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番外一
高一这年,裴清晏还是很不爱与人交谈。
有南城中考状元的基础在，加上大小考试和一次晨会讲话，他的名字逐渐被同一年级乃至整个学校所熟知。
走在路上什么都不做也会引得众人频频回眸。
裴清晏习惯性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不允许别人进来，也不允许自己出去。
除了日常必须的对话外,他几乎没有任何开口的欲望。
日复一日,他的成绩始终占据年级之首,成了同学们奋力追赶的对象以及老师们眼中样样出彩的好学生。
这天生物老师找裴清晏谈省级竞赛的事,他办公室在一楼教务处，爬上爬下需要费些时间,于是裴清晏特意等到大课间才动身。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耳边忽然传来几道书本落地的声响。
动静是从旋转楼梯下方的镂空处传来的,裴清晏调转方向,面无表情地绕了过去。
一个女生正淡定地蹲在地上捡方才掉落的课本，照这速度，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捡完。
裴清晏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管这个闲事,沉默地躬下身子帮她捡。
女生惊讶地盯着面前这双多出来的手，而后缓缓擡眸，如电影慢镜头一般。
那一刻,裴清晏顺其自然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比冬日里的暖阳还要明媚几分。
只可惜，阳光再暖，仍旧融化不了裴清晏心里的冰山。
“谢谢。”谭柠出声道谢。
裴清晏只淡淡“嗯”了声,之后便再没回应。
他很快将剩余的书拾起,堆到谭柠整理好的书上面,而后转身离去。
谭柠在身后喊他：“同学。”
裴清晏还是转过了头。
“谢谢。”
“没事。”裴清晏终于舍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即便只有两个字。
后来，裴清晏知道了这个女生的名字，她叫谭柠，因为各方面出众，也经常被人提起。
在那之后，他又遇见过她几次。
一次是在晨会结束后，她满脸不耐烦地当着教导主任的面拿纸巾用力擦拭嘴唇，以此证明自己没有涂口红。
一次是在校级演讲比赛上，她压轴出场，大获全胜。
还有一次，是在食堂门口，她喝着饮料等人，差点错牵了他的手。
很奇怪，裴清晏明明没有刻意去记，却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她。
周二下午的两节自由活动课，裴清晏一般会去图书馆刷题。
天气好的时候，同学们大多会选择去操场散步或打球。碰上雨天时，则会留在教室里写作业。
去图书馆的少之又少。
可裴清晏总是能在一个固定的座位看见一个固定的人。
谭柠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不像是来写作业的，经常空手来又空手走。
裴清晏会隔三差五地与她对视，后者神色平静，或许早就忘记他了。
期末统考前，裴清晏请了一整天的假。
先是回了趟老家，而后又跨越了大半个南城去了趟望山陵园。
每当这个时候，裴清晏心底积压的负能量都会被激化到最大。平日里有人感慨他的凄惨身世、有人污蔑他是煞星现世，还有人嫌他晦气避之不及，这些都不能真正影响到他。
只有这个时候，周遭寂静无边，裴清晏沉默地立在墓碑前，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被全世界背弃。
为什么，他父母那么温柔的人却得不到上天的眷顾，命运为什么要把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夺走。
本就阴沉的天空此刻更加昏暗不已，暴雨穿透云层，镰刀一样狠狠砸在裴清晏的脸上。
他没有用手去抹，而是半跪在墓碑前，拢掌遮住裴锐霖和容巧书的照片。
他敛了敛藏在眼底的戾气，唇角慢慢勾起：“爸、妈，我最近过得挺好的。”
“就是……”
裴清晏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就是有点想你们了。”
“你们放心，我会努力学习，考上南大医学院的。”
其实他不知道因何而考，只记得父母在世时偶尔会提起——
“我们阿晏学习这么好，将来考南大医学院肯定不成问题。”
可是后来，他们又补充道：“阿晏，爸爸妈妈只是开个玩笑，将来的路要你自己走，喜欢什么职业就从事什么，不要被外界的声音所影响。”
遗憾的是，在他想要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之前，他们就离开了。
-
