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江栀言被手机的闹钟吵醒,天还没亮,她摸索着起床,林翀在她身边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问她:“起这么早?”
“今天还有考试。”
他伸手摸到她正在穿内衣的手,不肯松手,把她往被子里拽。
江栀言挣扎着说,“别闹了。”
“再躺一小会儿。”
“哎——”人又被他拉回被子里。
林翀覆在她身上,把她的双手锁到头顶,隔着刘海抵着她额头,唇角带着笑意央求她,“最后一次,行不行?”
“我要说不行呢?”
林翀的手自顾自伸进被子里,把她刚穿好的东西又解开了,啃着她的颈窝逗她笑,“又骗我是吧?”
江栀言感觉自己被他看穿了,手酥麻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投降,任由他动作。
昨晚是他们的第一次,过程激烈汹涌又无限温柔。被满足的初体验也让她本能地无法拒绝。她开始对林翀有了新的迷恋,虽然肤浅,但也让人无法自拔。
她真正从床上起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
房间里的暖气热烘烘的,去浴室之前,她拉开窗帘,才发现昨晚就下雪了。
南方城市的冬天,想看雪景全凭运气。她简单地披着毛衣坐在窗边看零星飘落的雪花。林翀从浴室里出来,穿衣服的时候问她:“喜欢看下雪吗?”
江栀言说:“以前在老家,每年下雪都躲在屋里和婆婆围炉烤火,根本不想出去,下雪的屋外多冷啊。”
“那是你们南方没有集中供暖。”林翀说,“北方的冬天虽然会下大雪,但室内都挺暖和的。”
江栀言没见过北方的冬天,带着一点向往的眼神看着他。
林翀说:“今年过年你打算回棉安吗?”
今天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天,考完就放寒假了,距离春节也就不远了。
从前过年她都是陪外婆一起,可是外婆今年已经不在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没有归处的孩子。
“你和我回京市老家,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林翀望着她说。
江栀言没有回他,抱着衣服起身,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才说,“今年过年我还得回棉安给婆婆上香,再说吧。”
她记得给外婆上香,还要去看看妈妈和小宇,却对自己的舅舅闭口不提。
*
这次来澜大的高铁上,林翀也问过她:“你和你舅舅之间怎么了?”
林翀看出来了,无论是在老家外婆的葬礼结束后,还是江栀言离开时舅舅都没有出门来送她,她和舅舅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很僵硬的,只是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江栀言还记得高一的那个暑假,为了让她转学到一中,舅舅去过棉安好几次,每一次都是苦口婆心的劝说,那时,她感动极了。
舅舅为了她转学,跑过好多次教育局,找人托关系,以至于后来去舅舅家借宿的那几个月,她始终觉得自己对舅舅一家有亏欠。
如果不是后来江华出现,问她妈妈留下的那笔保险金在哪里。
如果不是后来她回棉安,和小宇奶奶聊天的时候,知道了那笔钱其实就在舅舅手里,她还要被蒙在这种亏欠感里不知多少年。
“当初你婆婆是不愿把那笔钱给你舅舅的。”小宇奶奶说,“她说,‘这笔钱是敏儿留给言言的,言言现在还太小,我得帮她存着,等言言上大学了,我就给她。’可是你舅舅却说,‘那孩子转学去了一中,衣食住行,哪里不要钱?您把钱放我这儿,她先用一些,等她上大学了,她用不完剩下的,也是她的。’这样你婆婆才把银行卡和密码给了你舅舅啊。怎么,这事儿你外婆都对我讲过,你竟然不知道吗?”
江栀言第一次从小宇奶奶口中听到这些,只觉得这真相震惊到她手脚发冷。
外婆自从老了之后,记忆力就不如从前,外婆可能只是忘了告诉她,她可以理解。可是舅舅呢?
江栀言从暑假开始打工,到后来搬出去住,所有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她自己一小时一小时挣来的。舅舅明知她所做的一切,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分钱,也没有对她提起过这笔保险金的事。
如果她不问,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瞒过去了?
