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克己私欲 > 覃先生与廖先生(一)[番外]
  覃先生与廖先生(一)
  第一章雾城烟火,青石粉汤
  暮秋的雾城是浸在水汽里的。
  千年西街的青石板被晨雾润得发亮,槟榔纹的大理石路面蜿蜒八百余米,缠在桂北连绵的峰林之间。
  黛瓦白墙的明清老骑楼层层叠叠,斑驳木窗棂挂着双语招牌,西式咖啡馆的焦糖香气混着本地擂茶的草本清苦,街边老艺人拉着二胡,几步开外的酒吧隐约漏出慵懒爵士。
  这里是世人皆知的阳朔西街,是包容了一百五十多个国家烟火的地球村,游人往来络绎不绝,新潮与古朴在此撕扯、相融,热闹喧嚣,永无落幕。
  可这份喧嚣,从来不属于覃垚。
  覃垚的米粉小店藏在西街最僻静的巷尾,避开了主街的霓虹与人潮。没有精致的装潢,没有网红的打卡摆件,只有老旧的木桌木凳,墙面是经年烟火熏出的浅黄,一口熬汤的铁锅日夜咕嘟作响,熬着最地道的阳朔骨汤米粉。
  他今年二十岁,是扎根在雾城深山里的孤儿。
  自幼无父无母,靠着村里老人接济长大,深山三座连绵的青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天地。村子闭塞古老,保留着最纯粹的桂北民俗,世代以唱山歌为俗,春耕秋收、逢年过节、嫁娶送别,皆以山歌寄情。
  山里的风、林间的月、田埂的稻,都是山歌的词,质朴、赤诚,不带半分俗世雕琢。
  为了活下去,为了攒一点微薄的积蓄,覃垚十八岁走出大山,独自在西街巷尾盘下了这家小米粉店。
  平日里守着方寸小店,日出熬汤,日落收摊,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安稳的生活。
  只有逢年过节,店里生意寥寥,他才会关掉店门,徒步翻越三座云雾缭绕的青山,回到空荡荡的山村老屋。
  那是他唯一的归宿,是刻在骨血里的根,哪怕老屋破旧无人,哪怕山间孤冷寂寥。
  山里养出来的孩子,生得干净纯粹。
  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浅麦色,眉眼清浅温顺,眼尾带着一点山野草木的温润,不谙世事,干净得像山涧未被惊扰的泉水。话少、内敛、笨拙,一辈子的执念只有两个:好好卖米粉,好好活下去。
  他不懂西街的新潮热闹,不懂游人嘴里的远方与自由,不懂街边咖啡馆的浪漫,不懂琳琅满目的新潮艺术。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锅热汤、一碗米粉、三座青山、满山山歌。
  十月的雾城,晨雾厚重,缠山绕巷,经久不散。
  上午十点,游人渐多,主街人声鼎沸,巷尾的小店依旧安静。覃垚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短袖,挽着袖口,骨节清瘦干净,正低头熟练地烫粉、加汤、铺配菜。
  滚烫的米粉丝缕分明,翠绿的葱花、香脆的花生米、入味的酸笋,配上熬了整夜的大骨汤,香气清淡绵长,是最地道的阳朔烟火味。
  门口风铃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挺拔,穿着简约的黑色休闲外套,身姿舒展,眉眼是大城市养出来的利落清俊。手里拎着一台专业单反相机,肩头挂着羽毛球拍收纳袋,气质干净通透,带着一种松弛的、见过天地的从容。
  廖承彬,三十岁,常驻一线城市的独立街拍摄影师,热爱羽毛球,偏爱捕捉世间小众的人文烟火。
  他拍过繁华都市的霓虹街巷,拍过海边落日的温柔晚风,拍过城市青年的鲜活百态,走过大江南北,见惯了新潮百态,思想开阔通透,骨子里是自由随性的现代格局。
  这次来雾城,是他刻意规划的行程。
  看遍了都市的喧嚣繁华,他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城市光影,想要寻找最纯粹的人文质感,捕捉中西交融、古朴与新潮碰撞的独特画面。阳朔西街这一座藏在山水间的千年古街,成了他的目的地。
  他游走在青石板路上,拍黛瓦青苔,拍中西合璧的街巷,拍外国游人与本地老人闲谈的烟火,拍古戏台旁新旧共生的人间百态。
  拍了一上午,腹中饥饿,循着清淡的烟火气,拐进了这条僻静小巷。
  店内很安静,只有铁锅咕嘟的煮汤声。
  廖承彬擡眼,第一眼,就看见了灶台前的覃垚。
  少年站在氤氲的热气里,眉眼温顺,脊背挺直,动作娴熟又笨拙,周身带着山野独有的干净质朴,和整条西街喧嚣浮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雾气穿过木门缝隙落在他肩头,温柔又孤冷,像深山里无人知晓的草木,安静生长,独自盛放。
  廖承彬的心,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老板,一碗招牌桂林米粉,微辣。”少年的声音清淡温润,是标准的城市语调,温和有礼。
  覃垚闻声擡头,眼底干净无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乖巧应声:“好。”
  他低头认真忙活,动作不急不缓,烫粉、沥水、加料、浇汤,每一步都做得规整用心。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衬得那张干净的脸愈发柔和纯粹。
  廖承彬没有落座,就站在门口,目光安静地落在少年身上。
  常年街拍的职业本能,让他对极具氛围感的画面格外敏感。眼前的场景太过治愈:老旧小店、烟火热气、山野少年、千年古巷的静谧,新旧碰撞,烟火温柔,是他走遍无数城市,从未捕捉到的纯粹质感。
  他悄悄举起相机,调整参数,轻轻按下快门。
  镜头里的少年一无所知,只顾着手里的米粉,眉眼低垂,温顺又孤寂,满身都是未经世俗打磨的赤诚干净。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上桌。
  骨汤醇厚,米粉爽滑,酸笋的鲜、花生的香、葱花的清,层层交融,是最地道的阳朔味道。
  廖承彬坐下,慢慢吃着米粉,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覃垚身上。
  少年无事可做时,就安静地站在灶台边,不玩手机,不发呆走神,只是静静望着巷口的薄雾,眼神放空,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茫然。
  他不像西街任何一个生意人,不会主动招揽客人,不会巧言推销,只是安静守着自己的方寸烟火,笨拙又认真地活着。
  “你一直在这儿开店?”廖承彬主动开口搭话。
  覃垚愣了愣,缓缓转头,轻轻点头:“嗯,五年了。”
  “本地人?”