隔天是周二，淋了场雨，裴清晏不出意外染上感冒。
他没有再请假，而是从家里翻出口罩戴上，和往常一样，按时来到了学校。
下午的自由活动课，裴清晏照旧拿上习题册去图书馆。
南面的窗户开着，风口直对着他，没坐一会儿，他的头就开始痛起来。
大概是他频繁轻敲太阳xue的举动太过明显，谭柠反复侧眸确认了好几次，而后探手关上了窗。
恼人的冷风戛然而止，裴清晏不禁心生好奇，他停下笔，擡睫朝那个方向望去。
谭柠单手拖着下巴，看书看得正入迷。
头发松散扎着，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小半张侧脸，皮肤白净，衬得唇色嫣红。
夕阳落在窗边，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与她疏散从容的气质莫名契合。
这一看，裴清晏险些挪不开眼。
他不知所以地摇了摇脑袋，清醒过后继续写题。
或许他人所见并非完全真实，至少裴清晏是这样。人们眼中的他成绩优异，性格淡泊，不管做什么都处变不惊。殊不知他平静的外表下藏匿着一个破碎的灵魂。
摧毁平静的诱因不可知，就像崩溃往往发生在某个未知的瞬间。
头晕使然，裴清晏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他垂下脑袋想看清习题册上的字，却无济于事。
他放弃挣扎，干脆阖上眼睛趴倒在桌上。
许是刚吃了感冒药的缘由，裴清晏一沾桌面便睡了过去。
周围太安静了，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这是裴清晏第一次做白日梦，也是他第一次梦见逝去的父母。
梦里的他刚满十岁，找课外书时无意间从父亲书柜里翻出本《外科学》，他什么都不懂，却看得很是入迷，连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都没听见。
容巧书悄声走到他身边，捂着嘴轻笑，不多时又喊来裴锐霖一同观望。
脚步声惊扰到了裴清晏，他猛地擡起头，刚好撞上父母欣慰的笑容。
“我们阿晏，长大后也想当医生吗？”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裴锐霖和容巧书的身影蓦地变得透明，就这样淡出裴清晏的视野。
无论他如何追赶，如何呼唤，他们都没再出现。
醒来后，裴清晏察觉到脸上有湿意，他伸手一摸，是眼泪，已经滴进了口罩里。
侧头望去，谭柠仍在专注看书。
裴清晏胡乱擦掉泪水，从包里抽出一沓草稿纸。
他盯着适才没有解完的题目，提笔准备在草稿纸上演算。
画出来的却都是些凌乱的字符。
他懊恼地抓了把头发，右手也跟着颤抖。
脑海里全是梦中的景象，裴清晏内心的压抑爆发到极致，他用尽力气在稿纸上写着什么，而后起身去外面透气。
他走后不久，图书馆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同学嫌热，径直走向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
那张被笔尖穿透的稿纸上方没有任何东西压着，窗一开，它便随风飘到了最北边的书架底下。
谭柠耳边的碎发被撩起，她下意识看向裴清晏的位置，人已经不见了。
再看时间，差不多到了该放学的时候，她今天和温杏约好要去书店，因此不打算久留，抱着书起身朝最北边走。
谭柠把书塞回到书架上，无意间往地上一暼，发现自己的鞋带散了。
快速蹲下系好后，她又看到一张稿纸卡在书架底端。
环视了圈，四下没有人坐在这附近。
谭柠屈指抽出那张纸，看清留在上面的字迹后，她脸色变换了好几瞬，最后只剩下震惊。
内容不长，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可以看出执笔人当时万般凝重的心情。
[如果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那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谭柠轻叹声气，待心绪平稳后她走向离这儿最近的一道身影：“同学，可以借支笔吗？”
裴清晏透完气，在图书馆门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同来买水的还有谭柠。
她买完就进了图书馆，裴清晏紧随其后。
裴清晏注意到她没有回靠窗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北面的书架。
她将那瓶水放在距书架最近的桌上，随后转身按原路返回，离开了图书馆。
裴清晏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回到自己位置上，发现刚才那张稿纸不见之后，他才开始紧张。