她原本不愿用这样恶毒的想法去揣度舅舅。她记得小时候去舅舅家玩,舅舅会从表妹的房间里给她拿来玩具和糖果,在她的记忆里,舅舅是疼爱她的,所以她才宁愿相信舅舅是真的为了她好,而不是所有的动机只是为了得到那笔钱而已。
上大学之前,她忐忑地去找过舅舅一次,舅妈冷着脸把那张所剩无几的银行卡丢在地上,“就剩这么多了,拿去发财去吧。”
再后来,外婆病重,直到病逝,舅舅一家从来没人来亲自照顾过外婆,哪怕一天,都没有。
她再没和舅舅说过一句话,在心里和这一家人彻底划清了界限。
人总是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起来的,自从这件事后,江栀言有时会觉得,或许世界就是这样的,世道浇漓,人心难测,可她有时又觉得,也不完全是这样。
考完最后一科,她回到宿舍,又提着行李箱出来还没走出校门,就看到了在校门外等她的林翀。
那天路边还有一堆堆积雪,和灰尘混在一起,湿漉漉地融化着,北风冷得像刀子,行人大多拉紧帽子缩着脖子走。只有他,大喇喇地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一身深色休闲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内里是件简单的黑色打底。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丝毫没有低头躲避的意思。看到她的时候,随心快意地笑了笑,像阳光透过裂缝,重新照进了灰蔼的世界里。
“我们就这么说好了。”林翀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说,“先一起回棉安,去看外婆妈妈和小宇。你再跟我一起回老家。”
“谁和你说好了?”
“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江栀言说,“我怎么见你家人?你爸爸之前还那么说我。”
“放心吧,不是去见我爸。是我妈,她说她很想见你。”
“你妈妈?”江栀言走着走着停下了,“你妈妈也知道我?”
“嗯,江栀言。其实不止我妈,我身边知道你的人,可能比你的朋友还要多。”
“我朋友有那么少吗?”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
江栀言以为林翀说得太夸张,等他们回棉安,又一起到了京市,在机场就见到了一堆来接他的附中同学。江栀言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有人已经准确地认出了她。
“久仰久仰,我是翀哥高中室友,我在他手机上看过你照片。真人比照片更漂亮。”
“我也知道你,你就是s大‘失踪人口’江栀言。”
“你好,我听说林翀比赛拿奖全靠你送的护身符保佑,哪个庙里求的?我下学期有比赛,也要求一个。”
……
江栀言被几个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男孩子围住,根本来不及把他们分清,林翀牵着她的手对她说,“他们平时就这熊样儿,不用理他们。”
一行人都是放假在家闲的没事儿过来打着接机的幌子凑热闹,知道他们还有其他行程,说笑了一阵子,也就不再多话,和林翀约了过几天出来玩之后,林翀就带江栀言离开了。
他们坐上了一辆商务车。
林翀见江栀言在车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又好像在发呆,就对她说,“去见我妈要买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他指了指车子的后备箱,“都是她平时喜欢的老字号。别紧张了,我妈这人挺随和。”
江栀言回过神,她靠近林翀,悄悄问他:“这个司机是谁啊?”
“我爸公司秘书。怎么了吗?”
江栀言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车子开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土地停下了。江栀言下车之后,擡手遮住正午的阳光,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农场里。
修剪平整的草坪已经枯萎,覆着还没融化的残雪,远处还可以看到羊群在背风的坡地上缓缓移动。
司机帮林翀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提下来后就离开了。一个穿着酒红色羊毛大衣的女人从木屋里出来,脚上的皮靴踩着落满阳光的枯草地,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把东西放这儿干什么?”那女人说,“林致远的人做事怎么这么毛躁?车子再往前多开几米远,直接就到木屋门口了,还要你们多走这几步路?”
“是我让刘叔停这儿的。”林翀弯腰,手里提起三四个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说,“我是怕您养的那些鸡鸭鹅拉的屎,弄脏我宝宝的鞋。”
“你小子几天不挨揍皮痒了吧?”她接过林翀手里的东西,笑着对江栀言说,“你就是林翀女朋友?”
“阿姨好。”
“你好,我姓叶,你叫我叶阿姨就成。你别听他瞎说,我这儿农场的草坪上可干净了,什么鸡鸭鹅,这个季节全关在暖房里,哪儿来的鸡屎给你踩?”
