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行
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
祝桐到教室的时候,许薄言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正在做题。祝桐注意到他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闹钟,方方正正的。闹钟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今天的复习计划。
“你买了闹钟?”祝桐坐下来,问了一句。
“嗯。”许薄言说,“看时间方便。”
祝桐看了一眼那个闹钟,又看了一眼许薄言桌上的手机。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屏幕黑着。祝桐突然想到,许薄言每次看时间都是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一眼,再放下。他可能觉得这个动作太繁琐了,所以买了一个闹钟。把手机换成闹钟,每天可以省下几秒钟的解锁时间。一天看几十次时间,加起来就能省下几分钟。几分钟可以多做一道题。
这个逻辑链条很清晰,清晰到祝桐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许薄言会做的决策。
“几块钱买的?”祝桐问。
“十块。”
“挺便宜的。”
许薄言“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祝桐也拿出课本,开始复习。期末考试就在下周,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把昨天的复习内容过了一遍,确认都记住了,然后翻开新的章节,开始做练习题。
教室里比平时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连陈屿白都不聊天了,趴在桌上写卷子,偶尔擡起头揉揉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就是高三。不是轰轰烈烈的拼搏,不是泪流满面的奋斗,只是一个又一个安静的、重复的、枯燥的日子。做题,改错,再做题,再改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但祝桐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差,至少现在不差。因为他旁边坐着一个和他一样在努力的人。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知道旁边有一个人在,感觉就不一样了。像是冬天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取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秦颂宣布了一个消息。
“从今天开始到期末考试,图书馆在晚自习结束后会多开放一个小时,到十一点。有想加班的同学可以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讨论。晚自习本来就到十点了,再加一个小时,等于每天多学一个小时。对于争分夺秒的高三学生来说,这一个小时的诱惑力很大。
祝桐决定去。反正回宿舍也是学习,在图书馆学和在宿舍学没有区别,但图书馆的桌子更大,灯更亮,学习氛围更好。他看了一眼许薄言,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许薄言正在做题,没有擡头。祝桐想了想,没有问。他怕问了之后许薄言会因为他去而去,打乱自己的节奏。
许薄言有他自己的时间安排,祝桐不想成为打乱他安排的因素。
晚自习结束后,祝桐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准备去图书馆。他站起来时,许薄言也站起来了。
“你去图书馆?”祝桐问。
“嗯。”
他们没有约定要一起去,但还是一起走了。走下楼梯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人直接回了宿舍,只有少数人往图书馆的方向去。祝桐和许薄言走在人群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图书馆在实验楼的一层,大门敞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白。祝桐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高三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书,表情专注而疲惫。
祝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许薄言在他对面。
图书馆的桌子很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米。祝桐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开始复习化学。他最近在化学上花了很多时间,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化学成绩提升空间最大。物理和数学已经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水平,再往上提升需要付出的努力和回报不成正比,而化学还有很多知识点没有完全吃透。
许薄言在做一套英语模拟卷,速度很快,选择题基本上看一眼就出答案。祝桐偶尔擡起头,会看到他的手指在文章上快速移动,目光扫过一行行的英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祝桐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在想一件事——他和许薄言之间的距离,除了成绩上的十一分,还有其他方面的距离吗?比如,许薄言每天比他多学多少时间?许薄言的效率比他高多少?许薄言的专注力比他强多少?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距离”可能比十一分更难跨越。分数是可以靠努力追上去的,但习惯、效率、专注力这些底层的东西,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改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他不着急,他有一整个高三的时间。
祝桐的注意力慢慢回到了化学题上。
他写完之后擡起头,发现许薄言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许薄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祝桐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持久的东西。
“怎么了?”祝桐问。
许薄言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做题。他没有回答祝桐的问题。祝桐看着他的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还在,没有被压下去。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窗外的夜很黑,玻璃上反射出室内的灯光和人的轮廓。
祝桐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学习,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不交流,但知道对方就在对面。这种感觉不是“陪伴”,也不是“在一起”,而是更简单的东西——有人在旁边。
这让他觉得很安心。没有理由,就是安心。
第二天晚上,祝桐和许薄言照例去了图书馆。
他们到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气氛不太一样。平时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的图书馆,今天多了一点微妙的张力。祝桐扫了一眼,发现了原因——陆辞和江寻也来了,坐在靠墙的位置上。
陆辞低着头做题,表情冷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气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宿舍出来没有打理。面前堆着厚厚一摞书,练习册、课本、试卷,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和许薄言的桌面如出一辙。江寻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历史课本,正在做笔记。他的字迹工整但不刻板,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继续写。
祝桐和许薄言在老位置坐下来。祝桐背对着陆辞他们,许薄言面对着那个方向。祝桐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综合题。他做了大概十分钟,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祝桐,这道数学题你能帮我看看吗?文科的数学题可能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但我卡在这里了。”江寻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祝桐接过笔记本,看了看那道题。题目不难,但题干很长,信息量很大,需要仔细梳理条件。祝桐花了大概两分钟理清思路,然后把解题步骤写下来,一步一步地讲给江寻听。
江寻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我明白了,谢谢!”
他拿着笔记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祝桐注意到他回去的时候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陆辞旁边,低头看了看陆辞在做什么。陆辞在做物理题,头都没擡。江寻站了几秒,然后坐下了。
祝桐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做了大概半小时,祝桐的笔没水了。他在笔袋里翻了翻,黑笔都用完了。他擡头看向许薄言,还没开口,许薄言已经把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了。祝桐接过笔,发现笔杆上贴着依旧一张标签,写着“许薄言”三个字,和他第一次借笔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所有的笔都写名字?”祝桐压低了声音。
“嗯。”
“不丢?”
