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食肆发展(十八)以后,食肆
温沅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做了一晚上混乱无序且旋转跳跃的梦,脑袋昏沉,他努力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慢吞吞地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仅有木窗缝隙落透着几束日光,后院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并传来——伙计们在为开店做准备。
如今不用少东家督促,伙计们不会再偷懒。
温沅倍感欣慰的同时,猛地想起了昨夜他喝醉了晕乎,当着众人的面脑袋磕到余浪肩上的事,顿时愣住,然后慢慢扯过被子盖住了米糊脑子。
“少爷?”是余浪。
温沅倏地掀开被子,转头看向木门,没应声。
“少爷,醒了么?”门外的男人又轻轻叫了一声,温沅把脸埋进被子里,还是没有吭声,直到男人急得想让其他人进来看看,他才咳了一声。
“少爷?可还好?”
温沅眨了眨眼睛,缓慢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去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热烈的日光一照,他眯起双眼:“我没事啊……刚醒。怎么了?”
余浪偏了偏身体,挡住刺眼的阳光,垂眸看他,低声说:“少爷一直不醒。”
温沅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没开食肆之前,我都是睡到午时才起。”
“……抱歉少爷。”余浪认错良好,“少爷还要不要继续睡?”
“不了,越睡越累。”有余浪挡着太阳,温沅把房门拉大了些许,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院,“他们呢?”
“店里有客人,都去忙了。”余浪见他身上披的是昨日穿的衣裳,问道:“浴间兑了水,少爷要去洗一洗么?”
温沅鼻翼微微翕动,衣裳上飘出隔夜的酒味,他脸一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嗯。”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温沅原本不想洗头发,奈何泡得太惬意,最后还是洗了。
洗完了想到后院进进出出都是人,不好披着湿发出去,便用簪子盘起。
门一开,不曾想看到的不是后院,而是屏风。
三扇屏风连成线,隔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正是他的房门。
温沅斜靠着浴间门框勾了勾唇角,擡手拔出簪子,披着湿发走过去。
门边放了一个火盆,他坐在矮凳上,偏过头拨动湿发,弯弯的眸子里,倒映着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小火苗。
温家食肆一如昨日热闹,开业头三日都是让利两成,昨日没排成的客人今日总算等到了空位。
郭巴子拿着布巾擦了擦椅子,把手中菜牌一一放到客人面前,笑着问道:“您要吃点什么菜?我们这儿有招牌菜砂锅焖鲈鱼、辣烩鱼腩、清蒸鲤鱼、鱼蓉粟米羹——”
“咋?你家只有鱼啊?”客人打断了他。
“自然不是,本店招牌还有沙姜焖鸡、油焖大虾、腌笃鲜、还有最新得到少东家肯定的莲房鱼包,您就说您要吃啥吧!”
“这菜品,听着挺熟悉啊……”客人说。
“您先前可是来过?”郭巴子笑道。
“那没有,我昨日在对面那家叁家食肆吃的。”客人双眼往上看,回忆道,“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菜品呢。”
郭巴子一愣,试探道:“一模一样?”
“那可不是么。”客人转头问友人,“你记得吧?是不是一模一样?”
友人看着菜牌点了点头:“对,就连这莲房鱼包、芙蓉晶鱼丸都一样,他们家的价格比你家都少两文呢,也不知哪家好吃……就给我来几个招牌吧。”
郭巴子笑着记下菜品,高声吆喝道:“芙蓉晶鱼丸一份、沙姜焖鸡一份、蒜炒蕹菜一盘、雪霞羹一份、梅花面饼两碗!”
唱罢,他转过身,脸上笑意一敛,着急忙慌地把这事儿跟余浪说。
今日少东家起得晚,收钱结账是余浪接手。
“浪哥,他们也太不要脸了!竟然学咱们的新菜品!”郭巴子义愤填膺,“那都是三娘七豆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
郭年子路过,没听全,说道:“咱们家的菜品多是大众菜品,相似在所难免。”
“不是!”郭巴子急道:“别的菜就算了,可那道芙蓉晶鱼丸是三娘七豆自己想出来的点子!”
