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某日,“靳东海违法监禁”的关键词伴随一段对准加害者面孔的修复录像,在各大平台霸占热搜榜第一。蹲守记者拍到叶介伊和靳平出发机场欲逃的高清照更是为这场声讨添了把烈火。
丰源科技顿时成了众矢之的,相对于围观群众,业内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仿佛早有预料。只有为数不多与靳东海蛇鼠一窝的合作商受了牵连,谈成的项目全部无法推进。
没逃成的那两个人被警察带走,却仍不见靳东海的踪影。
“下午等我一起回家,别自己先跑。”靳言说。
“好啦我知道了,放心上班去吧。”郁今宵挥挥手。
等人走远,他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前不久靳东海发现了他操作的股市动态是虚假趋势,刚出公司大楼,一辆车与他擦边而过。警察正式实行抓捕任务,然而循着监控只找到被弃置在郊外的车,靳东海下落不明。
因此靳言将他看得更紧,先是好几天不让他出门,又寸步不离地守在花店。
太阳渐沉,郁今宵倒出罐头,招手让小貍花跳下来。小猫吃完,习惯性地昂起毛茸茸的脑袋,于是他摸了摸。
惊喜的是,小猫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摇着尾巴离开,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想和我回家吗?”他试探地伸出手。
小猫退了半步,仍然在打量他。
郁今宵勾唇笑笑,耐心地等了会儿。
终于,小貍花“喵”一声,将爪子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上。
郁今宵喜形于色,然而还没等他拿出手机将这个好消息传达给另一位家庭成员,前方地面的暖辉被遮挡,投下一片阴影。
“郁老板真悠闲。”阴沉的声音从头顶抛落,像挨了当头一棒,“想知道沈湘怎么死的吗?”
郁今宵拍了拍小猫让它跑开,随后站起身。
靳东海躲了几日,消瘦了不少,双侧脸颊深深凹陷,显得颧骨格外高,眼里布满红血丝。而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脏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敞开,扣子半死不活地吊着。
按理靳东海不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眼下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叶介伊和靳平为了跑路卷走了剩下的流动资金,要不就是靳言这盘棋足够大,一旦施行,靳东海再无周转翻盘的可能。
他倾向于两者都有,毕竟前者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今宵借着活动筋骨观察周边情况,原先那几处安排了便衣警察的摊子上此刻空无一人,想必被调虎离山了。
他笑了笑,回答,“当然想知道,但您想告诉我吗?”
他向后挪了一步,突然,一只手掌从身后捂上来,药物剂量太大,郁今宵很快停止挣扎,而越发模糊的视线范围中央,靳东海笑容狰狞,像极了遥远的暴雨夜里想杀了他的吴良。
*
诊台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靳言点开。
「西郊精神病院,你知道位置。」
随即对面又发来一张照片,郁今宵被绑着丢在车后座,已经陷入昏迷。
他在药盒上标明服药时间次数,和患者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接着他边联系警察,边开车驶向郊区。
直到在红绿灯路口停下,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出汗,指尖也抑制不住地打颤。
凭着记忆,他很快抵达医院,直奔二楼。
沿途没有一个医务工作者,想必靳东海为最大股东,出事后这里便荒废了。
走廊很长,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死寂,墙面贴满了照片,全部都是沈湘,在病房里,在治疗椅上,在被绑着打镇定的时候,表情定格在每一个痛苦的瞬间,以偷拍的视角被无限放大。
天花板每三步能看见一块电子屏,正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女人不断尖叫,面部扭曲。
靳言浑身发冷发沉,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去看去想,一口气跑到了最里侧的那间病房门外。
门被锁住,透过那块探视玻璃窗,他看见绑在电疗设备上,昏迷的郁今宵。
靳言转身从消防栓里扯出灭火器,重重地砸过去,飞溅的玻璃碎片划过他的手臂,血珠渗了出来。
病房里同样贴满了照片,循环播放的嘶喊声里里外外地交叠,令他无法呼吸,像被人狠狠攥着心脏一遍遍凌迟。
他大口喘着气,断开连接在郁今宵头上的设备。
“今宵。”
靳言尝试唤醒他。
这时,电子屏的画面变了。
沈湘安静地坐在床上插花,直到门打开,叶介伊走到她面前。后者在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把她当回事时,挥手打翻花瓶,甚至用高跟鞋将花瓣碾碎。
叶介伊从包里拿出几张证明,又翻出手机,屏幕正对着沈湘,终于,她得到了满意的反应。
手机脱手后砸在墙上,碎裂的屏幕中是靳东海与她以及年幼靳平的合影。
她就想看看,一个信奉幸福论的理想主义者,在这种时候会不会信念崩塌?
