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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过期的心意找一个人这
  二十岁的自己有多愚蠢、多可笑,是一件需要时间去证明的事情。岁月就像流沙,细小的砂砾不断打磨灵魂,直至磨去所有棱角和偏见,再回头去看,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了成长,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程朗离开后,沈凌星才知道,沈秋宴早就猜到了他有了喜欢的人,嘴上说着会帮他物色未婚妻,实则为他挡下了所有婚约的邀请,还让沈凌星不要小瞧自己的能力,沈家根本不需要牺牲家族成员的幸福来获得财富。而且,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沈秋宴最后也取消了当年的订婚,直到沈凌星选择重生,他仍是独自一人。
  人们总是不肯付出努力,妄图走捷径,于是轻易地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自己想要的,觉得放弃只是暂时的,只要自己想,随时都可以拾起。可世界并非这么运作的,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无论过后你觉得他有多么珍贵,都无法再重来。
  沈凌星意识到程朗的离开并非赌气,而是真的不会再回来的时候,距离程朗辞职,已经过去了七个月零三天。他赢得了f2冠军,得到了f1车队的邀请,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轨。
  然而这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的深夜里,他从梦中惊醒,撑坐起身,靠在床头。房间笼罩在一片安宁的黑暗里,月光透过一旁的薄纱窗帘流淌而入,温柔祥和。
  他所住的社区有不少名人,因此治安很好,隐私度也很高。和车队签约后,沈凌星通过朋友介绍的房产中介买下了这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车库、花园、游泳池一应俱全,前房主很有生活情调,在露台和门前留下了大堆大堆生机勃勃的植物。沈凌星不懂这些,又莫名地不想拔除他们,只好在重新装修后,专门雇佣一个有经验的保姆来照看这一切。
  此刻,窗外的葡萄藤架的轮廓印在玻璃上,在夜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
  沈凌星的视线缓慢地在屋内移动,墙壁上的挂画、衣架上的外套、床头柜上的水杯……巨大的电视屏幕在这个夜晚化身为一面镜子,倒映出一个坐在床上、茫然无措的青年的面容。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差错。
  可一个念头悄无声息的浮现在脑海,打碎了这虚伪的平静——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当初程朗没有离开,他们就会一起住在这栋充满了绿植、生机盎然的房子里。
  当然,这不代表着沈凌星会给出承诺或他们会变成其他的什么关系。只是……国外的生活太无聊,太寂寞,程朗喜欢他,又同样是独身一人,他们住在一起,难道不是刚刚正好吗?
  就和当初他们决定发展身体关系一样,各取所需。
  沈凌星知道,程朗不仅会修车,还会做饭,也会照顾植物,他喜欢小动物,在国内城郊车场的时候,沈凌星经常看到他在楼下喂小猫小狗,蹲下身,低头笑着抚摸它们毛绒绒的身体。
  而沈凌星买下的这座房子,有着一个很大的车库,足以放下他珍爱的宝贝们,旁边还有一个足够宽敞的仓库。他们可以把它改造成工作间,或许偶尔还可以帮助邻居,因为程朗是个沉默却很善良的人。
  厨房是开放式的,占地面积也相当可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如果程朗在里面做饭,沈凌星坐在客厅就可以看到。不过他更愿意坐在岛台旁边,近距离看着程朗,他可以帮忙,顺带着偷吃。
  窗台和院子里的植物们生长旺盛,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邻居家的小猫穿过栅栏,肆无忌惮地到处溜达,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有小动物在屋檐下避雨……
  沈凌星忽然觉得头疼。
  他屈起腿,低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究竟源于何处,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此时是否只是因为太过寂寞,失去了一个本该好用好玩的玩具,才如此失落。
  但胸膛处的空洞感是真实的,它让沈凌星终于意识到,程朗离开了,却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幻影。他明明不喜欢做饭、不喜欢植物、不需要那个仓库,明明更属意那间顶层公寓,却还是买下了这座房子,为了保下那些花草树木,费了巨大的心力。
  程朗只是个过客,他们只是在特定时间里满足彼此的需求而已。他不是他的男朋友。
  可沈凌星闭上眼,却想起某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身边床铺是空的,不由得烦躁地皱起了眉。这时门外传来放得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床铺一侧微微下陷,男人的身体带着外面的凉意和掺杂着甜味的烟草气息,撩开被子时,他似乎发现了沈凌星是醒着的,于是轻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沈凌星哼哼了几声,男人便没再说话,放轻动作躺到他的身边,沈凌星一把将人抱住,手臂和腿都缠到了对方身上,等到夜晚冰冷的凉意尽数消失,他们体温交织融合,他才心满意足,重新陷进柔软的梦境。
  温暖缱绻的回忆与冰冷的现实对比惨烈,低声骂了一句,沈凌星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上面还留着大堆队友和朋友喊他出去喝酒的消息,他无视了它们,算了下国内外的时差,给沈秋宴打了电话。
  他认输了。
  他要把程朗找回来。
  --
  沈家祖辈当年发家时,手上的生意并非全然干净,给后人们留下了不少问题,不过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沈凌星。与他接头的经理面带微笑,保证会尽全力收集线索,掘地三尺也会将人找出来,带到沈凌星的面前。
  在现在这个时代,网络普及,监控遍地,找一个人早已不如当年那样困难,只要程朗在国内找到新的工作,沈家的人就会立马找到他的踪迹。
  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信心满满。然而几个月过去,沈凌星都已经在f1比赛中开始自己的第三场分站赛,程朗却仍然杳无音讯。他开始焦躁,甚至打电话给沈秋宴和曾经车队的经理,质问他们究竟给程朗开了多少的工资,让他能逍遥到今天都不去找工作。如今技术变革这么快,一年的空窗期对赛车机械师而言意味着什么,程朗心里难道没数吗?