  “山里的。”覃垚的话很少,字字简短,带着山野人独有的拘谨,“深山里的。”
  廖承彬微微讶异。
  他看过雾城的地图,知道西街繁华热闹,山水闻名,却知晓深山闭塞苦寒。很难想象,这样干净温顺的少年,常年扎根在无人问津的深山,独自谋生,独自长大。
  “山里很远?”
  “远。”覃垚轻轻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灶台边缘,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要翻三座山,走路四个时辰。只有过节,我才回去。”
  青山阻隔了俗世喧嚣,也困住了他二十年的人生。
  廖承彬心头微涩,轻声追问:“家里还有人?”
  覃垚沉默几秒,轻轻摇头:“没有了。我是孤儿。”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孤冷。
  没有委屈,没有伤感,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二十年的孤苦伶仃,早已被他熬成了平淡日常。
  廖承彬骤然失语,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柔软的疼惜。
  见惯了都市人的张扬热烈、功利浮躁,眼前这个山野长大的少年,像一汪深山古井,干净、纯粹、隐忍、坚韧,带着最原始的赤诚,笨拙地对抗着世间所有的颠沛流离。
  他忽然不想再拍街巷的风光,他只想拍眼前的这个人,拍他眼底的山野雾色,拍他身上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孤寂。
  “我叫廖承彬,”他主动自我介绍,语气温和,“来这边街拍的,会待一段时间。以后,我常来你家吃米粉,可以吗?”
  覃垚擡眼,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微微怔神,而后轻轻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刻意的讨好,简单两个字,干净又真诚。
  那天之后,廖承彬成了小店的常客。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出现在巷尾小店,一碗米粉,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坐着,一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悄悄看着忙碌的覃垚。
  他来得早,待得久,看着覃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他对待每一位客人都温顺礼貌,看着他闲暇时静静望向远山,看着他身上一成不变的、干净又孤独的模样。
  西街的日子是流动的。
  游人来了又走,霓虹亮了又灭,酒吧歌声昼夜不休,新潮男女嬉笑打闹。唯有这家小店,唯有覃垚,是一成不变的安稳与安静,是喧嚣雾城里,唯一定格的温柔烟火。
  廖承彬开始慢慢了解他的生活。他知道覃垚省吃俭用,赚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全部存起来,只为安稳度日;知道他不懂智能手机的复杂功能,不会网上接单,不会营销宣传,只靠回头客维持生计;知道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外面的大千世界,认知里只有深山、农田、米粉店。
  他还偶然得知了覃垚藏在骨子里的温柔天赋。
  那日中秋前夕,店里客人极少,暮色沉沉,山间晚风穿过巷口,带来阵阵清凉。覃垚收拾碗筷时,随口哼起了调子。
  不是流行歌曲,没有华丽旋律,调子清越悠扬,质朴婉转,伴着山间风声,裹着山水灵气,干净得直击人心。
  廖承彬瞬间怔住。
  “你唱的是什么?”
  覃垚有些腼腆,停下动作,耳尖微微泛红,局促地抿唇:“山里的山歌。我们村子,人人都会唱。”
  那是世代传承的桂北山歌,是深山村落独有的文化,春耕唱生机,秋收唱丰盈,离别唱牵挂,独处唱孤寂。没有乐谱,没有歌词文本,口口相传,岁岁年年,融进每一个山里人的骨血里。
  覃垚自小听着山歌长大,无人相伴的童年,漫长孤苦的岁月,都是山歌陪着他度过。山歌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慰藉,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浪漫与光亮。
  廖承彬听得心头震颤,举起相机,悄悄录下了这段歌声。
  镜头里的少年垂着眉眼,轻声哼唱,语调温柔干净,周身是岁月静好的温柔。那一刻,廖承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沦陷了。
  他见惯了世间万千风景,拍过无数鲜活百态,却唯独对这个山野孤儿,动了最真切、最克制、最汹涌的心动。
  城市与深山,新潮与古朴,开阔与闭塞,见过大千世界的自己,和一生困于山水的覃垚。
  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两个世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