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方觉浅跟随着引路的侍女进入殿中,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自己前些天见过的那名叫做白端的修士。
  当时他与另一名女修一起给刚抵达蓬莱宗的归元仙宗修士做导游,中途还找方觉浅搭话来着。
  白端是一个很迷人的美男子,他冲方觉浅笑了笑。
  方觉浅受美色所惑,刚想也对他笑一下,却被肩上的小纸人拉了一下,然后他循着力道望去,却看见了正坐在主座上的长渊道君。
  长渊道君身着青衣,眉目疏朗,还带着浓浓的学生气。
  只看了一眼,方觉浅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这位传说中的长渊道君就是他之前在竹简幻境里看到的那名青年男子。
  霎时间,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有了解释,比如说在幻境里对方称呼“素道友”就说明他与道君的修为应该相同,又比如他送了自己一枚方寸舟,那可是蓬莱仙宗的土特产啊!。
  这也太巧了吧!
  方觉浅惊喜不已,但长渊道君的表情却十分冷淡,一点都不像是之前有旧,反倒更像是陌生人相见。
  方觉浅心里又开始不确信起来,他想了想,还是不要叙旧好了,万一有什么隐情呢。
  他正想恭恭敬敬地向长渊道君行礼,却见长渊道君忽然咦了一声,下一秒,方觉浅肩上小纸人竟然被长渊道君捏在了手里。
  “素道友对你果然看重,竟然还留了纸人替身。”
  说罢,他手指一压,纸人便彻底燃成了灰烬。
  等等,发生了什么?
  方觉浅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可下一瞬,长渊道君凝视起方觉浅的眼睛,其中似乎有万千光影闪过,方觉浅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下来,立时头晕目眩。
  可他只是头晕,却仍然保持着清醒和意识。
  “竟然无法搜魂?”
  搜、搜魂?
  方觉浅又吓了一跳:
  这可是禁术啊!被搜魂会对魂体有很严重的损伤的,严重的话甚至会痴呆的!
  长渊道君:“无法搜魂,那就只能试试移魂了。”
  话音刚落,方觉浅又感受到了强烈的拉扯感,仿佛深入灵魂。
  他又恶心又想吐,可就在这种感觉即将抵达最高点时,身体从内到外忽然生出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气,热气弥漫全身,然后又化作冷意,反复循环,总算逐渐化解了被拉扯的恶心感。
  长渊道君停了下来,看着方觉浅体表浮现的纹路,静了静:
  “……无垢灵泉,幽冥冰露,绿麒麟血,青霜灵蕊……这么多的天材地宝,竟然只用来护住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不被身魂分离,他对你可是下足了本钱。”
  “我——”方觉浅刚找回声音。
  可他的话依旧没来得及说完。
  “也罢,既然无法直接夺舍,那便只能引素道友过来了……”
  长渊道君看向站在门口的白端,然后朝着方觉浅挥了下手。
  方觉浅忽然觉得困倦不已,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耳边似乎传来了白端激动又迫切的声音:
  “请道君放心,接下来我会演好这出戏的……”
  ……
  等方觉浅再一次恢复意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方觉浅就像是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一样,看着“自己”与同学们笑闹,和他们得意地说起自己在长渊道君那里的见闻,又在回去的路上“巧遇”了白端,在白端的追求下逐渐对白端生出情谊……
  事情一环扣一环的发生着,就像是某个三流写手的小说,虽然有些突兀,但由于逻辑还算合理,加上做足了铺垫,倒也没有引发怀疑,只有同学丁在人后悄悄问他:是否要他们帮着隐瞒周师叔这件事?
  不是,你们怎么还在相信这个谣言啊!
  方觉浅惊恐大叫,可声音只能被锁在身体里。
  而他的身体却在短暂的停顿后迅速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用隐瞒,我和周师叔早已是过去了,现在我的心里装的全都是白师兄。”
  方觉浅:“……”
  在同学丁离开后,躲在一旁操控的白端现出身形,脸上情绪格外复杂,混合了鄙夷、不屑、好奇……甚至还有一点隐隐的钦佩:
  “你居然还在素霓生的眼皮子底下和别人有奸情?”
  方觉浅开始自闭。
  但当黑夜降临,白端控制他的身体给道君写信,在信中表达自己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想要和道君解除道侣关系时,方觉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自闭下去了。
  停下啊!