  同车队的二号车手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对方是个三十多岁已经结婚成家的老油条,便给沈凌星提了个好主意,说既然当年程朗是被他的才华吸引的,那么只要沈凌星变得更加优秀,并公开表示自己想要找回程朗的态度,那么程朗肯定会回来的。
  沈凌星相信了。
  季军、亚军……他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杂志和网络头条,程朗的消息和面容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只在沈凌星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执念。他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程朗,也习惯了没有程朗的存在,独自生活。或许也可以继续认识新的人,重新得到那些温暖。
  可每当有人接近他、对他微笑、与他调情时,那带着甜味的香草烟味总是会如幽灵般缠上来,仿佛锁链,不肯让沈凌星离开。
  或许,是他自己不肯离开。
  训练过度受伤的那个赛季,沈凌星被迫得到了两个月的假期,分数因此大受影响。确定自己注定无缘冠军后,沈凌星回了一次国,在家住了几天,又去了一趟城郊车场。
  车场里一切如旧,在赛道上放慢速度跑了几圈,沈凌星走进大楼,反应过来以前,他已下意识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他皱起眉,擡起手想要取消,悬停半刻,又缓缓垂下。
  叮咚一声后,电梯门敞开。
  还是下午,室内窗明几净,十分明亮。当年被打碎一滴的酒早就收拾干净,空位也重新填上了新的收藏。
  熟悉的场景,让回忆彻底溃堤。明明沈凌星在这里训练又生活了好几年,只和程朗度过了不到一年,如今回望,却处处都是对方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他们在这里相拥、接吻,想起程朗笨拙地握着他的手,沉默羞涩却主动的模样。他想起他们在这里争吵、程朗下跪,鲜血淋漓的伤口如今仍然刺痛着沈凌星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远远看见阳台上,香烟的火点明灭,隔着玻璃,程朗靠在墙上,低头抽着烟,心事重重。
  他想起程朗每一次的怔愣,无声地低头,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想起程朗无意间提起会做饭后,无奈地在沈凌星地要求下买了东西回来,站在从未开过火的灶台前,动作轻快地忙碌。
  他甚至想起程朗工作时的模样。
  无数个幻影,让沈凌星的脑海变得无比热闹,可现实却那么安静,如同坟墓。
  咔哒。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沈凌星心脏忽然狂跳,猛地转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讶的陌生的眼睛。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
  他皱起眉:“你是谁?”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工作服。于是答案揭晓,是负责打扫这个楼层的清洁工。
  提起的心脏骤然落回原处,在耳边荡起巨大的空响。
  沈凌星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正要转头离开,却被对方怯怯喊住。
  “那个……”清洁工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程机械师离开的时候,在房间里留了一些行李没带走,我问了经理,经理说随意处置,但、但他以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帮助过我,我……”
  沈凌星重新转身看向她,无视了对方的紧张,只问:“东西在哪儿?”
  清洁工低声道:“我放在天台的储藏室里了。如果您不需要,我现在就拿去处理掉。”
  沈凌星顿了一会儿,才想起天台上的确有个储藏室,他从女人手里接过钥匙:“我会让财务给你发奖金的。”
  顺带把那个经理的工资全部扣光。
  女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但沈凌星已无心理她。坐上电梯,他来到了天台。
  天台上很干净,储藏室里也没想象中那么杂乱无章、充满灰尘。里面只有一些运动器材,剩下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是程朗的行李。
  各种衣物堆叠在一个折叠衣架上,衣架的最下层是一个很大的黑色行李箱。旁边是两个印着矿泉水品牌的大纸箱,里面堆着各种私人物品,充电宝、水杯、闹钟、手环……
  箱子上被两块还带着吊牌的全新毛巾盖着,毛巾上还有牙刷,意味着箱子里全都是程朗的东西。
  沈凌星一件一件翻看,慢慢感到疑惑。程朗当初走的时候,真的带行李了吗?
  他虽然辞了职,却像是根本没打算离开,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这么走了,仿佛还会回来。
  看完了上面这个箱子,沈凌星把它搬到一旁,蹲下身,打开了下方的箱子。
  然后顿住。
  箱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却很少。他看到自己的海报,一件沾着污渍的t恤,一个运动手环,一块毛巾,一个精致的方形铁盒子里放着一大堆后期打印出来的拍立得,上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他。
  压在最下方的,是一个被泡沫纸裹得严实的正方形物体。沈凌星打开后,发现那是一块被封得很好的签名板,上面是自己的字迹,洋洋洒洒。是他当初开玩笑签给程朗的。
  程朗是这么的喜欢他。
  可离开的时候,却又将这些东西全都留了下来,连同行李,一件都没有带走。
  沈凌星再度回想起那时自己说的话,按在箱子边缘的手指隐隐发抖,慌乱让他的视野都变得模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到底有多么过分,程朗拼尽全力,虔诚地将一颗真心捧给了他,他却那样糟践。直到程朗死心离开,都没有悔改。
  他两颊滚烫,胸膛刺痛,羞愧感让他说不出话来。
  沈凌星将所有东西重新放好,打电话喊了家里的人来,把所有东西搬回到老宅自己的房间,又履行了自己先前的承诺,给那个帮他留住了这珍贵一切的女人加了奖金。
  沈秋宴听到消息,给沈凌星打了个电话。他简单问了下情况,又叮嘱沈凌星不要因为受伤着急就乱做傻事。
  沈凌星笑了:“不会的。”
  他答应过程朗,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伤害自己。
  次年,沈凌星一路高歌猛进,拿下了世界冠军。
  他站在闪光灯下,面对着无数镜头,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可一如以前无数次那样,他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如同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原来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