江栀言笑了,她话不多,听叶阿姨和林翀说话,这直爽坦荡的语气是亲母子无疑。
几人进了木屋,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林翀帮江栀言把羽绒服挂在玄关的挂衣架上。叶阿姨拉着江栀言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夸道:“这南方小姑娘长得真水灵,皮肤嫩得能掐出来水似的,干干净净,盘儿亮条儿顺,气质还那么出众。用你们现在小年轻的时髦话来讲,这不就是妥妥的白月光吗?”
被长辈这么直白的一夸,江栀言有点不好意思,露出一抹柔和的笑,“阿姨您才是真的美,端庄大气,人间富贵花,气质比我好太多了。”
“小嘴也太会说了,漂亮又通透聪明,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叶阿姨从进屋目光就没从江栀言身上离开过,拉着她坐在皮沙发上坐下,又问她在哪里上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在澜大中文系,语言智能方向。”
“这专业听着不错,前景广阔,以后和林翀的公司业务还能互相搭把手是不……”
江栀言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翀。
什么公司?她怎么没听说过?
林翀慵懒地靠在沙发边,解释道,“就是个刚起步的小团队,还没做出像样的成绩,本来打算等稳定些,再跟你说的。”
叶阿姨说,“他这半年在国外除了读书,一边开公司,还一边和同学做项目呢。”
说到这里,她神色微变,和刚才的亲切热情不同,又显出几分商业女强人的精明来,“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技术项目,听说已经联系上国内的合作方了?技术授权,项目分成这类关键条款,合同都敲定了?”
“还没,早着呢。”
“那就慢慢来,凡事多留个心眼,自己多上点心。”叶阿姨说。
这时,有穿着工作服的人进来问她,果园师傅到了,苹果树需不需要剪枝。叶阿姨对那人说:“那些果树留着给游客拍照打卡的,现在枝丫上都覆着雪,景致刚好,让果园师傅休息去吧。哦对了,你过来帮林翀把行李拿到民宿那边去。”又对林翀说:“你先去选一间你们喜欢的房间,把东西都搬过去,言言留这儿,我和她说会儿话。”
林翀离开后,江栀言问:“叶阿姨,这个农场都是您自己经营的吗?”
“是呀,我这里除了你已经看到的草坪,木屋,还有好多东西。各种果树啊,庄稼啊,鸡鸭鹅羊啊,湖泊,亭子,还有一小片民宿区,里面还有温泉池,小酒吧,什么都有,你来京市呆几天?就住我这儿,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阿姨,您这儿好像一片世外天地。”
“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叶阿姨聊得很高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玩儿,和林致远离婚后,林翀跟了他爸爸,我呢不用管孩子,又没有事业心,就跑到世界各地旅游。直到那些地方都玩腻了,后来就想着,为什么不自己建一个世外桃源呢?于是就在京市郊外租了这三千亩地,才有了现在这好地方。”
“您真是厉害了。”
叶阿姨哈哈笑着说哪里哪里,又叹了口气,“这辈子我自己是活得潇洒,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在林翀小时候,没有好好照顾他。他这次出国留学之前,还找我借过一次钱,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林致远这混蛋玩意儿到底干什么吃的,开那么大的公司,孩子去留学,连生活费都没给。”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不是林致远没给,是他给了,林翀不要,他和林致远又闹掰了。至于为什么闹掰,你应该知道了吧?”
“难道是,林叔叔之前找过我一次,我和林翀提了分手。是因为这个吗?”
“好孩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感到内疚。”叶阿姨说,“林翀虽然找我借了钱,但是他是个顶聪明的孩子,那次找我借钱之后,他再也没向我伸手,更没低头去找过林致远。你也知道,他在mit的日子从不敢松懈,埋头学习,攻坚项目,创办公司,一路走来,早就超出了同龄人的格局与能力,却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喊过一句苦。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可是,林叔叔并不喜欢我。”
“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叶阿姨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从容,“前阵子我听商会的一个朋友说,商会的董副会长在一次饭局上,突然说起自家的三女儿,和林翀差不多年纪。这话听在大家耳朵里,都知道是副会长想说亲的意思。这对重回京市,想要稳固商圈地位的林致远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谁都没想到,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叶阿姨的目光柔和地落在江栀言身上,“林致远性格固执,要强又爱面子,从前或许确实对你心存偏见。不过,是因为有你,林翀这几年才会速度惊人地成长起来。这一点,我懂,林致远,也能懂。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改变他的想法……”
江栀言擡起眼来,小声地说,“真的会这样吗?”