“不会丢。”
和三个月前的对话一模一样。祝桐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题。
十点半的时候,陆辞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图书馆里的人都擡起头看他。陆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把桌上的书摞在一起,抱起来,准备走。
江寻也站了起来。“你回去了?”
陆辞没有回答,抱着书往外走。江寻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祝桐和许薄言,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也收好东西跟了上去。
他们经过祝桐的桌子时,江寻对祝桐说了一句“我们先走了”,然后快步跟上了陆辞。祝桐目送他们走出图书馆,然后看向许薄言。许薄言也在看那个方向,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他的笔停了。祝桐注意到,许薄言每次在看陆辞的时候,笔都会停。
“你觉得陆辞这个人怎么样?”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很认真。”
“就这些?”
许薄言又想了想。“很聪明。”
祝桐等他继续说下去,但许薄言没有。这就是他的全部评价——“很认真,很聪明”,四个字,概括了一个认识了十一年的人。祝桐不知道是许薄言不愿意多说,还是他真的只用了这四个字来定义陆辞。如果是前者,那说明许薄言也有不想说的事情。
“那你觉得我呢?”祝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许薄言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还好。”许薄言说。
祝桐等着他说更多,但他也没有。祝桐靠在椅背上,看着许薄言的头顶。“还好”是比“很认真”好还是差?祝桐不知道。许薄言的词典里没有对照表,他只能靠猜。但祝桐觉得“还好”应该不是坏的意思。因为许薄言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虚的那种轻,而是像怕惊动什么东西的那种轻。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放轻脚步,怕踩碎了什么。
祝桐不知道许薄言怕踩碎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个“还好”。
第三天晚上,陆辞和江寻又来了。这次他们没有坐在远处,而是直接走到了祝桐和许薄言的桌子旁边。
“这里有人吗?”江寻问,指了指许薄言旁边的两个空位。
许薄言擡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有。”
江寻坐下来,陆辞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了。四个人面对面坐着,许薄言和祝桐一边,江寻和陆辞一边。气氛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像是一种四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碰撞的默契。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像四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不干扰,但因为引力的存在,又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
祝桐在做数学压轴,而许薄言在看一本课外书,祝桐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哲学入门。祝桐觉得许薄言看哲学书这件事本身就很哲学。一个几乎不和人交流的人,在看关于“人应该怎么活”的书。他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只是好奇?
祝桐没有问。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数学压轴题上。第四问很难,他想了五分钟还没有思路。他擡起头,发现陆辞也在做同一道题。陆辞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看起来已经快做完了。
陆辞擡起头,和祝桐的目光对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祝桐的草稿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步。“这里,可以用一种定理,虽然是高等数学的内容,不在高中数学的考纲里,但用来解这道题很巧妙。”祝桐看着那步推导,恍然大悟。
“谢谢。”祝桐说。
陆辞把草稿纸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写。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没事”,只是收回了草稿纸,继续做题。
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祝桐注意到了。
十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江寻合上了课本,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听起来就很疼。
“你们每天学到几点?”江寻问。
“十一点。”祝桐说。
许薄言没说话。江寻看了看许薄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辞。
“你呢?”
“十一点半。”陆辞说。
“太晚了。”江寻说,“你睡眠够吗?”
陆辞没有回答。
江寻低下头,没有再问。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暗淡,很快就被温和的笑容盖过去了。
祝桐看到了那瞬间的暗淡。他突然想起江寻暗恋陆辞这件事——是陈屿白告诉他的。
陈屿白说“江寻喜欢陆辞,全年级都知道,只有陆辞不知道”。祝桐当时没有太在意,觉得这是别人的事,和他无关。
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江寻看陆辞的眼神,他觉得陈屿白说的可能是真的。江寻看陆辞的眼神里,有一种祝桐很熟悉的东西。是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东西?不是。是他每次看向许薄言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祝桐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始移动。他写下了一行字。不是数学公式,不是化学方程式,而是一个字——“慢”。他看着这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它。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在空白页上继续做题。
十一点的时候,图书馆要关门了。四个人一起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夜里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得树枝哗哗作响。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祝桐走在许薄言的右边,江寻走在陆辞的左边。四个人分成两对,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出四条细细的线。两条靠得很近,两条靠得也很近,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寻停下来。“我们往那边走,明天见。”
祝桐说了声“明天见”。江寻转身走了,陆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大概两步。陆辞走得很慢,比平时慢。祝桐觉得他可能在等江寻跟上。也可能只是累了。
祝桐和许薄言继续往前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陆辞今天帮了我。”祝桐说。
许薄言没有接话。
“他数学很好。”祝桐又说。
“嗯。”
祝桐想了想,问了一个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想的问题。“许薄言,你和陆辞认识十一年了,你们是朋友吗?”
许薄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许薄言说。
祝桐等他说下去。许薄言走了几步之后,才又开口。“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考试。小学比谁考得好,初中比谁考得好,高中还在比谁考得好。除了考试,没有说过别的话。”
祝桐沉默了。十一年,只谈考试,不说别的,这是怎样的关系?祝桐想不出来。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保持过这么长时间的竞争关系。他转过太多次学,每次都是到了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他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没有“认识十一年”的人。他只有一些因为转学而逐渐失去联系的朋友,和一些因为时间而逐渐模糊的记忆。
“那你不觉得可惜吗?”祝桐问。
许薄言没有回答。他擡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亮,挂在教学楼的顶上,像一个银白色的圆盘。
“不可惜。”许薄言说。他的语气很淡,像月光一样淡。祝桐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说服自己。他没有追问,只是和许薄言一起走在月光下。脚下的路很清晰,通往宿舍楼的方向。他走在许薄言的右边,他们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和平时一样。
祝桐觉得这样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