风拂过脸侧，他顺着直觉朝南面望，看到重新打开的窗户，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裴清晏放下刚买的水，走向谭柠稍作停留的地方。
果然，矿泉水底下压着他丢失的稿纸。
移开瓶身，一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同学，如果有什么困扰，可以想想你热爱的事物，或许它们就是生活的意义，也是你存在的意义。对了，你吃过二楼新开的砂锅米线吗，没吃过的话可以试试，特别好吃！]
内容很短，裴清晏却花了很长时间才看完。
他小心翼翼折好稿纸，而后慢慢放进了口袋。
放学后，裴清晏去食堂二楼点了份砂锅米线。谭柠说得没错，真的很好吃。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入黑了。
裴清晏迈入许久未进的储藏室，搬出几个封存严密的纸箱。
他用美工刀划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他从小到大获得的荣誉证书，和一本厚厚的日记。
时间太久，日记的内容裴清晏差不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一页页翻过去，那些尘封的记忆逐渐被唤醒。
原来他一直立志要成为像父母那样优秀的医生，只是积郁的怨气蒙蔽了他的内心，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道路。
如今，一切都豁然明朗了。
日记本底下是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父母搂着年幼的他，笑容如春风般美好。
恍神间，裴清晏耳边似乎响起那道熟悉的话语。
“阿晏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
裴清晏发现自己开始频繁留意一个人。每当谭柠出现，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
他变得开朗爱笑，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生活。
但是他有了另外一个苦恼，谭柠好像真的忘记他了。
两人不同班，平时很难有交集。
直到学校推出互助学习小组的活动。
名单出来那天，裴清晏刚好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生物竞赛的获奖名单。退回电脑桌面时，他纠结再三还是点开了那个文档。
高一年级那么多人，被分到一起的可能性自然也极小。
他感到惋惜，又不甘心。
又犹豫了很久，裴清晏忽然冒出个不太理性的念头。他动了动鼠标，选中排在谭柠后面的那个名字，与自己的名字相替换。
裴清晏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亏心事。
名单正式被打印出来已经是三天后了，裴清晏找到两个紧挨着的名字，露出豁然的笑容。
而后转身朝谭柠的班级走去。
裴清晏知道她数学不好，所以课余时间会按照她薄弱的地方和乐意接受的思维编写资料，最后打印出来送给她，怕她多心，于是便说：“这是我们班老师给的。”
他知道，谭柠不会去深究。
对于别人的隐私，她总是格外尊重。
裴清晏最喜欢周二下午的自由活动课，因为他与谭柠约好在那个时间段一起学习。
他每次都会早到几分钟，然后守着窗外，等谭柠捧着资料走过来，说一句：“裴清晏，你来得好早啊。”
爱意日积月累，最后凝结成川。
裴清晏万分小心守候着这份暗无天日的感情，期待能有正式向她表明的那天。
很可惜，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十校联谊汇演的时候，裴清晏亲眼撞见谭柠向另一个男生告白。
他输了，输得极其彻底。
浑浑噩噩走出南城剧院后，有那么一刻，他的确自轻自贱了。
他认为自己配不上谭柠，她那样美好的人，应该值得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像他这样，终日掩盖情绪，生怕被她发觉异样的人。
从那天起，裴清晏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
他以近乎逃避的状态躲开与谭柠的一切接触，尽管那些接触本就少得可怜。
直到某天放学，他在去书店的路上经过一条狭窄小巷，听见里边的人在大声讨论。
“一中那个谭柠怎么那么难追，老子也没差到哪去吧？都追了大半个月了，她连个正眼也不给。”
