到台面中央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台上的女子伴随着音乐稳稳踮起足尖,舒展胳膊完成一个旋转,利落漂亮的芭蕾动作实实在在落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等那张脸转过来时,周正有一瞬的震惊。
是方悦。
方才隔着草木和距离只能看到窈窕的身影,此刻她旋身回头,眉眼清晰落入周正视线,荒凉和雅致撞在一起,周正瞬间恍然。
方悦也察觉到一旁的目光,舞步顿住,小跑到一旁将还在播放的音乐掐断,青涩的脸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下意识拉了拉衣角。
“周正哥。”
周正回过神,连忙从一旁的荻草间走出来,略带歉意地看着台上的人:“抱歉,打扰到你了。”
方悦垂着眼:“没事,本来也是荒废的台子,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来。”
周正指了指旁边:“是从这里上去吗?”
方悦这才擡眼看了过去,轻轻应了一声:“嗯。”
周正从侧面上去,打量着这斑驳的旧戏台,台身旧木的红漆已经脱落大片,台面木板缝隙里积着尘土枯草,几处木板凹陷松动,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轻响。
舞台中央有一块突兀的正方形大木板,看起来年头尚早,像铺了没多久的。
方悦在戏台一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周正,也不出声,直到周正和她搭话。
“你一直在这里跳吗?”周正问。
“嗯,这里没人。”
“你还会跳舞?这叫什么舞——芭蕾?”
“对,学了好几年了。”方悦一句话也不多说,他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周正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而是拿出手机对着戏台拍了几张图发给温亦湳。不一会儿就收到温亦湳的回复。她觉得可以,有戏台的大概轮廓就行,至于细节她可以后期p图解决。
周正收起手机,转头重新看向她。方悦放松的姿态一瞬间收起,又变得拘谨起来。
“每天都来吗?”
“嗯。”
“那我明天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场地,时间不长,就一上午。”
“可以,这本来也不是我的地方,你直接用就行。”
“毕竟你也用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得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周正走近几步,好奇问道:“你怎么想到在这里跳舞的?”
“家里舒展不开动作,这里清静,没人围观,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方悦脚尖蹭了蹭台面,轻声答道。
方悦报考了舞蹈特长考试,镇上又没有舞蹈室,她就自己找地方。偶然找到这个废弃戏台。戏台的顶还在,能挡点雨,台面虽然旧,但好歹是木头的,比水泥地强。从那以后,她就经常往返于此,一待就是几小时,这里硬生生被她踏出一条新路来。
周正望着台下随风摇晃的荻草,忽然开口说道:“你跳舞的时候和平时挺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