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食肆发展(十五)“少爷让让
午食过去,说书人暂停歇息。
食肆里的客人们正听得如痴如醉,突闻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犹如天塌,纷纷喊着让说书人再多说一段,那师兄如何了?那精怪的身份可暴露了?
客人们急得抓头挠腮,可那说书人只顾着喝茶,心如铁石,一点半点都不肯透露,只说下一场酉时开始。
得了确切的时间,意犹未尽的客人们相约酉时相见。
伙计们也听得兴起呢,收拾完了碗筷桌椅也没进房里歇息,拉着青云先生围坐在后院问东问西。
青云先生好脾气,倒也有耐心,该说的都说了,但那故事的后续是一点没提,他拿捏着这点故事的小尾巴,就是为了和老板谈生意。
温沅心里也明白,故而问道:“青云先生说几日?”
“三日便能说完。”青云回道,“这个故事短,是我家夫郎写的。”
“贵夫郎好文采。”温沅笑了笑,“那这三日辛苦青云先生了。”
这便是成了,青云笑着拱手行礼。
今早刚进的酒因着说书人的到来,转眼卖了近两坛,照当下的速度,剩下的存货也只够卖四五天的,这酒还得进。
午食刚过,余浪就去了城南的酒坊,他脚程快,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城南酒坊不大,酒的种类也不多,余浪全给买了回来,正好八壶。
酒壶挨个摆在桌上,余浪一杯杯斟满,放到小少爷面前。
温沅看着那小杯子,笑道:“这么一点,怎么喝出味?”
“多了该醉了。”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拿起小酒杯挨个儿试了过去,烈的甜的清的浊的,味道确实不一样,可这些酒对比曾家酒坊还是差了点。
但凡温沅对味道宽容一点点,这酒足以,可他不是。
温家食肆谁人不知少东家嘴刁?
最后温沅还是选择让余浪到曾家酒坊买酒。
“你亲自盯着,酒入坛立马试,试完一坛封一坛。”温沅说。
“买多少?”余浪问。
温沅沉吟片刻,说道:“每样入五坛,包括今日喝的竹叶酒。”
余浪“嗯”了一声,当即出发去买酒。
剩下的八壶酒,温沅让伙计们挑喜欢的分了,他在这方面向来大方。
这酒余浪没要,其余伙计高高兴兴地一人分了两壶。
那青云先生听闻此事,颇为惊讶,他去过很多家食肆酒楼说书,从未见过像温家食肆这般对伙计们如此友善。
那些食肆不找错处克扣伙计们的工钱都很不错了,哪还能分食肆里的好东西啊?
这些酒虽不算多,可说到底都是钱买来的,花不少钱呢。
再看伙计们收得心花怒放心安理得,便知这样的事是常态。
“青云先生。”趁着晚食还未到,郭巴子偷偷来找青云,手里拿的正是少东家给他们分的酒,他左看右看,把酒往青云手里一塞,“这个,您拿着。”
青云一愣,刚想推回去,只闻郭巴子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
这一幕被周七豆瞧见,周七豆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只觉郭巴子的行为鬼鬼祟祟的,不过他没有多想,只以为郭巴子想拿酒贿赂青云先生,央求青云先生给他讲故事的后续。
他对这些故事的痴迷程度不及郭巴子深,当然,食肆里所有人都没有郭巴子爱听说书,所以也能理解郭巴子的迫切心情。
晚食的时候,说书继续,客人比今日午食还要多,乌泱泱一大片,全是为了未完待续的故事而来。
伙计们是忙得脚不沾地,温沅收钱找钱记账,一直没停过,直到醒目一声响,随着客人们恋恋不舍的哀嚎声散去,食肆打烊。
三日过去,温沅立即算了入账,每日的肉菜青菜、卤杂碎、鹌鹑全部卖完,花生瓜子这些卖了近一半的存货,新进的酒就已空了八坛。
加上客人们的赏钱,除开给青云的分账,还有打碎的几个碗。
碗倒是不怎么贵,耐不住这些人听上头,“啪”地往地上摔,彷佛深仇大恨是他们自己背负的。
这么算来,三日竟是挣了十五两八钱九十二文!
这是自温沅接手温家食肆以来的最高入账,怎能叫他不惊喜?
