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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南城。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郁今宵明显感觉到副驾驶上的人有些怪异,比如频频翻下遮阳板照镜子。
  “不是,你怎么了?”郁今宵忽地笑了,甚至空出一只手摸向男人的额头。
  没发烧啊,难不成中邪了。
  “我紧张。”
  这三个字一蹦出,郁今宵没控制住力度,重重踩了一脚刹车,同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然而看见对方吃了酸柠檬般的表情,他实在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你是迫不及待。”
  他继续调侃道:“迫不及待到昨晚问东问西,我说我妈喜欢樱桃,某人却在商场搬了一箱车厘子回家。”居然是紧张。
  靳言没说话,脸上红白相间。
  郁今宵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侧脸,“我妈前几天还发信息说从照片上看你长得挺乖。”不愧是公认的乖乖仔。
  靳言偏过头,“什么照片?”
  “就我们结婚证上的照片。”
  郁今宵摸摸他的脸,推开车门下车。靳言跟在他身后,将从后备箱提出来的东西接到自己手里。
  二层独栋小别墅,一进室内,郁今宵喊道:“妈,我们回来了。”
  郁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们俩,眼睛都亮了,“快进来,我包饺子呢,算着时间你们该到了。”
  她解围裙洗干净手走出来,郁今宵赶紧扶她坐下。
  靳言喊了句“阿姨好”,声音紧绷绷的。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笑容一直没消失过。
  客厅收拾得干净整齐,整体是素雅的风格,沙发上叠着一条未完成的淡蓝色编织毯,材料像是已经编完一条剩下的。
  “一高兴忘了给你们泡茶。”郁露欲起身。
  “我来。”郁今宵给靳言使了个眼色,说,“他是医生,帮您把脉瞧瞧。”
  郁露看着郁今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靳言坐下,望了眼远处茶室的背影,笑着说:“他一直很记挂您。”
  郁今宵的眉眼很像母亲,女人眼底掠过一丝落寞,缓缓开口:“我对不起他。”
  靳言收回目光,轻轻拉过对方的手,“但他很爱您。”
  部分茶叶浮在水面上,郁今宵将茶杯放下,见两人都没什么表情,有些慌张,“妈妈身体怎么样?”
  “放心,脉象平稳。”靳言回答,回过头对女人说:“平时还是需要补充气血,多休息。”
  正说着,门口传来声响,李叔回来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皱纹叠在一起,面相慈祥,“你妈可就盼着你们俩回来。”
  菜全部端上桌,李亦辰掐着点到家,五口人落座,有些久违的热闹。
  李叔边聊天边剥虾放进郁露碗里,又关照着抽纸巾给她擦干净沾上醋汁的手。这些动作做得亲昵自然,郁今宵看在眼里。
  一顿饭吃了许久,若不是秘书连连打了几个电话找人,李家两父子仍没有起身的打算。
  郁今宵和他们挥手告别,这时,他嘴里突然咬到什么,拿出来发现是一个五角钱硬币。
  “哇运气真好,我可听保姆说郁姨就放了这么一个。”率先发现他动作的李亦辰飞快倒退回来,夸张道,“郁姨是不是有什么惊喜呢?”
  怪不得这人方才咬一口饺子看一眼。
  郁今宵像仓鼠似的嚼着,推他,“上你的班去。”
  但不可否认,那句惊喜确实让他的心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他嘴唇张开,声音还没流出,郁露先起身,“你们慢慢吃。”
  他低头,刻着金色荷花的硬币静静地躺在瓷盘中央……那个饺子是郁露舀进他碗里的。
  随后他又舀了好几个饺子,一口一个,想证明什么似的,吃完他还要去舀,手却被按住。
  算了,郁今宵垂眸笑了一下,像是蘸了苦蘸料。
  “不是让我多吃点么?”他放下筷子。
  “要你乖的时候不乖。”
  郁今宵鼓着腮帮子点头,一脸听了不改的样子。
  靳言帮着收拾碗筷,见保姆进了厨房,他俯身去亲郁今宵的头顶,又没控制住揉了揉。
  转眼已经下午四点,郁今宵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困得不行。他扫了一圈,喊道:“妈,我们回去了。”
  话落,二楼房间传来声音,“等一下。”紧接着郁露下楼,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而盒子被塞进郁今宵手里时,他有些懵,只是木然地将视线从盒面移到女人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对方眼眶红了,似乎哭过。
  郁露冲他笑了笑,拉过他的手和靳言的手交叠在一起,同时拿出了两个红包,“我和你李叔的一点心意。”
  “替我照顾好他。”
  这句话是对靳言说的。
  返程由靳言开车,郁今宵坐在副驾,深深吸了口气,打开那个盒子。
  入目是一本相册,首页的出生照大概是从哪个证件上拍下来的,很模糊,他翻过去,发现了写在背面的一行字迹:三月六日,我的孩子出生了。
  郁今宵的心脏突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浑身血液变得滚烫,肆无忌惮地灼烧血管。
  除了早年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账本,他没有看过郁露的字迹,对方没有给他开过家长会,对摆在桌面的奖状或者满分试卷也仅是偶尔施舍匆匆一瞥,再到后来他学会模仿大人的字迹,学会了自己签字做决定。
