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食肆整治(十九)被人欺负,
自古以来,人情债最是难还,尤其像胖捕快这样的人,一旦欠下,怕是颜院长的墨宝不保,甚至以后都会来食肆打秋风。
食肆刚有起色,温沅惹不起这样的人。
至于那背后之人是谁,温沅压根不着急知道,食肆越来越好,此人定会坐不住,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马脚,不怕揪不出来。
“少爷若是想查,我可找同村的兄弟去留意。”余浪说。
“嗯?”温沅说,“你同村兄弟还干地头蛇的活计呢?”
“他是闲汉。”余浪说。
闲汉便是帮人跑腿帮闲的汉子,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不想出门,又想吃外边的吃食,就会叫一跑腿闲汉到食肆酒楼点菜,再提回府上。
除了跑腿买吃食,还有些是散在城里各家首饰铺、布行等门口,小姐少爷们出来玩耍不好提重物,便会雇佣闲汉。
若要问什么人对今州城最了解,莫过于走街串巷的跑腿闲汉,哪里有活儿哪里就有他们。
“那便拜托你那位兄弟帮忙留意一二。”温沅说。
余浪点头应下。
隔壁饮子铺的污水渠被清理干净,没一会儿又有水流出,水中伴随着不少茶渣果碎,有的果碎残渣冲不掉留在壁上堆积成块。
“食肆污水渠得改道儿。”余浪走过去看,“他家倒茶渣不讲究,以后还得堵。”
“咱们这儿好改么?”温沅跟过去。
余浪从旁边拿了根竹条,蹲下身边画边说:“从这里改到这边的口子,不用和隔壁共用。”
“你会改这个?”温沅闻不惯这个污水渠的味儿,退到一旁问他,“现在能改么?”
余浪丢掉竹条拍了拍手起身说:“少爷,这个得和街道司报备,明日我去申请,半日就能改好。”
“余浪,你可真能干啊。”温沅由衷地说。
余浪挑起眉:“少爷雇佣了我,我不能让少爷吃亏。”
“是我赚了。”温沅说,“是不是得给你涨工钱?你若是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小少爷字字由心,说得真诚实在,不夹杂一丝别样的感情,听到余浪耳里却是不同寻常。
余浪喉头一滚,低声道:“少爷,我签了卖身契,跑不了,也不会跑。”
“啊,对!”温沅用折扇拍了一下余浪壮实有力的手臂,笑道:“你签了卖身契,不许跑。”
说完啧了一声,威胁道:“若是你跑了,我就不给你结工钱鱼钱,砸店也不给你。”
余浪笑了一下:“少爷。”
“嗯?”温沅回道。
“比起少爷担心我会跑,我也想知道少爷会不会一直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一怔,半晌后说:“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儿住,当然会留。”
“少爷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余浪说得认真。
温沅听罢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没把余浪的话当真,只觉得余浪是个知恩图报、言而有信的人。
是个极好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温沅言语间有一丝迷茫,他从青州城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更多是茫然。
一夜之间,他从“孙家二少爷”变成了“孙家假少爷”,身份的转换触不及防,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恍若做梦。
“我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也……不想找他们。”温沅语气很平静,不含任何的怨恨与期盼。
余浪没问为什么,但温沅自己说了。
温沅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笑笑:“他们把我卖给了孙家,亲缘便断了,若是寻到,不过是给他们徒增烦忧罢了。”
余浪微怔,心底泛起丝丝怜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掩住了周身的狼狈。
“少爷,食肆会好起来的。”余浪轻声说。
“当然。”温沅自信地笑了一下。
今日食肆生意一如昨日般红火,伙计们一下工,温沅让他们到柜台前来。
伙计们围过来,以为少东家要和他们说污水渠的事儿,谁料少东家忽然拿出了账簿。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温沅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我承诺过食肆挣了钱便给诸位发拖欠的工钱,一会儿你们挨个过来领。”
伙计们先是一愣,再是难以置信,最快反应过来的郭巴子原地蹦起,叫道:“真的吗少东家?今日不是初十,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食肆发工钱的日子为每月初十发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现在离初十还有约莫半旬的时间,就算要发拖欠的工钱,也都是在初十一起发。
要是换成黑心店老板,兴许到过年才会发拖欠的工钱。
拖欠工钱这样的事儿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哪家店不拖欠工钱呀?
