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颂一路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时璟刚从急诊室推出来,脑袋上裹着绷带,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
  据说是在回市区的路上被一辆拖货的皮卡撞到了,幸亏司机反应迅速,及时扭转方向盘,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医生正在病房外跟周永谦交代病情,温颂隐约听见几句“头部撞击”、“脑震荡”之类的专业术语。
  她没有细听,得知周时璟并无生命危险之后,她高度紧张的心情骤然放松,双腿此时软的厉害。
  陆芸还在旁边抹眼泪,“那大师该不是个江湖骗子吧,算的什么黄道吉日,时璟好险捡回一条命,这会儿,证也领不了了。”
  温颂出声宽慰陆芸,细听声音还有些发颤,“芸姨,证什么时候都能领,时璟没事最重要。”
  陆芸点头,见温颂面无血色,想必刚刚也吓坏了,“颂颂,你也别太担心,医生说他伤势没那么重,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温颂歇了会儿后,拧了湿毛巾将周时璟脸上的血迹仔细擦干净,又担心他醒了肚子饿,去楼下买了一点吃的上来。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陆芸数落周时璟的声音,“你说说,今天多危险,领证这么重要的事,让你提前回来,你偏不听,为了贪玩赶那么一点时间。”
  温颂心知这是周时璟醒了,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几分。
  走进病房时,果然看见他恹恹地靠在床头,“什么领证?妈你说什么呢?”
  “你说什么领证?”
  陆芸又是心疼,又是气不过,“你知不知道颂颂在民政局等了你多久?听说你出车祸,都吓坏了,我跟你说…”
  “哎,妈,等一下!”
  周时璟伸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他皱着眉毛,表情看起来有些狐疑,“颂颂是谁?她为什么要在民政局等我?”
  他说完,看见杵在病房门口的温颂,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又是谁,干嘛来我病房?”
  “周时璟,你出个车祸是不是把脑子撞坏了?你说她是谁?你说颂颂是谁?你…”
  陆芸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神情骤然一凛,“坏了,他是真撞伤脑袋了!颂颂,你在病房看着他,我去叫医生!”
  陆芸慌乱地跑出病房后,留下温颂跟周时璟面面相觑。
  温颂此时还未从周时璟刚刚的一系列问话中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向周时璟,语气带着一点茫然,“周时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这个一点都不好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跟你很熟吗?”
  周时璟说话毫不客气,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审视与疏离,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跟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温颂的心“咯噔”一下沉下去。
  医生很快过来,将周时璟推出病房做进一步检查,结果显示他脑袋里存在血肿,可能因为压迫到神经了,才导致他记忆出现缺失的情况。
  陆知珩闻讯赶来时,病房里正闹得焦灼,周时璟烦躁地低吼,“不要再问我问题了,我头很疼,都快疼死了!”
  “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你们现在就算是把我杀了,我也记不起她!”
  陆芸又开始抹眼泪:“不是说不严重吗,这怎么还失忆了?”
  周永谦安慰她:“你别一直哭,医生说了,只是暂时失忆,又不是永远想不起来。”
  混乱的吵嚷声中,一道温软的声音适时响起,“芸姨,周叔叔,你们别着急,先让时璟休息一会儿吧。”
  陆知珩转身,这才注意到被挤到角落的温颂,少女身形纤弱,安静立在那里,看着单薄又无助。
  医生给周时璟打了镇定剂,他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温颂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碾着。
  她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的男人,他背对着走廊,立在窗边打电话。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溢出,夹杂着流利的英文,温颂听不真切,只觉语气沉稳严肃。
  大约十多分钟后,男人终于结束通话,转身回来,陆芸急忙快步迎上去,“怎么样了,那边专家怎么说?”
  “我把这边的检查报告都发给国外的专家看了,他给出的结论跟这边的一样,是颅内血肿压迫神经所致,随着后续血肿慢慢被吸收,记忆、头疼的问题便会逐渐恢复。”
  陆芸听完,松了一口气,目光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的温颂,“那血肿吸收,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
  陆知珩顺着陆芸的目光看过去,女孩端正坐着,眼底盛满不安,正一瞬不瞬望着他。
  陆知珩收回视线,“专家说时璟颅内血肿体积比较小,正常来说,2-4周差不多就能吸收。”
  也就是说,至多一个月就能恢复记忆了。
  陆芸走过去,安抚地拍了拍温颂的肩膀,“颂颂,你听见小舅舅说的话了吧,时璟失忆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想起你。”
  温颂捏着手指头的指甲这才缓缓松开,“我知道的,芸姨,您也别太着急,先让时璟把身体养好。”
  由于周时璟对温颂抵触情绪明显,温颂留在医院,除了干着急也起不了任何作用,陆芸干脆托陆知珩将她送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镜面清晰映照出女孩耷拉着眉眼,郁郁寡欢的模样。
  两个举着输液架的患者走了进来,没注意,差点撞到温颂身上,陆知珩伸手帮她挡了一下,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看着点人,别总盯着自己的脚。”
  温颂这才恍然回神,窘迫地往后缩了缩,余光瞥见镜子里的陆知珩,身形挺拔如松,静静立在她身侧,悬殊的身高差,使她整个人都落在他的身影之下。
  周时璟其实比陆知珩矮不了多少,可能平常跟他相处惯了,温颂跟他站在一起时,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大的压迫感。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跟陆知珩独处一车,温颂便莫名局促,连呼吸都开始发紧,“小舅舅,待会儿不麻烦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此时,电梯已经到达一楼,陆知珩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语气平缓却不容推脱,“我答应过你芸姨,得把你安全送到家。”
  温颂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起去到负一层取车。
  但在上车的时候,她内心挣扎了两秒,还是绕过副驾,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失礼就失礼吧,总好过坐在他旁边“上刑”。
  车内很安静,空气中幽幽浮动着一股清苦的木质香,温颂静静闻着,紧绷的神经开始舒缓,最初上车时的紧张也逐渐消融。
  生活总是如此充满戏剧性。
  早上出门时,她还穿着新裙子,满心期待着步入人生下一个章程,而现在,证没领成,她的未婚夫还失忆了,记得所有人,唯独忘记了她。
  陆知珩都将车停稳了,后座的女孩仍旧没有动静。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女孩坐得笔直,侧脸望向窗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此时失了灵气,蒙着一层茫然。
  “不下车吗?”
  低沉的声音陡然将温颂飘远的思绪拉回,视线与后视镜里男人的目光相撞,眼底的茫然顷刻间褪去,“啊?要、要下的。”
  她慌忙拉开车门下车,规规矩矩站在路边,“多谢小舅舅,小舅舅再见。”
  陆知珩颔首。
  车子即将启动的时候,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重新看向车窗外窘迫到脸颊快要滴血的女孩,“温颂。”
  温颂没想到陆知珩会忽然叫她,条件反射“嗯?”了一声,就见陆知珩目光平缓的望向她,“我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