  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原来妈妈的字迹是这样的。
  往后翻,有郁今宵参加学校活动比赛的获奖照片、毕业照……时间太过久远,记忆变得与照片同样模糊,而每一张的背面却记着清清楚楚的时间和感受。
  郁今宵觉得自己现在很混乱,因为有几张照片的视角是在一众穿着相同校服,拥有差不多个子和模样的学生中间,镜头精确地对准了他。
  就好像,郁露站在台下,参与了这些他毫无印象的人生时刻。
  相册的时间线截至他去了江城,近一年的空窗期,最后一张是他和靳言的结婚证件照,背面写着:那孩子不知道对宵宵怎么样。
  另起的一行是新书写的,照片被匆忙装进薄膜夹层,笔墨被蹭糊: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希望他们幸福。
  靳言一直关注着郁今宵的情绪,余光见他忽地偏头看窗外,大抵在强忍眼泪,于是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相册下是一条毯子,和家里沙发那条没织完的出自同一批材料。还有一张银行卡,郁露写道是这些年为他存的,末尾的一句话是,“对不起,妈妈爱你。”
  三样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郁今宵的大腿上,他回过头,轻轻开口:“我错了。”
  含蓄隐晦的爱意藏在那些日日月月中,哪怕过去仅是维持生计便足以耗费全部心力,郁露依然时刻牵挂他。
  郁今宵不与她亲近,李亦辰礼貌周到,那句一时嘴快的“自己的孩子”,不过是她急切地想要弥补,却束手无措。
  郁今宵体谅母亲辛劳,早早兼职独立,离家越来越远,站在郁露的视角,怎么不是一种对她的惩罚?所以她才会一遍遍问出:是不是还在怪我?
  母体供养,十月怀胎,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家人。
  都是第一次为人母,第一次为人子,彼此总该多多体谅。
  “我和她甚至一张合影也没有。”郁今宵说。
  “有空我们常常回来。”靳言用指腹擦去他脸颊的泪痕,“未来还长,爱在,家就在。”
  郁今宵重新看向车窗外,所有事逐渐清晰明朗,虽然免不了波折,但一切确确实实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天色还早,靳言将车开向郊区,郁今宵哭过后睡着了,车平稳停下时也没醒。
  其实靳言紧张的不仅仅是见家长,他静静地看着对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戒指。戒指一圈缀满了碎钻,最中间是一颗高纯度的宝石,他特地找的设计师沟通设计,款式不夸张,平时戴不会显得突兀。
  靳言缓缓将戒指推进那根无名指远端,尺寸合适,郁今宵戴着很好看。他勾唇笑了,准备摘下来时,对方摊开的手掌突然握紧。
  郁今宵说:“送给我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老夫老妻了,什么求婚的免了昂,我很喜欢。”他边说边赶紧下车,生怕某人要回去。毕竟靳言这脾性,真要谋划求婚再认认真真送戒指,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墓园大门已经关了,但侧边小门还开着,保安眼熟了靳言,但他带人一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风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郁今宵手指扣紧着靳言,跟着他步行进入深处。
  墓碑旁边开着小花,有一只黄色蝴蝶从他们停下时便绕着打转,随后停在了靳言的肩头。
  “妈,这是今宵,算下来,您认识他比我要早许多。”
  郁今宵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郁今宵低头看那枚戒指,他们有缘相遇相识,又足够幸运地走到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
  *
  “你知道密码211什么意思吗?”到了家门口,看见靳言输密码,郁今宵自问自答,“是我卖出第一枝花的日子,也是……”
  “我们相遇的日子。”靳言接话道。
  在外面待了一天,两人洗完澡后便双双窝进了沙发里,靳言在看书,郁今宵则头朝另侧,腿架在他的大腿上看手机。
  “好难选哦。”他喃喃道,翻转屏幕。
  屏幕上全是五颜六色的玩偶和积木,靳言瞥了一眼,就着他的手输入打字,“这个可以辅助婴儿视力发育。”
  郁今宵“哇”了一声,果断下单,还不忘奖励出谋划策的参谋,“真棒,让我亲一下。”
  亲满意了,他重新躺下刷起短视频,跳过那个情感类视频前,他忽然坐起来,看完一遍后问:“你喜欢我吗?”
  靳言哼笑了一声,手指弹他的脑门,“废话。”
  郁今宵比对视频里的分析,发现没有废话这一项,他又问:“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傻乎乎地问我这些傻问题。”
  他故意回怼,“哦,那我喜欢你的脸。”
  果然,人急了。
  靳言用力捏了一下他的小腿肉,“抛开脸呢?”
  郁今宵俨然胜利者的模样继续躺下,漫不经心地回答,“抛不开,否则你都没机会进我的门。”
  靳言姿势一换,撑在他身体上面,郁今宵不吭声,他就浅浅亲着那些格外敏感的部位,“嗯?喜欢我什么?”
  好难哄的男人。
  最终,郁今宵拜倒在某人的软磨硬泡下,细数了十多条优点才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