他们在食肆干了这么久,周边铺子的伙计都算认识,就说隔壁面馆的伙计阿才吧,他去年被面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到了年底才结清一半,还有一半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清呢。
一群人简直跟过年一样开心!值得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的开心!
目前的伙计里,属大厨工钱最高,三两银子。
扣除吃回扣的一百文,陈大立领到了二两九钱,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陈大立脸色并不好。
就一百文都不愿给满,小气!
他吃回扣十次才吃够一百文呢!
而且有时候他还吃不到,全被他叔父陈贵礼吃完了,他什么都没捞着,竟被扣了一百文!
着实可气!
“怎么了?”温沅问,“钱不对?”
“没……”陈大立勉强笑了一下,说:“钱对的。”
“明日好好试菜。”温沅说。
“一定一定。”陈大立说。
陈大立领完工钱便下工回家了,紧接着是吕三娘,吕三娘搓了搓襜衣接过一两银子,再三犹豫道:“少东家,要不……您把试坏的菜钱从我的工钱扣、扣掉……我……”
“三娘,试菜的菜钱该食肆担,与你无关,你只需好好做菜,别的无需多想。”温沅说,“也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好。”
吕三娘听罢忙不叠弯腰行礼:“少东家,熝炖鱼鲜在做了,您一会儿就试试。”
“好。”温沅笑应。
郭巴子领工钱是最果断的,他接过钱,说了句“多谢少东家”就噔噔噔冲出了门,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也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温沅想喊他记得回来吃饭,想想郭巴子兴许领了工钱就是去大吃一顿的,便没叫。
“他寄钱去了。”周七豆过来的时候说。
“嗯?给谁寄钱?”温沅一愣。
“二叔,他有个弟弟寄住在叔叔家。”周七豆小声说。
温沅恍然,怪不得这么着急。
周七豆接过工钱也没有走:“少东家,今日谢谢您给我出头。我没想到您会让我泼回去。”
“痛快么?”温沅问他。
周七豆重重点头,笑得很腼腆:“痛快!”
“痛快就对了,被人欺负了,定要讨回去,食肆给你撑腰。”温沅正色道。
周七豆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泪珠落下。
“怎么了……”温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呀。”
“没有。”周七豆抹了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少东家,您是第一个说给我撑腰的人,谢谢您,我真的……我一定好好干活!”
说完,他给温沅鞠了个躬便哭着跑走了。
温沅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他十岁左右,曾被孙家三少爷当着孙老爷孙夫人的面泼了盆冷水,他以为爹娘再漠视他,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他错了。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自己是假儿子,只觉得不解与难受。
后来知晓了,他只后悔当时为何不泼回去,就该痛痛快快地把那三少爷的蠢脑袋按进水盆里,叫对方喝水喝到饱。
熝炖鱼鲜出锅的时候,郭巴子回来了,他满面春风,进了食肆就嚷嚷着要吃晚食,看到最后一道菜还没炒完,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帮忙烧火了。
虽然只是把木柴放进灶肚这样轻便的事儿,但他之前可是不会主动干除了伙计外的任何活儿。
周七豆心情好,小声调侃他:“你先前不是说领了工钱便不干了么?”
“谁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郭巴子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打扰我烧火,仔细今晚没饭吃!”
今晚的晚食可丰盛了,有熝炖鱼鲜,还有卖剩的凉拌鱼皮和鱼头汤。
菜上桌后,伙计们都坐着没有动筷,眼巴巴看着少东家。
温沅先尝了口熝炖鱼鲜,汤汁浓郁鲜香,鱼肉相当入味,比今早做的齁咸鱼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印象里吕三娘该有的手艺,也不知为何今早会如此咸。
不过鱼肉嫩是嫩了,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口感略微单一。
大豆黄卷和水豆腐没煮多久不够入味,莴苣倒是不错,很脆爽。
温沅一一点评后,吕三娘并没有之前那么沮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这个鱼,可以煎或炸,再下锅炖。”余浪提议道。
“哎?”温沅眼前一亮,“你吃过这样的?”
