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先生与廖先生(二)
第二章山海殊途,心动难逾
廖承彬留在雾城的日子,越来越久。
原本只是计划一周的采风,硬生生被他拖成了月余。他推掉了所有城市的拍摄邀约,推掉了球友的约赛,日复一日守在这条僻静小巷,守着一家小小的米粉店,守着一个干净孤寂的少年。
他开始主动靠近覃垚笨拙又单调的世界。
清晨陪他开店生火,帮他擦拭桌椅,收拾店面;午后游人稀少时,坐在桌边和他闲谈,小心翼翼地给他讲外面的世界。
讲一线城市的车水马龙,讲海边的落日潮汐,讲雪山的皑皑壮阔,讲天南地北的风景,讲他拍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讲羽毛球赛场的热烈滚烫。
那些覃垚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风景,像一个个鲜活的梦境,落在他贫瘠单调的人生里。
覃垚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懵懂的向往,却从不多言,从不奢求。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繁华、自由、辽阔,都不属于自己。
他是深山里长出来的草木,根扎在闭塞的群山之中,一生只能守着烟火小店,守着三座青山,安稳谋生,平凡终老。外面的山海辽阔,是廖承彬的世界,遥远、璀璨、触不可及。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硬生生凑在一方小小的烟火店里,温柔相处,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廖承彬看得透彻,他深知自己和覃垚的差距,他接受过新式教育,思想开放自由,随性洒脱,敢爱敢恨,遵从本心而活;可覃垚从小活在闭塞传统的深山村落,骨子里带着根深蒂固的保守、拘谨、自卑,恪守着山里人的淳朴规矩,不懂情爱,不懂破格,一生安分守己,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的爱是坦荡热烈、明目张胆的。
可覃垚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偏爱”与“心动”,只有生存、安稳、本分。
廖承彬不急,也不逼,他愿意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一点点融化他的拘谨,一点点让这个从未被人偏爱过的少年,感受到温柔与爱意。
他会带着覃垚逛遍整条西街。
带他去看挂了一个巨大绣球的戏楼,看古戏台的岁月斑驳,看非遗手艺人编织壮锦、绘制糖画,看外国游人悠闲漫步,看新旧烟火温柔交融。
覃垚从未好好逛过这条自己守了两年的街。
他从前眼里只有生计,从未留意过身边的风景。跟着廖承彬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热闹喧嚣的人间百态,少年眼底满是新奇与局促,像个初次入世的孩子。
廖承彬会给他买甜甜的桂花糕,会帮他拍下行走在古巷里的身影,会耐心教他用智能手机,教他拍照,教他看世间百态。
闲暇之时,他会带着羽毛球拍,在漓江边的空地上打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起落翻飞,少年身姿挺拔舒展,动作利落流畅,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又热烈。
覃垚就坐在漓江边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起廖承彬的衣角,也吹乱了少年的心湖。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不懂什么是心动,只知道每次看见廖承彬,心底会软软的、暖暖的,会有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欢喜。
有人陪着说话,有人陪着看风景,有人温柔待他,有人记得他的喜好,有人把贫瘠的他,当成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是覃垚二十五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温柔。
廖承彬打完球,会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笑着看向他:“覃垚,要不要试试?”
覃垚连忙摇头,局促地攥紧衣角:“我不会。”
“我教你。”
廖承彬耐心地握着他的手腕,一点点教他握拍、发力、击球。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覃垚的身体瞬间僵硬,耳尖通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拘谨得不敢动弹。
山里长大的孩子,从未和人有过这般亲密的触碰,干净又纯粹的人生里,所有的分寸都恪守规矩。
廖承彬感受到他的紧张,缓缓松开手,眼底满是温柔无奈。
他太乖、太纯、太拘谨,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从未沾染过半分俗世情爱,连一点亲密接触,都足以让他慌乱无措。
日子一天天流淌,雾城的秋意渐浓,山间的雾气愈发绵长温柔。廖承彬的爱意,温柔又克制,润物无声地渗透覃垚的生活。
他会记得覃垚不吃香菜,每次点餐都特意叮嘱;会记得他怕冷,降温时默默给他带来厚实的外套;会在深夜陪收摊的他走漆黑的小巷;会在他沉默发呆时,安静陪伴,从不打扰。
他会认真拍下覃垚的所有模样。
拍他灶台前忙碌的烟火模样,拍他望向远山的孤寂侧脸,拍他轻声唱山歌的温柔侧脸,拍他打球时笨拙可爱的模样,拍他眼底干净纯粹的星光。
相机相册里,上千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
是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偏爱。
廖承彬终于在一个晚风温柔的傍晚,告白了。
暮色浸染西街,霓虹初上,酒吧的歌声轻柔婉转,江边晚风温柔拂面。两人并肩走在千年青石板路上,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覃垚。”廖承彬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温柔又坚定,“我喜欢你。不是一时新鲜,是认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晚风骤停,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
覃垚浑身僵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瞳孔微颤,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这个词,遥远又陌生。
他从未被人喜欢,从未有人对他这般赤诚热烈。他不懂情爱,不懂相守,更不敢相信,这般耀眼温柔、见过天地辽阔的廖承彬,会喜欢上渺小贫瘠、困于深山的自己。
巨大的惶恐与无措,瞬间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重的自卑与拘谨:“不行……我们不合适。”
廖承彬的心轻轻一沉,却依旧温和追问:“为什么不合适?”