  这样下去他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奋力地挣扎着,想要抢过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最多也不过是让眼睛多眨几下,手指停顿几秒罢了。
  信件还是寄出去了。
  方觉浅开始灰心丧气地想着自己的遗言。
  就在他的遗言快要想到第七稿的时候,几名同学却带来了一名大夫,说要给他看看眼睛。
  据他们所说,是因为这几天里与方觉浅相处的时候总是看到他像是以抽筋的频率眨着眼睛,便有些担心。
  虽然大夫只是给他把了把脉,又扎了几针,便被匆匆赶来的白端找了个借口请走,但方觉浅总算发现了希望。
  因为他发现在这件事之后自己竟然能够小幅度地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虽然概率十分随机。
  方觉浅感激涕零,使眼色果然还是有用的!
  当然,在白端面前,方觉浅没有暴露自己已经开始恢复,而是一直在偷偷尝试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
  正巧周师叔过来送东西,方觉浅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左手,他费尽力气在桌上蘸水写下“救命”两字,同时竭力向周师叔使着眼色。
  周戟看了眼桌上的字,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郑重道:
  “我已经不收义子了,就算你叫救命也没用。”
  方觉浅险些气晕过去,机会稍纵即逝,因为方觉浅又一次感受到身体麻痹无法控制,然后是白端带着笑容推门进来:
  “原来是周道友来访,觉浅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周戟便回道:“他和我叫救命了,你是不是最近哪里得罪了他。”
  白端一愣,随后缓缓露出笑容:“多谢周道友提醒,但我和觉浅之间恐怕有哪里存在误会,是吧,觉浅?”
  方觉浅:“……”
  “方觉浅”僵硬地点了点头,也露出笑容:
  “讨厌,我只是想和周师叔开个玩笑而已,我和阿端感情好得很,周师叔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呀。”
  周戟表情略有些扭曲地离开了。
  方觉浅吐了一阵,然后在心里怒骂猪队友。
  等周师叔离开后,方觉浅的待遇再一次下跌。
  白端绝对够小心眼的,他检查后发现控制松动,甚至都不让他长时间维持清醒了。
  方觉浅只能昏天黑地地睡着,偶尔醒来一会儿,也很快陷入昏迷中。
  也正因此,他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直到方觉浅某一次一如往常的半途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继续昏迷,反而越来越清醒时,他才反应了过来,立时看向正在洞口处把守着的白端。
  白端的脸上早就没有了之前几次看到的气定神闲,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而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一般,死死地盯着山洞外面银白色的天空。
  等等!
  他在山洞这个低级问题先不管,什么时候天空变成了银白色?
  方觉浅愣住了,等他再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天空真的变了颜色,但却是被雷霆染成这样的。
  数以亿万计的银白色雷电不住劈下,宛如银蛇狂舞,又好像光之末世。
  空中回荡着的除了密集的像下雨一样的惊雷声,还有陌生老者的怒吼:
  “素霓生,你疯了吗?你要引发两宗大战吗!”
  可回应他的却是愈发暴躁的雷电,还有雷霆深处传来的冰冷却熟悉的声音:
  “交人。”
  是道君!
  道君总算找过来了!
  方觉浅又惊又喜,还眼前一酸,多日来的恐惧和担忧总算找到了出口,委屈的眼泪都要落下。
  山洞口站着的白端忽然朝他看了一眼,捏了个手诀。
  下一秒,正打算打开储物袋偷偷溜走的方觉浅便又被一根灵活的绳子捆了起来,只露出了一个头。
  咦,为什么是又呢?
  方觉浅来不及多想,他试图挣扎着,但被绳子勒痛后他就明智地放弃了这一想法,转而打算对看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位白师兄,你还是快点放了我吧,我会向道君说情,让他赶快住手的……”
  如果道君没有气到一见面就劈了他的话,方觉浅在心里默默补充。
  他想起自己受人控制那几天给道君发去的书信,里面的某些用词实在太不合适了。
  如果道君见了……不对,道君肯定已经看见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生气。
  感受着一道道惊雷劈下大地摇晃的震颤,方觉浅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再开口劝说时,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心虚:
  “长渊道君才是罪魁祸首,白师兄,你一定是被逼的吧,长渊道君要求,你也没有办法拒绝啊,所以,还是赶快收手吧……”
  白端神情几变,半晌后,他讽刺般地一笑:
  “你错了,素霓生毁我家族,屠我族人,与我白家有着不可洗雪的深仇大恨,在帮长渊道君夺舍他的这件事上,我才是主谋。”
  方觉浅:“……!”完了。
  原来你们是想要夺舍道君啊!
  天啊!
  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不知死活的想法!
  你们难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打也打不死的龙傲天吗?