有了这笔钱,食肆的招牌便可以重新做了!
还有食肆的瓦片,破损的碗碟,破旧的桌椅,厨房的刀锅,以后挣了钱,一点一点换掉!
“余浪!”温沅走去侧门叫人,余浪正搬桌椅准备吃晚食,闻声连忙走过去。
“你可知哪里能做招牌?”温沅笑问道。
余浪挑起眉,看了眼柜台上的账簿,心知今日定是挣了大钱,才让小少爷心急火燎地想做招牌。
“城中就有,不过这处贵些,但刻字师傅的手艺不错,泽平送鱼的那家酒楼的招牌就是在这家裱花铺做的。”余浪说。
“你明日去定一块招牌回来?”温沅说。
“好。”余浪忽地勾了勾唇角:“少爷想雕什么字?温家珍馐美馔大酒楼?”
温沅一顿,拿着折扇敲了敲他的胸膛,眯起眼道:“胆敢笑话我?”
余浪垂眸看他,唇边笑意不减,低声道:“小的哪敢,少爷冤枉啊。”
“说的倒是好听,姑且信你一回。”温沅哼笑道,“就做‘温家食肆’,按招幌上的就行。”
“少爷来题字么?”余浪问。
像食肆的招牌,老板为了好彩头好寓意,都会请城中秀才或是小有名气的文人题字,若是能和那副字画一般,由颜院长亲自提笔,温家食肆都不用伙计上街市招呼,客人铁定是源源不断。
现在温家食肆每天都会有学子进门吃饭,特别是府试将到,各处学子从村镇里到府城考试,听说了温家食肆有颜院长的字画,即便不吃饭,都要进来观赏一二。
温沅对书法没有任何造诣,他的字只能称得上可看,若是做成招牌,他自己都不愿用。
说起题字,食肆不正好有一位童生?
“我写招牌?”郭年子瞪大了双眼,又确认一遍,“我么?”
郭巴子也懵了:“少东家,您让我弟弟写招牌么?”
对于伙计们来说,招牌可是大事啊!这不应该是少东家来题字么?
“是。”温沅笑道:“你的字我见过,很是大气,招牌上写‘温家食肆’即可。”
“少东家,这……”郭年子踌躇道:“您何不寻个秀才或是举人,他们的字对食肆的名声更好。”
他现在就是个干着伙计的童生,字好不好看另说,名声哪里比得上秀才?请个修远书院的学子来题字,都比他好。
“我食肆里有现成的读书郎,请他们做甚?”温沅笑了笑,“再者说,过阵子你考了岁试,不就是秀才了?你可不比他们差,万不能妄自菲薄。”
“少东家说的对。”吕三娘对此深有体会,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做菜的天赋,少东家却不这么认为,少东家给了她肯定和信心,她现在也想给郭年子信心。
周七豆也点头说:“年子哥,你肯定没问题。”
郭年子和哥哥对视了一眼,郭巴子才不管那些秀才不秀才的,他就觉得自己弟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读书郎,而且少东家也是这么说的!
“弟弟,快答应啊!”郭巴子催促他。
“好。”郭年子笑说,“少东家,我写几张,您来选。”
“行,食肆里没有大纸和大笔,明日你去书坊买几张。”温沅说。
郭年子高兴地应下了。
题字这事儿,郭巴子比郭年子还兴奋呢,食肆的招牌啊!是他弟弟写的呢!
第二日纸笔买回来,都不用少东家吩咐,他一个人就把桌子摆好,笔墨纸砚放好,万事俱备,只欠下笔。
郭年子题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放松些,写吧。”温沅擡了擡下巴,笑道。
少东家言语随意,神态自然,彷佛写坏了也无所谓,郭年子有了信心,提笔蘸墨下笔写字一气呵成。
潇洒大气,浑然天成。
“就这个了,余浪,拿去做招牌。”温沅笑道。
郭年子还恍惚着,其他人就挤上来看,他们看不懂什么字好什么字坏的,颜院长的字看起来舒服,郭年子的字看起来也很舒服,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好字。
一群人拥着郭年子拍拍他捏捏他,赞扬他。
待墨汁干了,余浪便拿去裱画铺做招牌。
城中裱画铺。
余浪把字给伙计,伙计拿去给刻字师傅,刻字师傅根据字的复杂程度说需要八天时间。
“可要鎏金?”伙计问,“若是要鎏金,还须加两日。”
余浪出来之前温沅就说过只想要黑字,便说:“不用。”
时间与价钱定好后,余浪拿着钱帖与契书离开店铺。
余浪前脚一走,后脚来了一人,这人快快走了几步看了一眼,余浪那身高背影好认得很,他立即转身走进裱画铺,问道:“你家有什么雕花?”