余浪说是,他阿娘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菜,味道很不错,只可惜他没学到阿娘煎鱼的手艺。
“那我再试试。”吕三娘说,“我把鱼煎好,一会儿就能入锅炖。”
“好。”温沅说,“先吃饭。”
吕三娘把鱼杀好拿去煎,煎好后放入锅中炖,趁着炖鱼时间,她抽空出来快速把饭吃完,又回去看火。
火灶的火没人盯着,火候容易有误差,炖出来的鱼味道就会变。
寻常人兴许不会在意,可少东家挑剔得很,一点儿不对味都得重新做。
第二锅熝炖鱼鲜出来时,大家都吃饱了饭,不过一听有鱼吃,肚子又能腾出地儿。
这一锅的味道在伙计们看来已经足够好吃,但还是没有达到少东家的要求。
第三锅、第四锅……
明月高挂,灯火通明,其他食肆开始卖宵夜,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吃到脑袋发晕,频频打嗝。
余浪在第二锅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工回家,他明日还得早起去捞鱼,不能在食肆留太久。
“少东家,再吃今晚就不能睡了……”郭巴子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长的嗝儿,一嘴的鱼味。
“我也是……”周七豆不敢摸肚子,怕一摸就摸吐了,他感觉食物已经塞到喉咙处了。
温沅每次试的不多,就几口,相对还好,不过他看桌上吃得干净的鱼骨,也知伙计们定是吃撑了,便说:“吃不下便不吃了,你们消消食,最后一份我试试,不行明日再试。”
“哎!”吕三娘把鱼端上桌。
煎过的鱼皮果真不一样,吃起来不是脆口的,而是炖到软烂入味的口感,鱼皮吸满汤汁,咬一口彷佛要爆汁儿。
更别说炖了许久的豆腐,为了保持嫩滑的口感,吕三娘削去了口感些微硬的皮,豆腐表面已经被炖成了金黄色,内里特别入味,伴着饭吃,能吃两大碗!
吃腻了还有大豆黄卷和莴苣,一道菜吃出了极有层次的口感,或软或嫩或脆或清爽。
这道菜可谓是男女老少都适宜,并且量还多,有的客人囊中羞涩,点一道熝炖鱼鲜加上一盆饭足以。
一听少东家说成了,郭巴子和周七豆犹豫半晌,咬牙又吃了一口。
即便他们已经撑到不行,闻着鱼都没了胃口,然而这一口吃下去,竟然还会觉得好吃。
可见这是多么美味!
熝炖鱼鲜最后定价六十五文,准备了五份,一个午食的时间就卖空了。
好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不枉我们一晚上吃了那么多的鱼……”郭巴子借着柱子遮住身影,偷偷和周七豆说,“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鱼’这个字。”
“小二!来份鱼!”客人喊。
“哎!”郭巴子绝望地走过去,“来嘞!”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余浪带着街道司的人回食肆。
污水渠的改道得由街道司的人来食肆现场审核过才决定是否可行,余浪带人回来的路上,竟在巷子口看到了陈贵礼。
他只看一眼,没当回事儿,转回头时,忽地发现陈贵礼身旁站着一人极为眼熟,仔细看去,是陈大立。
两人站在巷子口,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满脸怒容。
余浪不想打草惊蛇,欲借街道司两名军士的身体遮挡一二,结果低头一看,两人只到他下巴,顿时无言。
幸好那两人吵得厉害,无心顾及周围,等余浪进了食肆,两人都不曾回过头。
郭巴子带街道司的人去后门,余浪去找温沅把事一说,温沅没想到两人私下还有联系,一旁不小心听到的吕三娘擡起了头。
“陈掌柜是陈大厨的叔父。”吕三娘说。
作者有话说:
宝们!22号上夹啦嘿嘿~然后22号更新时间为晚上十一点哦~不要走空啦~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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