“你是大城市来的,你见过很多风景,你有你的生活。”覃垚的声音很轻,带着山野人独有的固执与清醒,“我是山里人,我没文化,我什么都没有,我一辈子只能在这里卖米粉。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懂你喜欢的东西,我跟不上你的脚步,我……配不上你。”
字字真心,字字卑微。
二十五年的孤苦贫瘠,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自卑,让他不敢触碰这份滚烫的爱意。他怕新鲜感褪去,怕世事变迁,怕终究殊途,怕自己认真过后,只剩一场空寂。
山里的山歌唱尽离合,村里的老人常说,山外的人,留不住,山水殊途,终有一别。
廖承彬看着他垂落的眉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自卑,心头酸涩泛滥。
他往前走一步,轻轻擡手,没有触碰他,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配不配,世界不同可以磨合,生活不同可以迁就。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覃垚,干净、温柔、善良、坚韧,仅此而已。
“我可以留下来,我可以陪你守着小店,陪你看山雾,听你唱山歌。我的风景很多,但我最想留住的,是你。”
城市的爱意坦荡热烈,不惧世俗,不畏差距,可覃垚依旧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固执:“我接受不了……我们村里,不是这样的。”
深山村落传统保守,民风质朴,一生一世,讲究安稳本分,从未有过这般破格的情爱。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安分守己,是好好谋生,是安稳终老,从未有人教过他,何为勇敢奔赴,何为随心所爱。
根深蒂固的观念差距,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天的告白,以沉默落幕。
廖承彬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是轻轻叹息,眼底藏着无奈与温柔:“没关系,我等你。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等你接受。”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温柔,愿意耗尽时光,等这个山野少年,放下拘谨,勇敢一次。
此后的日子,廖承彬依旧如常陪伴。
只是爱意不再直白表露,变得更加温柔克制。他不再刻意提及情爱,只是默默陪伴,默默偏爱,默默渗透他的生活,用日复一日的温柔,融化他心底的壁垒。
他听覃垚唱遍所有的山里山歌。
春耕歌、秋收歌、望月歌、思乡歌,婉转质朴的调子,裹着深山的风月,一次次落在廖承彬心底。他慢慢听懂了山歌里的温柔与孤寂,听懂了少年心底的纯粹与不安。
他陪着覃垚,在节假日翻越三座青山,回到空无一人的山村老屋。
那山爬得真累,站在山顶上还未来得及兴奋就已经被前面的山吓到了。
他见过凌晨山间的浓雾,见过蜿蜒崎岖的山路,见过深山荒芜的村落,见过少年独自长大的荒芜天地。
空荡荡的老屋,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床,院里疯长的草木,处处都是孤独的痕迹。
覃垚站在老屋门口,望着连绵青山,轻声唱着思乡的山歌,声音温柔又孤凉。廖承彬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疼惜泛滥。
原来这个温顺坚韧的少年,二十年来,都是这样,一个人看山雾,一个人听风声,一个人守老屋,一个人度春秋。
无人相伴,无人偏爱,无人兜底。
那一刻,廖承彬下定决心,他要一辈子陪着他,要让这个孤苦了半生的少年,往后岁岁年年,皆有温柔相伴。
山里的月色很静,晚风很凉。
廖承彬从身后轻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覃垚,别害怕,以后我陪着你。”身后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嗓音,像一束暖阳,猝不及防照进了覃垚荒芜贫瘠的心底。
他僵硬在原地,眼眶慢慢泛红。
二十年五无人问津的孤苦,无数个深夜的孤寂无助,无数次翻越群山的疲惫,无数个独自谋生的艰难,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有人疼他了。
有人愿意陪他守着深山烟火,有人愿意接纳他所有的贫瘠与笨拙,有人偏爱他一无所有的人生。
长久的紧绷与拘谨,在此刻彻底瓦解。
晚风掠过山林,山歌余韵未歇。
覃垚微微低头,无声地红了眼眶,轻轻、轻轻地点了头。
他终于,愿意试着勇敢一次,试着接住这份跨越山海、跨越世俗、跨越天地差距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