这道芙蓉晶鱼丸是前阵子三娘和七豆试了好多遍,换了许多种搭配,盛上桌试菜时,足足九种,每一种都有些许不同,口感也都不一样。
少东家一一试完,又调整了三回,才定下这芙蓉晶鱼丸。
这可是温家食肆独有的菜品!
郭巴子相当生气,弟弟怎么哄都哄不停的生气。
“一会儿保保来了,让保保去叁家食肆看看。”余浪说。
“好。”郭年子郭巴子应下。
余保保每日都能从温家食肆接到单子,一天来个三四回都是常态,今天他一进门就被郭巴子郭年子抓住手臂,两人附耳把事一说。
余保保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余保保便回来了,确实如客人所说,那叁家食肆挂的菜牌与温家食肆一模一样,且那菜牌上的雕花木条都一样。价钱也确实是少两文。
“不过我看那叁家食肆的掌柜脸色很不好,他家老板的脸色更是差得不行。”余保保说。
余浪扬眉:“可知为何?”
“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余保保摊了摊手,“我先去送菜了。”
说完跑去后院,正好撞见来大堂的温沅,下意识放缓脚步,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温老板好像哪里不一样,可他又看不出来,喊了声“少东家好”继续往前走,一阵清香传来,顿时愣在原地。
“哪来的,怎么这么香……”他颇为不解,挠了挠头转身跑去厨房。
余浪打发走郭巴子和郭年子,微微垂首在思考,丁香扑鼻,他猛地擡起头。
小少爷淡色双眸含着笑意,淡眉轻扬,墨发半披,浅蓝色的发带随着走动而飘起,带着清新丁香款款走来。
余浪愣愣地看着,直到小少爷站到跟前,朝他挥了挥手。
“发什么愣?”温沅挑眉。
余浪怔然失语,片刻回道:“少爷……怎么换了发式?”
之前小少爷只是简简单单地盘了个发髻在头上,发带都是规规矩矩地圈起来,哪像今日垂落发间,随风飘扬。
“哦……”温沅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扬,“发梢没干,就散着了。”
余浪的目光从发带延申到小少爷含笑的眼眸上,轻笑道:“好看。”
温沅颇为满意地哼笑一声,斜靠着柜台:“刚想什么呢?”
余浪回了神,把方才的事和温沅说了:“少爷,丁志德花这么多钱,不像只为了让食肆倒下。”
他想起去丁家食肆吃饭时,那道诡异的目光,想了想:“丁志德的背后兴许还有人。”
“方才是哪位客人说的。”温沅问道。
“东五雅座。”余浪说。
“让巴子打听一下,客人对我们家菜品和叁家食肆菜品的看法。”温沅说。
“好吃!”东五雅座的客人不吝夸赞,“这个鸡肉可真嫩,昨日到叁家食肆吃的鸡肉,一吃就知道不是现杀的,还有这芙蓉晶鱼丸,还得来你家吃啊,鱼里边怎么是脆的?”
“这是我家大厨的巧思,您要问我如何做,我若是会,那我也成大厨了。”郭巴子笑着打趣。
“就算你跟我说怎么做,我也做不出,这芙蓉晶鱼丸一吃就知道不简单。”客人笑道。
“叁家食肆的菜品虽说少个两文钱,但不好吃,少个五文我都不去吃。”另一位客人道,“两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郭巴子把客人的话转述给少东家。
温沅听罢,笑道:“若是叁家食肆少个十文,我还会担心一下,少个两文便不用理会了。”
与此同时,叁家食肆。
“伙计,你们这个鱼丸,怎么软趴趴的,一点也不正宗!”客人说。
叁家食肆的伙计一听,连忙说:“这个鱼丸就是这个味道,这才是正宗的,脆口才是赝品呢。”
客人皱起眉:“那赝品也比你们这个正品好吃,软了吧唧的,算了算了……结账吧。今日还是让利三成吧?”
“是、是……”伙计尬笑道。
“东家,咱们真要连续三日都让利三成么?”掌柜的问丁志德。
“温家食肆让利三日,咱们自然不能输。”丁志德呵了一声,“反正有人兜底,怕什么?好好做你的,甭问这么多。”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后闭上嘴干活儿去了。
三日过去,温沅开始算账。
开张大吉当日来了三十一桌,平均每桌二百六十文,拢共八两零二十文。
第二日、第三日分别是二十八桌、二十五桌,平均每桌二百五十文,两日拢共十三两二钱零五十文。
三日加起来是二十一两二钱七十文,让利两成后,便是十七两零一十六文!