伙计带他去看墙上挂着的雕花样式,这人佯装看了几眼,说道:“你家的雕花样式可真多,我这都不知该如何选了。”
“您若是想要贵气些的,可选牡丹,大气些的,还有回纹、方胜纹、雅致些的便是有仙鹤锦鲤——”伙计话没说完,这人打断他问道:“方才我看到有个极高的汉子从你家出去,他选的什么纹样?字什么颜色的?”
许多客人做招牌也都喜欢看看别人做的什么样,伙计不疑有他,回道:“那位客人做得简单,只要了云纹,字是黑色的。”
“这么简单,需要多长时间做好?”这人说。
“须得八到十日。”伙计回道。
“那方才那位,是几日啊?我也好有个数。”这人笑了笑。
伙计虽然觉得这人问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八日。”
这人点了点头,又说:“我们家这几个字,也要云纹,做得贵气些,金字,八日能不能做?”
他把手中字样递给伙计,伙计打开一看,上边写了“叁家食肆”。
“这雕花和鎏金都得需要时间,您想加急,须得加两成。”伙计笑道。
“没问题,只要能和方才那位客人同一日做好,便成了。”这人说。
这人定好了招牌便回了丁家食肆,他将在裱画铺遇到余浪的事和丁志德一说,丁志德露出自得的笑:“让那些汉子加快些速度,八日后,叁家食肆开张大吉。”
温家食肆里,众人在讨论换招牌那日要不要挂红花,拉红布,办得隆重些,就当重新开张一般。
“来两串鞭炮,多喜庆呐!”郭巴子提议。
“办这么喜庆么?”周七豆讶异道:“那是不是得换对联贴窗花啊?”
“若是这样,门口的灯笼是不是也得换?”吕三娘问。
“既如此,不如摆个供桌祭财神。”郭年子说。
“少东家,您觉得呢?”吕三娘问。
温沅浅浅地吸一口气,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换块招牌,压根没想这么多,但是重新开张什么的……好像还不错。
他来了今州城这么久,一直被各种事情追着跑,现下食肆好不容易扭转了颓势,新的招牌,意味着食肆真真切切的属于他。
上面有了新的名字,姓“温”,那个被覆盖的“孙”字招幌,从此可以撤下。
但,他手上的银钱不知道够不够,还了张屠户的钱之后,打了柜子架子现在又做了招牌,平日里的支出也不少,若是办开张大吉,得花不少钱呢。
温沅不想打击伙计们的热情,便说再想想。
余浪当下没说什么,夜里私下找了小少爷,一句话没说,扯下钱袋就塞到了他手里。
“少爷,这有二十两,开张大吉应当是够了。”
温沅一愣,挑起眉看他:“余浪,你这是卖身卖心还倒贴钱啊?”
余浪一只手撑在小少爷身后的门框上,微微弯腰看着他,轻声道:“少爷,换招幌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着换招牌?”
温沅后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看他没吭声。
“温家食肆的招牌挂上去,重新开张,以后旁人提起这家食肆,说的不再是‘孙家食肆’,今州城所有人都知道这家食肆换了新主人,他姓‘温’,是你。”
温沅沉默半晌,歪了下脑袋:“那也用不着你的钱,开张大吉罢了,这点钱我有。”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少爷让让我吧。”
男人低语带着让人心软的沙哑,温沅耳根一热,目光撇到一旁,又倏地转回来。
他掂了掂钱袋,从里边取了五两银子,勾唇笑道:“就让你五两。”说完把钱袋塞回余浪怀里,拍了拍。
拍完,手没能离开,手腕一圈烫。
“谢谢少爷。”余浪只轻轻抓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