  方觉浅惊惧了,方觉浅畏缩了。
  他觉得道君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自己可能要不好了。
  因为白端的眼睛里闪动着的分明是想要撕票的光芒。
  山洞外面的雷电还在不要钱地往下砸,空气里的温度也正在□□可感地往下降。
  到了这个关头,蓬莱仙宗的高阶修士们再也不对素霓生能够清醒过来抱有幻想,开始与道君正面交手。
  空中陆续有除了雷电以外的东西出现,那是与道君交手时放出来的法术光效。
  有遮天敝日般的山岳从天而降,也有美到不像真人的仙姬轻轻哼唱着拨起了手中的琵琶,还有无尽的火焰,绘制着山河的长卷,由血织成的巨大斗篷,好像能够开天劈地的剑光……
  方觉浅感觉到眼睛发酸,他想起掌教师姐在上课时警告过他们:
  若是以后遇到高阶修士斗法,一定要逃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有什么捡便宜的想法,否则都不用说被斗法波及了,哪怕是简单的直视,都有可能会小命不保。
  方觉浅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可就在这时耳边却传来了痛哼声,他下意识看向白端,却发现对方的状况竟然比自己还要差。
  白端的眼睛、耳朵、鼻子都开始有鲜血溢出,似乎是受了重创,以至于他不得不封住了自己的眼窍、耳窍和鼻窍。
  那鲜血从六窍里流下来的画面多少有点刺激了,方觉浅平常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当即被吓得一缩,然后他又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白端封住眼睛、耳朵和鼻子,那不就代表他现在是一个又盲又聋又……闻不到味道怎么说来着?
  外面的斗法动静越来越大了,哪怕主战场是在空中,震动都传导到了地面上,被蓬莱仙宗的护宗大阵消耗了半,但仍有余震传递过来。
  地面震动不止,就连山洞里也有石块灰尘往下掉。
  方觉浅向前一扑,倒在地上,试图依靠绳子与地面的摩擦力奋力地往外爬。
  他好不容易爬了大概十几厘米,却听耳边念咒声响起,紧接着一只飞剑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再往外挪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你。”
  方觉浅不敢动了,刚好维持在一个两头高、中间低的可笑姿势上。
  他努力用余光去打量白端,却发现对方的状况好像更差了。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把他的衣服全都染红了。
  方觉浅想要再一次劝说他放下屠刀,但怎么说对方都没反应,他这才想起白端貌似已经封住了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声音。
  方觉浅试探性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那柄飞剑也跟着挪了挪。
  好家伙,还是智能款的。
  方觉浅只好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忧郁地看着外面的天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看大能斗法,白端七窍流血,而自己只是眼酸。
  但既然能看那当然不能错过这一场史诗级“特效”大战,虽然他甚至都跟不上大能们的残影,但好歹可以看看颜色嘛。
  方觉浅于是便忍着眼酸看了起来,但渐渐的,伴随着眼泪越流越多,他注意到空中的特效种类越来越少。
  起先是斗篷褪色,然后是仙姬崩裂,再然后是山岳易形……
  似乎不断有大佬退出,有的主动,有的被动,最后只剩下山河长卷与火焰仍在与雷光周旋。
  但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逼仄感反而越来越浓了,天空四角开始有化不开的阴影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天宇又开始有声音响起,这一次是柔和的女声:
  “素道君,无论你是想找人,还是寻仇,蓬莱宗得到的教训都已经足够多了,宋道君刚转为散仙,你是想让他就此羽化吗?”
  方觉浅努力眨掉了眼眶里的泪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空中除了电光之外只剩下了一幅长河长卷,但此时的长卷早已不复之前的风光,变得破烂不堪,画卷里的内容也空白残缺了大半。
  “是啊,素道君,得饶人处且饶人,宋道君修为不易,还是放他一次吧……”这次是一名老者。
  空气里陆续又开始响起了别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好似相隔万里,有的听起来近在耳边,有的声音自带混响,有的亲切如海绵宝宝。
  总之,大概六七人左右,都在殷殷劝说着道君手下留情。
  道君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君如何操作,竟从濒临破碎的山河画卷里硬是扯出了一段影像,像开了二十四倍速一样快速播放,还是长渊道君与人谋划如何利用凌霄道君的道侣夺舍凌霄道君的一幕。
  素霓生冷笑:“毁我道途,挟我道侣,这样的仇你们能够放下?”
  周围便全都安静了。
  素霓生又掏出一面圆镜:
  “我已感知到我道侣下落,就在这蓬莱境内,今日人证物证俱在,是宋修远算计在先,谁要阻拦,我就连谁一道诛杀!”
  圆镜里光芒闪烁,很快就现出一个被捆绑着趴在地上、头部和双脚高高翘着、浑身布满泥土、脖子上还抵着一把剑、满脸眼泪的狼狈男人。
  方觉浅:“……”
  镜子里的画面啪的一下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