温沅难以置信,短短三日,挣到平时六天才能挣到的钱!
叁家食肆同样也在算账,与温家食肆不同的是,掌柜的越算脸越黑。
叁家食肆拢共两层,上面做成大雅间,下面是大堂,上下拢共二十张四方桌,比温家食肆多多了,客人也多,然而账一算,竟是亏了!
只因找来的伙计都不是熟手,期间打碎了不少碗碟,送错了不少菜,这些送错的菜又不能找客人出钱,只得自己吞下,成本增高再加上让利三成,三日下来,挣了三十多两,去掉成本与损耗,最后亏了五两多!
丁志德气得破口大骂,一把将算盘砸到地上,珠子滚落到众伙计脚前,伙计们噤若寒蝉,只剩珠子好似嘲讽的叮叮声。
叁家食肆伙计们缄口结舌,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振臂高呼,这几日的劳累烟消云散,只剩惊喜。
温沅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转圈圈,笑着拍拍手道:“高兴得有些早了啊。”
众人一愣,不知其意,嘴角要扬不扬的看着少东家。
“少东家,怎么了?”吕三娘忧心道,“是因为叁家食肆学了咱们的新菜品?”
周七豆向来乖顺,此时也气愤极了:“我们再做新的,叫他们学不去!”
“做!明日就做!”郭巴子气道。
“三娘七豆,明日咱们就去书坊找菜谱!”郭年子说。
“好!”三娘七豆猛地点头。
温沅不由地笑出声:“冷静些,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吕三娘朝余浪瞟了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少爷身后,察觉到了吕三娘的目光,但他没有转头,眼神一直落在小少爷飘动的发带上,彷佛一位默默守护的暗卫。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温沅笑了笑,“食肆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全力以赴,挣了钱,自然也有大家的一份。”
众人愣住,呐呐地看着少东家。
“每人两百文,这是额外的赏钱,不算在工钱里。挨个过来领。”温沅笑着对他们说。
两、两百文!
真的假的啊?额外的赏钱?没听错吧?那不是大酒楼才有的么?而且还是逢年过节才会有的啊……
“怎么都傻了?”温沅打趣道,“不要啊?”
“要啊!”最先反应过来的郭巴子一下蹦起来,其他人回过神,喜气洋洋地过来领赏钱。
领完了钱,几人一起跑到后院,围成圈圈坐在一起数铜钱,一个、两个、三个……
“我能给女儿买身新衣裳了。”吕三娘眼含温柔。
“弟弟给你。”郭巴子把刚到手的钱一把拍到弟弟手上,“攒钱去考试!”
郭年子连忙推回去:“哥哥,我也有啊,你拿着,以后不够我再和你说。”
郭巴子见他真的不肯收:“那行吧,不够一定找哥哥要啊。”
“嗯!”郭年子重重点头,随后问:“七豆,你呢?”
“我啊?”周七豆双手拢着钱,小声笑道:“我就先攒着吧,现在也不知买什么。”
几人笑着笑着,不知谁哽咽了一声,笑声渐渐停下,有人说:“以后,食肆就是我家!”
“踏踏实实干,少东家不会亏待咱们的!”
“嗯!踏踏实实的!”
温沅锁好钱匣,整理好柜台,偏头问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高兴?”
“我跟着少爷高兴。”男人低声回道。
温沅撑着下巴擡起眼看他,饶有兴致地问:“有多高兴?”
“我五岁时第一次下水,徒手抓了一条鱼,那条鱼比我两只手臂都大,扬起来能遮住炎炎烈日。”余浪深邃的眸子里全是笑意,“便如那日的喜悦。”
“五岁下水就能抓到鱼?”温沅被他的笑意感染,不由地笑起来,“莫不是诓我?”
“少爷想不想去看?”余浪问。
温沅还没见过别人抓鱼呢,闻言双眼一亮:“好啊!”
余浪看着小少爷松泛的笑容,嘴角跟着扬起。
皎洁的月亮倒影池中,明知自己捞不着,但他依然选择一头扎进去,只为靠近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