“大哥，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一中校花，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话说，她那朋友也不错，好像叫温杏来着。只可惜身边有个疯子，上回我就多看了她几眼，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直勾勾瞪着，恨不得把我吞了，太瘆人了。”
“怎么扯远了，老子说正事呢，快帮我出出主意，一个星期之内必须追到谭柠。”
“老大，要不你……”一个人凑到他身旁耳语。
后者猥琐地笑了两声，几秒过后反手甩了个巴掌过去：“说得轻巧，我想是想，光看着那张脸就……不过想想就得了，我又不是傻子，这事犯法啊，到时候还不得让我牢底坐穿。你想害老子是不是？”
“大哥你这就不懂了，她们这种有钱人很看重名誉的，绝对不敢报警，等你们生米煮成……”
话音未落，一道铁皮撞地的声响朝他们耳边袭来。
裴清晏一脸阴鸷地走进这帮人的视野。
“你们说什么？！”他怒目切齿地问。
“哪来的傻叉，关你屁事，我跟你说，少管闲事，小心把你揍得亲爹都不认识。”
“不准碰谭柠！”裴清晏死死盯着前方。
“原来是因为这个。”领头的人不屑地笑了笑，“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据我所知，谭柠身边只有个姓程的小子，念国际高中的。你这是一中的校服吧。”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别碰她？凭你喜欢她？”
裴清晏明白，与这群人讲理无疑是白费时间，他扔下书包，擡手拉下校服拉链，叠好放在一旁。
几人瞠目结舌看着他的举动，被逗得捧腹大笑。
“就你一个人？你会打架吗？哈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裴清晏挥手就是一拳。
那人的脸瞬间歪到一边，嘴里布满血腥味。
他啐了口血沫，骂爹喊娘地招呼其他几个人上去。
裴清晏没打过架，但每次挥出去的力道都达到了他的极限。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那群人不准靠近谭柠。
到后来，每个人脸上都挂了彩。
混乱中，有人捡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啤酒瓶对着裴清晏的太阳xue砸去。
倏忽间，鲜血漫延开来。
有人开始退缩：“老大，这小子是真不要命啊，咱还是走吧，别闹出人命来了！”
一旦动摇，便很难再坚持下去。
七个人登时作鸟兽散。
倒在地上的裴清晏咳出一口鲜血，拖着身子爬到书包旁边，拿出里面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养伤花费了好些时候，如今已是高三上学期，裴清晏回到学校后对自学的内容查漏补缺，没有耽误进度。
日子照常过着，那群人也没再来找过谭柠麻烦。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裴清晏的心也越来越远。
临近分别时，他终于找到一种方式来排遣爱而不得的苦闷，在精挑细选的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满腔遗憾，还特意变更了字迹。
他不知道谭柠会如何理解，大概也只是知晓了这个学校里还有一个在意她的人而已吧。
裴清晏找到一个崭新的信封，在外壳上写下“谭柠收”三个字。趁着中午没人，将信塞进了她的课桌兜。
他知道她的位置，靠窗第四排。
时间如水流逝不停，很快迎来高考这天。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后，南城一中的学生从各个考场返回收拾东西。
裴清晏提前整理好一切，躲在校门外的石柱背后看人来人往。
谭柠很晚才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书。
谭弘盛的车就停在附近，见谭柠过来，褚惠打开后备箱，惊讶地问：“这些书不丢掉还拿回去干吗？”
“为什么要丢掉，我还没看完。”谭柠随口解释道。
将书籍安置妥当后，她抱了抱褚惠和谭弘盛便上了车。
车身逐渐消失，最后化为一个虚无的点。
裴清晏仍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才眨一次眼。
“谭柠，你一定要平安快乐。”
默念完，他背过身，朝反方向一步步迈去。
他与谭柠的牵扯，似乎也随着这逐渐遥远的距离，最终走向虚无。
命运之神不会辜负每一个付出真心的人。裴清晏绝对想不到，八年后，他会再次遇到谭柠，而谭柠也会喜欢上他。
他们会用心规划只属于他们的未来。
在那之前，他曾做好独自过完一生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