“我不敢说你们未来会一帆风顺,毕竟人生从没有绝对的答案。”叶阿姨坦诚地说,神色温柔又郑重,“言言,没有一个妈妈不会为自己的孩子着想。林翀真心喜欢你,我也会真心接纳你,善待你。但是你也有很长的路要走。林翀为了走到你身边,他付出了太多。现在,你要走到他身边,走进那个和你从前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圈子,注定也要付出很多。我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谢谢阿姨。”
“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叶阿姨换上轻松的表情,又给江栀言削了两个冬桃,说是雪地里刚摘回来的,要她尝尝。木屋里淡淡的松香沁脾,她咬了一口清脆的冬桃,又听到叶阿姨说,“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林翀和他父亲彻底决裂,并不完全是因为你。”
“那还有什么原因?”
“多半也有我的原因。”
江栀言说,“我听翀哥讲过一次,他说,是林叔叔在您怀孕的时候,背叛了您。我想,他之所以多年来和林叔叔有隔阂,可能也是因为,在你们离婚这件事上,他是向着您的,心里一直替您委屈。”
“可林致远终究是他的亲生父亲。”叶阿姨说,“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是因为我,让他和亲生父亲针锋相对,还结下这么多年的隔阂,实在是不值得。”
“当年我和林致远离婚,林翀还小,有些事我就没对他说。其实离婚对我们二人来说,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提到往事,叶阿姨缓缓道来,“说起来都是陈年旧事。林致远家早年做实体服装产业,我父母经营着老牌纺织面料企业,我和他年少联姻,算是门当户对,也算企业之间各取所需。婚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平静,直到那年我怀孕,林致远从外地出差回来,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没有瞒我,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盟友。说起来可笑,我和他之间有很多种稳定的关系,像友情,像亲情,像同盟,我们之间比谁都亲密,可唯独没有爱情。可是那天林致远却说,他遇到了他此生最爱的人。”
“起初我只是劝他,或许只是一时新鲜感。他不是个拎不清的人,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利益绑定早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那时他很果断地决定,要和那个女人分手。”
“分手是他自己提的,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我这辈子,见过林致远在商场运筹帷幄八面玲珑,见过他意气风发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他失态沉沦。可那阵子,他常常独自喝得酩酊大醉,醉到分辨不清回家的路。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决定,他一定很痛苦。”
江栀言微微蹙眉,“既然他已经决定分手了,为什么后来又反悔?”
“不是他反悔,是我。”叶阿姨坦然地说,“我生下林翀没多久,冯佳就挺着大肚子找上门了。她红着眼眶告诉我,就算瞒着林致远,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她爱林致远,绝不甘心就此分开。”
“那一刻我心里是真的动怒。是林致远的一念之差,打破了我们婚姻的平衡,毁掉了两家绑定的契约,稍有不慎,两家企业都会陷入危机。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林致远会为了冯佳,决然和我提了离婚。”
“他为了冯佳,舍弃了林家在京市深耕多年的根基资源,甚至甘愿放下一切,搬去冯佳所在的江市小城从头开始。”
叶阿姨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和你说这些陈年过往,不是翻旧账。当年的难过与心寒是真的,但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再深的痛苦和怨恨也早已散尽了。”
“人生苦短,一辈子转瞬即逝,与其困在一段不相爱的婚姻里郁郁终生,不如坦然放手,各自安好。”她看向江栀言,眼底释然,“现在我和林致远偶尔会因公事碰面,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也各有各的体面,不会撕破脸,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了。”
“阿姨,您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劝林翀,不要再和林叔叔针锋相对,心存隔阂了,对吗?”
“果然是聪慧通透的孩子,一点就通。”叶阿姨笑着说,神色认真,“我和你说这些,也是为了你们的未来考虑。”
江栀言犹豫地说:“您说的利弊我都明白了。可是,林翀是个重情义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母从来没有相爱过,对他来说,可能会是很重的打击。这样,真的合适吗?”
叶阿姨望着她干净温柔的眉眼,淡淡地笑了,“言言,路是你们自己走的,人心也要你们自己领悟,这件事该如何取舍,终究看你自己怎么拿捏分寸。我早就说过,你们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