答案是,会的。并且会像真正的疯子一样冲过来,却依旧高喊着不可能。
病房门开了,靳东海站在电子屏下,让人一时分不清画面与现实。
“她那时刚做完电疗,精神最脆弱的时候。”他笑着指了指电子屏,“继续看。”
沈湘手背上的留置针已经被她自己暴力扯掉了,密密的血往下滴,她和男人无声地对峙,随后擡手扇了他一巴掌。
画面愈演愈烈,沈湘疯狂捶打着靳东海,而一旁的叶介伊加入去推她。
始终没反应的男人似乎受不了这般的“报复”,反手推回去,只见沈湘踉跄退了两步,倒在那些花瓶碎片里,鲜红的颜色分不清是玫瑰花瓣还是血液。
“和郁老板的交易我已经履行了,不知道你们满意吗?”靳东海咧嘴笑着,“对了,我也帮他治疗了,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清醒地接受电击,效果应该很好……”
话音未落,他被靳言打了一拳,脑袋磕在墙上,两眼一抹黑,嗡嗡声充斥在耳边。
“算下来你筹划了十五年,等这一天很久了吧,老头子还真是聪明,为你铺路,断我生机。”他自顾自笑起来。
“你和你妈一样,心软没有好结局的。”楼下警笛声清晰可闻,靳东海吐了口血沫,“最好杀了我。”
靳言揪起他的领口,再次扬起了拳头。
“阿言。”
郁今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喊住他。
警察很快赶到,控制住了靳东海,靳言和医护人员一起离开时,听见他问,“小湘喜欢玫瑰,对吗?”
“不。”靳言回答。
病房里传出靳东海的笑声,凄惨地回荡着。
*
郁今宵真正恢复意识清醒时天已经黑了,独属于医院病房的味道令他不禁皱眉。
靳言坐在陪护椅上,双手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怎么啦,还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男人起身给他倒水,喊医生,等重新坐下时,依旧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好像在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电得我有点麻麻的,你说我会不会变成傻子啊。”郁今宵回握住他的手,笑了,“你惨了,要伺候我一辈子。”
“好。”
郁今宵品出几分不对劲,抽出手要拍他,“你才是傻子。”
在医院住了一周,靳言坚持要他做全套检查,什么脑部磁共振、心电图,连尿常规也不放过,郁今宵感觉自己不真的生点小病都对不起这些健康报告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电视新闻正在播报:西郊精神病院违规使用电疗设备主犯被批捕,据悉,该犯为丰源科技现任董事长靳东海,且于十五年前残忍杀害发妻。
警方通报的画面里,穿着灰色囚服的男人低着头被押进警车,与一旁西装革履的照片形成鲜明对比。
“都结束了。”郁今宵两只手臂向后撑着,张口接住靳言喂来的小炒肉,“丰源你打算怎么处理?”
靳言拿纸给他擦嘴,说:“已经在准备收购了。”
“哇,那你的公司岂不是扩大规模,该不会靳医生不回我们小街区开诊所了吧?”
“公司有人打理,诊所照开。”
真是零秒能猜出这个所谓的“打理人”是谁。
郁今宵为资本家的剥削摇了摇脑袋。
下午,江栀和谢馨来看他,因为快高考了,两人并没有待很久。
本来这些破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偏偏几天前一个来医院割阑尾的朋友看见了靳言,各种狗血剧情顿时涌上头来,秉持维护好友婚姻幸福,他一路尾随靳言,然后见到了郁今宵。
而这位朋友割完阑尾回去便一通大肆宣扬,一些人提着营养品小心翼翼透过门窗打量病房时,郁今宵觉得自己真的剩最后一口气了……被气的。
为此他还和靳言争论:“他做手术都出院了,我为什么还不能走?”
对方不说话,垂着脑袋的模样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郁今宵知道靳言为这事一直在内疚,当初瞒了他许多就是不想连累他,没想到闹到最后,还是这样。
于是他由着靳言给自己安排各种各样的检查,一拖就是一星期。
不过他隐隐觉得,靳言偶尔是装出来的。
他抱臂看着男人一丝不苟地削苹果,试图从那张淡然的脸上寻找到一点点漏洞。
冷不防地,李亦辰出现在门口。
“哥,你怎么来了?”郁今宵很是震惊。
随后,宋玉清也来了,气势汹汹地将一份文件扔给靳言,“我不干了。”
能让事业狂说出这种话,靳言觉得有必要打开看看这份文件。
“认识?”郁今宵拉了拉李亦辰的衣角,“但你不是来看我的吗,眼睛都没放我身上一秒。”
紧接着他看见他哥径直绕过病床走向宋玉清,“宋小姐你好,我们前段时间在法国见过。”
铁树开花头一次,郁今宵简直没眼看。
靳言和宋玉清在办公,郁今宵啃着苹果看他哥。他想了想,说:“她是单身主义。”
李亦辰掐了掐他的脸,眼神中有一丝了然的落寞。
人嘛,总是会不自觉被美好的人吸引,欣赏不等于喜欢,喜欢也不一定是互相的,万事万物都讲究缘分,而有的人美好到仅仅遇见便足够感叹幸运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微风和煦,路边的蓝花楹开了满树。
郁今宵和靳言沿着人行道一直走,相贴的掌心微微出汗也没有人主动分开。
“如果明天天晴,我们就回南城吧。”
靳言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夹着难以言表的爱意,“好。”
郁今宵笑起来。
其实他刚才借着拍照片的时候已经看过天气预报了。
天气晴,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